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三十一 ...
-
我把温翌辰扶到了车子的后座上,他摸索了好久才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药瓶,可是指尖颤抖得根本就抓不紧,我帮他倒出药片,撑着他的背用矿泉水喂他吞下药片。
“去医院吧。”我让他靠在座椅上,果断地坐上驾驶座,“就到对面的医院。”
“不需要,”温翌辰声音轻弱,语气却非常果决,“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医生也不能做什么。”
“只需要吃药就可以缓解吗?”
“嗯,”他的气息很重,说话似乎要花很多的力气。
我不再多问:“那我送你回家休息。”
“好,你系好安全带,安心开车。”大概考虑到我不大熟练的驾驶水平,温翌辰还不忘叮嘱我。
节假日的路上拥堵不堪,车子开开停停,我都觉得有些闷气,温翌辰的晕眩估计更是雪上加霜,虽然没有发出一点难受的声音,但是每次红灯停下时,我都可以从车子后视镜里看到,他抱着太阳穴,整个人都在蜷缩着颤抖。
但是到了他家小区的地下车库,他立刻努力地在座位上坐正,压抑着翻涌的气息对我说:“今天你先回去吧,明天我们再见面。”
我回头,看到他的双手死死地撑在座椅上,指尖几乎要用力地抠进座椅表面的皮质里。
我解下安全带,“我不回去,我扶你上楼休息。”
“不用,”他使劲地吸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可以平顺些,“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
我打开后座的车门:“现在就算你只有一个小手指不舒服,对我,也是大事。”
“于景昕,听话……明天带你出去好好玩儿……”他像在哄小孩,可是又带着不容我推拒的强硬,“不用陪我。”
我知道他对自己的病症一向是讳莫如深,更不愿意我去触及,可是这个时候我有义务,更有资格陪在他身边:“温翌辰,如果我这么不舒服,你会扔下我不管吗?你要不听话,明天我才不带你玩儿!”
他无力地撑着额头,居然还笑得出来:“于景昕,你还挺能耐的!”
“那是,”我一点也不含糊,“先扶你回家里休息。”
我用足力气架着他,进了底下车库的电梯。
到了门口我帮他用钥匙开了门,他撑着一口气还换了鞋,然后快速地把手从我肩膀上放开,直接跌坐到沙发里。
我坐到他身边,他仰面坐在沙发上,手抵着额头,整个身体还是撑不住似的在往侧面滑下来。
我轻轻扳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就顺势枕着我的腿躺到了沙发上,头埋在我的怀里,不让我看到他紧皱的眉心。
我用拇指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他深深地呼吸,逐渐调整到了和我按摩动作同步的节奏,整个人慢慢放松了下来。
我悬着的心也稍微放松些:“感觉好点了?”
“嗯,吓着你了?”
“不就一个眩晕症,有什么好怕的?”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长长呼了一口气,抓住我的手背,对自己很不满:“真是的,第一天约会就要你照顾。”
我笑笑:“我就差没人给我照顾呢。”
“哦?”他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疲累的红血丝。
我把手下的力度放得更柔和些:“我高三的时候,我妈就生了重病,动手术,化疗……都是我陪在她身边,她手术后稳定了三年多,以为痊愈了,可是又复发,非常痛苦…………我跟着她进过很多次医院,也见过各种症状的病人,那时我就知道,生死和病痛,其实本来就是人生的常态,没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我爱的人,我希望能照顾的时间越长越好,”我闭了闭眼睛,“温翌辰,我觉得,如果可以心甘情愿地,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照顾一个人,其实是件特别幸运的事,我一定会特别珍惜。”
温翌辰把我的手背贴在他的脸颊上,戏谑的口吻里夹杂着心疼:“于景昕,特别幸运的事,我们应该分享。”
“那当然!”我不假思索,“放心,机会均等。”
“我没事了。”温翌辰慢慢地坐了起来,像是要让我放心,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不敢多问,但毕竟忐忑:“真的,不要紧对吗?”
他稍微停了一两秒,眼神有一瞬闪动,但是很快定在我的脸上,澄澈清明:“嗯,不要紧。”
他的语气非常肯定,再想到他平时健康到近乎苛刻的生活习惯,我一颗心才放下来。
他腿刚落地,又撑着沙发微微低头皱了皱眉,看来总还是虚弱。
我立刻蹲下身帮他把拖鞋套到脚上,突然想到什么:“温翌辰,你今天发病,是不是因为突然蹲下来?我有时身体不太好,蹲下来突然起身的时候,都会眼前发黑,更何况你本来就有病根!你记住——”
这件事实在太重要,我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以后,凡是需要蹲下来的事,都由我来做,记住了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记住没?一定要小心点!”我又一次强调,他却仍旧不发话,只是看着我微微展开嘴角。
我不耐烦了,绷紧了脸:“记住了没有啊!想什么哪!”
“想吻你。”他忽然一低头倾身而来,唇齿相黏,满世界流转的,只有他身上的气息。
他脸色仍旧灰败,我催着他去好好睡一会儿,这回他没有逞强,只是坚持先洗了个澡。
睡觉之前他帮我泡好了一杯英式的红茶,把电视和全套影院都打开,详细地教会我使用方法,又指指茶几上的糖和果仁:“自己招呼自己。”
我帮他盖好被子,他刚碰着枕头已经睡意朦胧,房间落地大窗阳光太过明亮,我赶紧把窗帘拉上。
突然听到身后的他嘟哝了一声,有些含混,却无比满足,好像是:“终于,找到你了……”
窗帘把屋里的光亮遮去了大半,只留了窄窄的一道光,正映在温翌辰安恬的脸庞上,仿佛是一道微微启开的门,门的里面,有和他的呼吸一样静好的岁月,还有,我向往已久的安宁和光明。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听真切,但是我深有同感,这个世界上,我遇见过那么多的人,却终于寻找到了,只属于我的那一个。
我没有看电视,他的家里照例是一尘不染,但是露台的阳光棚下有晾干的衣服,可能还是他去开会前晾的,再不收下来恐怕要积灰;浴室和旅行袋里都有他换下的衣服;他体力不济只能在家吃晚饭,应该也要开始准备了。
我把衣服一件件地叠好,尽量整齐地堆放在沙发上,把换洗的衣服放进了洗衣机。他出去了一个多礼拜,冰箱里什么菜都没有,我记得小区不远处有个大型蔬果超市,又带上那个钥匙包出门去买了些蔬菜。
温翌辰实在是累了,睡了很久,等他醒来的时候,衣服都已经晾好,晚饭也刚好上桌。
但是我很快发现,他精神恢复其实并不是一件太妙的事情,因为同时,他的完美主义综合症也开始暴露无遗。
他的眼光是挑剔的,而语气总还是礼貌的:
“衣服叠好了?辛苦,不过,我的衬衫和裤子都是需要熨烫过后挂起来的,你看,这条裤子已经被你折出两条裤缝来了……”
“你帮我衣服都洗了?费心了,不过,丝绵的衬衫是需要送到干洗店的,洗之前最好先看一下清洗标记……”
“菜……相当有创意啊,只是油的含量还可以相对减少一些……另外,厨房地上的水会很容易让你摔跤。”
我看看一片狼藉的厨房:“好,我先去收拾一下。”
“不用,交给保洁公司就可以了。”
然后,他又把我动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归置了一下:鞋柜、沙发上的垫子、茶几上的杂志、 厨房里的调料盒……
就算知道自己家务干得不怎么样,可是我至少是满怀热情地忙乎了一下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被他这么委婉地一否定,实在是沮丧,等吃完后我把碗筷放到水槽准备洗,他又要求放洗碗机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要爆发了:
“温翌辰,是不是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保洁公司,干洗店或者一个洗碗机?你跟他们都日久生情了对不对?”
温翌辰似乎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火药味,还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们的确做得更专业,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我咬咬牙,丢下抹布直接走到门口,故意把拖鞋踢得乱七八糟:“看来这里不需要我了,我先回去了。”
他老人家双手抱胸地看着我,一脸好脾气的笑,可就是不来拉着我,真心让我有点骑虎难下,于是只能又多说几句话:“明天让你的洗碗机陪你玩儿吧,我就不奉陪了!”
该死他就是不上来,我磨磨蹭蹭拉好靴子的拉链,破釜沉舟了:“我真走了啊!”
“于景昕,你这个习惯可不太好,怎么不让人把话说完呢?你也有他们做不到的地方……”温翌辰故意顿了顿,又清了一下嗓子,看我瞪大眼睛望着他,才慢慢往下说:“你的腿,做枕头特别舒服。”
我“扑”地一下笑了出来,他上来直接把我拉到怀里,手掌摩挲着我的后脑勺:“于景昕,你不需要太能干,也不用太辛苦,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于是,那个黄昏,他枕在我的腿上,跟我看了两集超级无聊狗血的肥皂剧。
看完电视时间已经不早了,温翌辰像是很随意地征询我的意见:“如果懒得回去,住这儿也可以。”
我脸辣辣地热:“不用了。”
温翌辰一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外面的沙发可以睡。天晚了,又冷,你可以考虑一下。”
的确,他家比我那个老新村舒服不知多少,沙发也比我的床还要宽大,烘烘的暖气里,我也真的有点疲懒。
但是突然想到景晴,她一个人在家,我手机没电快要两天没有跟她联系,心突然一阵发紧,不觉直接冲到了门口:“不了,我回家。”
温翌辰跟过来:“怎么这么急?”
“家里还有……”我突然打住,景晴的名字哽在喉咙口,像是突如其来地滚烫炙烤。
“你不是说一个人住?”
我的心扑扑地跳得飞快,胸腔里又有一种焦灼的感觉,似乎是早上在樱桃树前还未燃尽的黑色灰烬,又在张牙舞爪地乱撞……
“景昕,我只属于你一个人。”耳边好像想起妈妈过世后,景晴回来后最初说的话。
不知怎么会那么慌,我怔了很久,才勉强说出一句话:“我……还是比较习惯,住自己家里……”
温翌辰没有多问,直接换好衣服:“那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