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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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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翌辰把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下车,对面正好是一个水果摊,最醒目的地方放着两箱樱桃,在路灯光下,并不太鲜艳的深红竟然有点刺眼,我不自觉地愣了愣神。
“买一点?今天你没有吃水果。”温翌辰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征询地问我。
我木木地摇头:“不用了。”
扑地一阵风过来,晚上寒意又重了,我清醒些,看看温翌辰被风拂起的头发,赶紧把推他回车上:“风大,小心头吹了风又不舒服!”
“没事,送你上去。”他一点也不在意。
冬天的夜,是路灯没法破解的黑,但只是淡淡一层柔和的暗黄,就能让他深邃的轮廓灿然生光。他的头发有一点点乱,翘起的发梢在光晕里茸茸地颤动,正是我最迷恋的邻家少年的模样。
我使劲吻了一下他,踮脚揉揉他的头发,然后打开车门把他塞了进去:“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见!”
他没有坚持,但是坐到驾驶座又滑下车窗:“于景昕,别忘吃维生素。”
“嗯。”我点头。
“一个人回家,开门的时候最好说声我回来了。”
“嗯!”
“晚上家里留个灯,煤气一定要关好。”
“好。”
“还有……”他皱皱眉,看看我的衣服:“你衣服上还有酒味,明天一定换掉。”
真是难为他忍了这么久才说!我笑了出来:“是!温教授!还有什么吩咐?”
他想了想:“明天想去哪里?你先考虑一下,早上起床以后联系我。”
“需不需要我列个详细的行程计划表给您过目,温教授?”我故作认真状。
“嗯,这个想法不错,”他也故作一本正经地点头,沉吟了下,好像实在想不出什么了,才挥挥手:“那你上去吧,我们明天见。”
我家在这幢楼的顶层,楼道里的灯年久失修,早就不亮了,黑冷逼仄的空间里,我一阶一阶地走上去,心底却像有一股温暖的水流在向全身涌动,让那些焦枯暗黑的灰烬,全部安静地沉淀下来。
而那股温暖的源头,正是温翌辰看向我时,眼底微漾的深潭,那里永远沉静闲淡,而温和宽厚的力量,却仿佛取之不竭,源源不尽。
明天……一想到以后的每个明天,都会有他在身边,我的血流越来越热,突然有个迫切的念头,一定要让景晴分享我现在的感觉!
她和我心灵相通,我这么爱的人,她一定也会认可和接受。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家里,可喊了好几声却没有听到景晴的回应,这丫头从小最讨厌别人不打招呼就进她的房间,但是我也顾不得了,直接推开她的房门。
她不在,床上却放着一个粉色的大背包,我一眼认出来,那是她去美国时,妈妈特地给她买的,她把最宝贝的东西都放在里面随身背着,在机场的时候,我拽着那个背包带子哭了很久。
“景晴!”我有点慌了,又抬高了嗓门:“景晴你在哪儿啊?”
“一惊一乍地干什么啊!”阳台上突然传来景晴的声音,我急忙跑过去,那丫头居然两脚悬空地坐在阳台边沿上,长发在风里乱飞。
“景晴,下来!多危险啊!”我的心也悬起来。
“约会去了?这么浓情蜜意的,还想着回来啊?”她倒是悠游自在,两腿长腿兀自闲散地晃荡着,好像感觉到我的局促,又臭了我一句,“瞧你那点出息!”
早就习惯了她话不饶人,我完全放弃抵抗:“好吧好吧笑话我吧,我就这么没出息,你下来,咱姐俩好好说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地语气:“他那么好,你现在啊,已经不那么需要我了。”
我大惊:“景晴你胡说什么!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啊,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的!”
“永远?”景晴讥诮地笑,“你想永远在一起的,真的是我吗?”
我心头发虚,莫名地愧疚就冒了上来,胸腔里像堵着一团膨胀的气体一样难受:“可是,景晴,我也想要你在我身边!”
她不以为然:“在你身边?看他怎么对你呵护备至?看你和他怎么卿卿我我地秀恩爱?你有他不就够了?”
“不!”我急切地说,“景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谁也没有办法替代!”
“最重要的人?于景昕,你最重要的人,是你自己吧!”景晴语气不屑,“当年,你说永远要和妈妈在一起,于是,我只能跟着那个男人去了美国,后来妈妈去世了,你又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现在有了愿意照顾你的人,很快,你就又会把我忘记的。因为,你永远都是那么自私和贪心!”
“我不会忘记你的,景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放弃一切的,我只要你!”我觉得特别无力又特别不甘,像是一个明明罪名已经成立的囚犯,却还拼命地做无谓的挣扎。
“你真的愿意为别人放弃?不,景昕,你不会。”景晴冷静而直接。
“不是这样!“心上仿佛有一个绞索在收紧,我蓦地想到那个粉红的背包,更加恐慌:“景晴,你要走吗?你不要我了?”
景晴从阳台上跳了下来,自顾自走进房间,像是好玩似的,抓起那个背包在我眼前来回地晃起来。
“于景昕,你需要我,不过是因为你太孤单,现在有了他,你已经在开始慢慢忘记我了。”
那抹粉色像是催眠道具一样不断地晃,让我眼前的整个空间都变得虚幻起来,我想抓住背包的带子,就像和景晴在机场分别时那样,但伸出手却总是落空,只觉得一种拼命抓也抓不住的惶惑:“景晴,求求你,别走!”
景晴嗤之以鼻:“于景昕,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有用一点?你永远都要依靠别人来守着你护着你才能活下去吗?”
我掩住脸,“景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同一秒钟冲到心脏,然后找不到出路一样地拥堵在胸口,那里不堪重负地快要爆裂。
好一会儿,我才听见景晴的叹息,夹杂在血管滋滋急速流动的声音里,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个空间:“景昕,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你想我了,我自然会回来。”
我把手放下,才发现掌心全都被泪水沾湿了,而我的对面,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孔,只是没有了嘲讽和埋怨,却有隐隐的忧心和疼惜:“景昕,我们什么时候告别,由你来决定。”
晚上我又和景晴钻进了一个被窝,就像小时候每次吵架和好时一样。
我和景晴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妈妈给我们每人准备的一份零食,她总是先吃完,然后舔着脸到我这儿来蹭一点儿;上学的时候,我们两个数学经常考不及格,于是互相壮胆冒充家长签字并且发誓保守秘密,后来被老师告到家里,挨了一顿男女混合双打;我学画画她学跆拳道,有个特别讨厌的男生给我递小纸条,她装成我去和那个男孩会面还把人家扁了一顿……一直说到景晴迷迷糊糊地睡着。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显得格外的恬静,我突然想起以前我们班一个最爱恶搞的男生自创的脑筋急转弯题目:
“请问有个双胞胎兄弟或者姐妹有什么好处?”
答案相当无聊:“可以看见闭住眼睛的自己。”
这个时候,我就好像是在看我自己,我们都遗传了妈妈的白皙皮肤和爸爸的高鼻子双眼皮,算不得美丽,但轮廓细致而清秀。
小时候妈妈常说,我们闭着眼睛的时候,很难区分,但是一睁开,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孩子。
我沉默到近乎沉闷,敏感,喜欢观察却不喜欢表达,习惯于默默地服从;而景晴正好相反,活力四射敢说敢为,鬼主意多,当然同时也容易惹是生非,为此父母没有少为她头疼。
只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虽然我看上去像个包容忍让的姐姐,而景晴爱逞口舌之快又爱捉弄人,但其实,真正被照顾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每次吵架,都是景晴先服软,丢盔弃甲地来找我和解;我难得犯了错,景晴几乎都会帮我隐瞒或者出主意帮我对付父母;我受了委屈不知道和谁说,景晴总会拿出她的零花钱买一大堆吃的哄我开心……更重要的是,其实当年应该跟着我父亲去美国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我。
我父母离婚时虽然关系非常紧张,但是在我们的抚养问题上意见却非常一致,那就是一人带一个孩子,以保证每个孩子在生活和学业上都能受到最周全的照顾,因为他们工作都很忙。
最开始他们的离婚协议上,是我跟着爸爸,景晴跟着妈妈,因为我一向乖顺懂事,妈妈觉得即使我不在她身边,她也可以放心。
我打心底不想跟着爸爸和那个女人去美国,只想留在妈妈身边,但是我也知道妈妈的良苦用心,所以一直不敢提出异议。只是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就开始莫名地生病,无力、厌食,没有来由地腹痛或是发低烧,体重不到一个月就瘦了好几斤,医院没法给出确切的诊断,爸爸妈妈也束手无策,最后,是景晴平静地站了出来:“我想去美国,听说那儿上学特别轻松,景昕,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吧。”
而当妈妈过世,我在葬礼上晕过去后,景晴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当她放下那个粉色背包,用鄙夷的语气说:“景昕,你真没用的”的时候,我甚至有个错觉,她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
或许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一直活在彼此的心灵和血脉里。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景晴已经不在了,那个背包也不见了踪影。
一瞬的失落心慌之后,我就安下心来,因为她说过:“你想我了,我自然会回来。”
我对这个世界,总还是没有什么把握,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信,那就是,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与我心灵和血脉都息息相通的妹妹,决对不会。
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温翌辰打电话,我打开已经充满电的手机,还没拨号码,却发现屏幕上跳出几十个未接来电,通通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想到有可能是社会新闻栏目里警方经常严肃提醒的诈骗电话,我谨慎地选择了置之不理,并且果断地把那个号码设为黑名单。
温翌辰接电话的时候说他正准备去湖边散步晨练,不过如果我饿了,他可以马上把他做好的瑶柱瘦肉粥带过来。
饿得要命,现成的早饭我当然想吃,但是又不想打乱了温教授的作息规律,于是擦擦口水连忙说:“我过来吧,大概半个小时,你晨练应该也差不多了。”
他赞同:“那你现在出门吧。”
我把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换了,化了淡妆,还前所未有的喷了一点秦阿姨送我的香水,照了好一会儿镜子才出了门。
没想到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了温翌辰的白色轿跑停在不远处,原来他早就在楼下候着了!这惊喜实在不小,我乐颠乐颠地跑了过去。
刚出楼道没几步,边上的树下突然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身形还笼罩在树冠的阴影下,他低低地叫我的名字:“景昕。”
好像有细细的刀锋割过我的耳神经,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了,可是那个声音偏偏没有被切断:“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有联系到你,不过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我想当成什么都没有听见,但还是被那个声音不由自主地引向了男人的方向——他依旧挺拔俊逸衣冠楚楚,只是明显老了很多。
卢元照,就是那个,我应该把他称作为父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