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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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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对视的时候,卢元照的眼光下意识躲闪了一下,然后清了下嗓子向我走了过来。
他向我举起手中的食物袋,语气像极了一个因为忙碌而疏忽了照顾女儿的父亲,慈爱中带着愧疚:“景昕,你又瘦了,早饭吃了没有?”
我瞟了一眼他手里的食物袋,是我最喜欢的一家蟹壳黄铺子的简陋包装,那家店全市仅此一家没有分店,每天早上六点开售,一般七点不到就会售罄,很多人为了一尝美味五点多就开始排队,新鲜出炉的蟹壳黄鲜香酥脆无可比拟,只是我起不了那么早,自从妈妈生病以后,就再也没有口福尝到过。
“还热着,快点吃吧!”他热切地想要塞到我手里。
我一侧身避开:“不好意思,我没胃口。”
卢元照的手僵在那里:“景昕,不管你怎么看爸爸,其实,爸爸一直非常想念你……”
那个称呼让我像被针刺了一下,我吸了口气冷笑:“对不起,从十三岁起,我就没有爸爸了,先生,如果您一定要把对话继续下去,那么麻烦您选择一下,我是应该叫您卢大夫,卢教授,还是卢专家?”
“景昕,不要这样,你去看看信箱,你妈妈过世后,我每月都给你写信,我一直想和你团聚,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接你去美国……”卢元照无奈又焦虑。
我嗤之以鼻:“对不起,我信箱里的确有很多信件,有很多高大上的机构会定期发函给我,邀请我买别墅、做整形或者移民美国,不过我每月会做一次清理,全部扔到垃圾桶里。”
卢元照的脸色蓦地一暗,因为眉头骤然的收紧,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
“景昕,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可是我们还有很多年的父女要做,你看看,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他的神色近乎恳求,手紧紧揪着蟹壳黄的口袋,整个人畏缩而狼狈。
从我记事开始,他就是一向是个器宇轩昂的成功男人,现在看到他这样的手足无措,我竟生出一种仿佛蓄谋已久的快意。
我要让他更加难受:“没有必要,很多年没有父亲的日子,我照样过得很好。”
说完我直接转身迈步,我已经看到温翌辰静静地站在车边看向我们,那里阳光灿烂,我不想和这个男人继续被困在树影斑驳里。
“景昕!”卢元照顿了一下,又从身后叫住我,“你始终是爸爸最疼爱的女儿!永远不会改变!”
我回头,像是听到世界上最讽刺的事:“卢先生,你不是在美国又生了一个女儿?把你所有的疼爱,都给她吧!”
卢元照像是遭到当头重击,怔在原地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倍显苍老的脸,只觉得自己像打了一场毫无准备的仗,使出浑身解数让对方节节败退,也并不见得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想快点偃旗息鼓全身而退。
当我马上要打开温翌辰的车门时,卢元照又追了过来,把一张名片塞到我手里,用发颤的声音急切地说:“景昕,这是我酒店的地址,如果你什么时候想通,我们谈一谈。”
我一甩手扔在地上,打开车门坐到了车里。
卢元照僵立在车外,温翌辰似乎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才坐到驾驶座上,手指里拈着那张名片,语气平静:“我先帮你保管,或许有一天你会需要。”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看着他把名片放进储物盒,再望望窗外,卢元照已经转身,步履沉重的背影渐渐走远。
“十年了,我这是第一次见他。”我告诉温翌辰。
“哦?他没有回来过?”
“我妈生病的时候他回来过,但是,我没有见他。”
“于景昕,很难过?”
我吸吸鼻子,觉得自己应该笑:“不,很高兴!”
“哦?”
“因为我终于可以验证了,这个人,在我心里真的早就不存在了。”
温翌辰却并不同意,但语气只像是在与我商讨:“如果真的当一个人不存在,应该不会还有这么深的恨意,于景昕,会不会,对你的父亲,其实你心里还非常在意?”
我斩钉截铁:“绝对不会!”
说完觉得有点憋气,我打开车窗大口透气。
温翌辰没有再往下说,把放在副驾座上的保温盒递给我:“先吃早饭吧。”
我大口大口地吞粥,努力营造一种胃口倍儿棒吃嘛嘛香的感觉,可是却什么味道也感觉不出来。眼前总是晃过刚刚那个洇着油渍的蟹壳黄的纸袋子,那是我和景晴都特别喜欢的味道,我记得小时候三天两头会吃,而每次赶早去买的,都是那个男人,他会笑着,心满意足地看着我和景晴两个人狼吞虎咽……可是一切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快?就像曾经的美味,在一夜之间就冷去、发硬、生出霉菌,变成令人生厌的味道……
特别难受,我甩甩头,把大口的吞咽变成小口小口的细品,努力让温翌辰给我的清爽淡净的味道,一点点去遮盖心头的不适。
“怎么样,详细的行程计划表列好了吗?”温翌辰一本正经地问我,语气和车厢里流溢的阳光一样的明朗。
“当然!都在手机备忘录里!选择多多,来来来,我们讨论一下。”正好可以转换话题,我煞有介事地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傻眼。
“怎么又死机了!”我气恼,“昨晚才充满的电!”
反复重启,它无动于衷,我又使出威胁的一招:“罢工,罢工是吧,你再不好好开工,我让你彻底失业!”
还是不管用,我气得把它一扔:“直接无视我了,这是想闹哪样啊!”
“看来我们的第一个行程可以先定下来了。”温翌辰说着把车拐了个弯,直接开到了本市最大的一家数码城。
他把我带到手机柜台,我一看,这年头手机的更新速度果然是快,我这手机早就是最新款的祖奶奶辈分,怪不得老态龙钟奄奄一息了。
可是我不想换:“我这手机还能用的,只要教训一下它就好了,它只是暂时不想理我而已。”
温翌辰瞥我一眼:“你确定它不是想彻底摆脱你的精神折磨?”
“不会的,我告诉你吧,我家以前一个电风扇,总是扇扇就没风了,可是等我妈买了一个新的,它马上就正常工作了,还有我大学时候的一个电脑,中毒无数眼看已经回天乏术了,可是我对它说我要买新电脑的时候,它立马奋力地起死回生又启动了,谁都不会甘愿轻易被抛弃的。”
温翌辰对我的逻辑简直无语,直接指着柜台:“你选哪个颜色?”
我没看,对着营业员挥挥手里的旧手机:“这个哪里可以修?”
营业员笑盈盈的:“小姐还是选择我们的最新款吧,现在旧机型可以折价回收……”
“不要新的!”我打断她,“我只要这个!”
温翌辰无奈地跟我走到了修理柜台,修理人员的回答简单粗暴:“寿命差不多了,就算修了问题可能还会再出现。”
我沮丧得想哭。
温翌辰拍拍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于景昕,换一个,别影响了生活质量。”
我固执地摇头:“不!”
他觉得我不可理喻:“万一我突然之间联系不到你怎么办?”
我声音低下去:“这个手机,是我妈妈买给我的20岁生日礼物,也是我妈在世时,留给我最后的一个礼物。”
温翌辰抓紧了我握住手机的那只手,抓得很紧很紧,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个先修好,你继续用,我再给你备一个,你两个一起用,我也不用担心联系不到你,好吗?”
从数码城出来,我坐在车上看着两个手机,一个划痕累累暗淡无光,一个触手光滑水亮簇新,它们并排放在我的眼前,就像是我必定要走过的两段时光:有粗粝地打磨,也有温柔的润泽。
“太棒了,这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礼物!太有纪念意义了!”我简直觉得骄傲。
“于景昕,好东西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纪念的,这样,我们才能不断找到更好的。”温翌辰笑着说。
我按亮了新手机的屏幕,上面是我偷偷拍的温翌辰的一个侧影,垂着眼帘唇角微展,手指间还拈着一张银灰色信用卡,矜贵却一点也不俗气,真是好看。
我抓着手机向他凑过去:“温教授,我想听上次那首英文歌。”
“上次?哪首?”我的问题显然太模糊了。
“我不记得了,要不你哼几句?我听听是哪一首?”
温教授的记性实在了得,没一会儿就哼出了不下十首歌的主旋律,然后一一耐着性子问我:“是这首吗?”
差不多了,我松开手机上的录音键,装模作样地说:“对啊对啊,就是这首!”
这下我的手机铃声可以任我设置了。
只是在输通讯录名单的时候我有点发愁,没有哪个名字比温翌辰更重要,可是他的姓氏字母偏偏排得那么后,要滑过好几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后,才能找到他。
我想了会儿,在他的号码前输了一个A字母打头的称呼,成功地把他顶上了通讯录的榜首:
“爱人”。
简单明了,睥睨众生。
这个世界上,我已经完全无需寻觅更多,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最好,最好的。
其实根本不用我做功课,温教授早就已经安排好了行程,数码城出来后他把我带到了S市最高端的购物商城,指了指女装部:“下周江柔的婚礼,穿着郑重一些比较好。”
我没想到郑重到要穿小礼服的程度,更没有想到自己穿小礼服居然那么好看,低胸的款式,胸前的沟壑若隐若现,配着一件丝质的小坎肩,觉得自己像是走到了童话里。
导购小姐把我推到温翌辰面前:“你女朋友身材有料,穿这种小礼服特别撑得起来。”
温翌辰好像只是不经意扫了一眼,喉头动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这个,不太适合你。”
感觉新奇,还有点小兴奋,我又连续试了几件低胸小礼服,可是都不符合温教授的口味,我看出苗头来了,索性换了件高领斜襟的旗袍式连身裙,温教授这才满意地点头:“嗯,你还是比较适合这种中式的装扮。”
出了专柜我故作忧虑地在他耳边嘀咕:“我穿小礼服真的不好看吗?是不是你出国这么多年,见多了比我更有料的西洋辣妹?”
温教授抬头望天特别严肃:“别人的是给别人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言下之意……我就不深究了吧。
吃过饭过后我们随大流地去了拥挤的影城,热映中的电影明显都是形式大于内容,我们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最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地方:上次没有去成的鬼屋。
我从小就被景晴那丫头嘲笑胆子小,但是当温翌辰紧紧拽着我的手,走进那个阴森昏暗的空间时,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怕,那么多恐怖的场面,只要一靠在温翌辰的怀里,恐惧就像闪电一样一晃而过。
原来,只要能有一个人陪着我去从来不敢去的地方,做从来不敢做的事,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怕。
只是,一个并不是十分可怕的场面,却让我像是突然跌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