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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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翌辰把车停好，我打开车门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滞了一下。
他带我来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街心公园，但是，这里，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在这个公园的对面，就是S市最大的综合医院——S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人民医院，我的父亲，就曾经是这里的脑科主任。
他和妈妈离婚以后，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进去吧。”温翌辰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我跟他穿过进门处的林荫道，绕过花坛，沿着一个小水潭走进那片果树林，每一步都仿佛根本不用思想。
冬天的樱桃树叶子已经全部落光，枝干下方涂着白色，纤细的枝丫有种楚楚可怜的感觉，仿佛发育不全的瘦弱女孩。
“现在，这里是我们大学生物学院的科研基地，或许，明年五月的时候……”温翌辰的声音愉悦而又遥远。
的确，五月的樱桃树，完全不是这样。
我记得有好多次，放学后我和景晴先到医院里爸爸的办公室做作业，他忙着查房，我和景晴就偷偷溜到公园里来玩，她到处乱钻，不知怎么就发现了这一片樱桃树，五月的时候，翠绿的枝叶间，已经成熟和即将成熟的果实，在阳光下犹如光洁莹红的玛瑙。
我耳边似乎响起景晴放肆的声音：“哇靠，这么多！天助我也！”
还有我谨慎的声音：“景晴，这是公共财物，不能随便乱采的，万一被管理员发现怎么办……”
还没说完景晴已经咂着嘴大声感叹：“好甜！”
“真的？”我咽口水。
“来，尝尝！”景晴攥着一颗樱桃一脸坏笑，我突然一个扭身跑开：“啊呸，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们在树与阳光的缝隙间打成一片，时光就是一望无际的翠绿如洗，漫不经心地闪出几点深深浅浅的红……
可现在，眼前的樱桃树，却分明像是十二三岁时，刚刚得知父母马上要离婚消息的我，低落、消瘦、恹恹无力。
在这之前，我的父母给了我太完美无忧的生活，当知道他们要离婚，并且我和景晴必须分开的时候，我就像突然从阳光丰沛、色彩明丽的五月，直接落入萧瑟冰冷的冬天。
“改良以后，这里会出产S市最甜的樱桃……”恍惚中，温翌辰胸有成竹的声音又近在耳边。
最甜的樱桃……这曾经是景晴最贪恋的味道，可是景晴现在，就像是被禁锢在一片阴影当中……我的呼吸随着心头的勒痛而不再那么顺畅，手也不由自主地越握越紧。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温翌辰侧头看我，拇指摩挲着我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手背。
“这里的樱桃……又酸……又涩……”我的声音也发紧。
“喔？你来过？” 温翌辰深深地看我，声音疑惑，又有隐隐的热切，似乎非常在意我的回答。
“来过……很多次……”
温翌辰的声音抬高了：“那么，你还记不记得，哪一棵上的樱桃，味道是甜的？”
我失神地摇头：“没有，这里，没有甜的……”
景晴的声音混在空气里，在我耳边瓮翁地响：“我敢打赌，那棵最高的肯定是最甜的，一定要想办法爬上去……”
“没有甜的，没有！”
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在一个火山口突突燃烧，有黑色的滚烫的淤血不断从心底最深暗的地方奔涌，灼烧着我的胸腔和咽喉，随着呼吸的加快，马上就要喷溅出来。
我使劲地压制着那种焚心如火一样的感觉，咽了口唾沫才费力地说出话：“我……不想在这里。”
温翌辰有一瞬的愣神，但是马上握着我的手把我整个人拥在怀里：“好，我们走。”
我被他扶到了长椅上，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用手将我揽住。
难得温晴的节假日，到处是出游的人，大多是一家三口，闲逛，骑车，或者聊天拌嘴，轻松到有点无聊。
快乐从来不必言说，浑然不觉地置身其中，往往才是最极致纯粹。
这样的快乐，与我，早已远离，而且，永远再无重拾的机会。
我靠在温翌辰的肩上，他的怀抱并不是很紧，让我能充分的喘息，却又能感受到足够的支撑和依靠，我一点一点地缓和，良久，心口难受的灼烧感才渐渐冷却。
但是挥之不去的隐隐恐慌，却好像是焦黑的灰烬，在心底阴魂不散地扑楞。
我深呼吸，尽力把浊气从心底全部挤压出来。
“好一点了吗？”温翌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镇定沉静，只是气息微微有点不稳。
平静下来，我才觉得愧疚不安，他是那么兴致勃勃地把我带到这里：“真对不起，扫你的兴了……”
“不用道歉，我不够了解你，让你难受，是不是也该向你道歉？”温翌辰的声音里有自责和不忍：“于景昕，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不是为了互相取悦，而是为了共同承担，如果难受，你可以说出来，也可以尽情哭，只是，不用道歉。”
终于，我可以把一直以来蚀心噬骨的痛说出来，不用故作无谓，也不用假装坚强，因为，他说，他可以和我，共同承担。
我把脸窝在他的胸前：“这个公园的对面，就是我爸爸以前工作的地方，这里，有许多我小时候的快乐回忆，可是，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爸和我妈离婚了，他背叛了我妈妈，爱上了一个比他小十多岁的研究生，他们后来去了美国，又生了孩子，而且事业有成……可是我知道，我妈从来没有忘记过他，那么多年心情抑郁，她才会得癌症，她确诊后我爸回来看过她，我妈只见了他一次，是为了想把我托付给他，可是我没有答应，我不愿意跟他去美国……因为，他在我心里早就已经死了！我知道他是我爸，我不该恨他，可是只要一想到我们家曾经所有的快乐都被他毁了，我就不能原谅！你刚刚曾经问我，有些记忆时间再久，却越来越清晰，我有没有这样的感受，其实，我不是没有，而是，我想拼命地忘记，因为对我而言，越是快乐的记忆，就越是一种折磨，时时刻刻提醒我失去了那么多，时时刻刻叫醒我心里的恨……”
我听到温翌辰略微带着颤音的长息：“与你父亲有关的一切回忆，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都会让你觉得难受，你想忘记，对吗？”
我无力地点头：“忘记，有时比恨更难。”
他总还是客观而冷静的：“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血缘亲情，无法阻隔。”
我知道他对血缘亲情的看重，即使他的姐姐把对父母的怨恨全部都强加于他，他仍旧把照顾她们母子看作自己天经地义的职责。
但我做不到，我仍旧执拗而决绝：“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辈子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
温翌辰似乎还在思索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但最后，他只是把下巴贴在了我头顶，顺势又把我整个人揉进了他怀里：“于景昕，我理解，我只希望，你不要苦着自己。”
我抬起头，带点促狭地笑：“苦怕什么？你不是说，你会共同承担？”
他也笑了一下，按按我的鼻头，眼睛中波光轻柔：“于景昕，记忆不能被删除，但是可以被覆盖，我希望从今天起，你所有的记忆，都能重新被快乐覆盖，那么，那些你想忘记的，自然也就慢慢变淡了。”
他的语音是淡淡的，不像承诺，却只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而我却感到那么奇妙，这个世上，真的有一个人，愿意陪着我一直走下去吗？
不用他拼尽全力，只要，让我时时刻刻感受到他的存在，就如空气，或者睡眠时的呼吸，从来不需要刻意的想起，却又无处不在，不离不弃。
那么，从今天起的每一天，我就再无任何奢求，只需享受，或者期待。
我窝在他温静宽厚的气息里，闭着眼睛不说话，耳边有细碎的鸟语，湖水在浅岸轻吻鹅卵石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们说笑的声音……而那一瞬我的胸腔里，整个宇宙都安然静谧。
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把座位让给了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腿脚不便的老爷爷看上去有点走累了。
起身的时候，温翌辰撑着大腿突然闭了闭眼睛，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又头晕吗？”
可能怕那对老夫妻听到，温翌辰只低头向我摆了摆手，但是我发现他的脸色明显很苍白。
他身形依旧挺直，但是往前走得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脚步越来越僵硬而沉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向我的一侧靠过来，气息也有些凌乱。
我加大了手里的力度撑住他，虽然不是第一次碰到他这样的情况，可是忍不住地担心：“温翌辰，你怎么样？”
他还是停住了脚步，闭着眼睛呼了几口气，吐字有些艰难，却很清晰：“去，帮我买瓶水，吃完药就好。”
我让他靠着一棵树，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又急急地往回冲。
不知哪里突然杀出一辆自行车，好像是个半大不小的男孩，速度飞快，我也来不及刹住脚步，被他车把一带措手不及地摔在地上，他只是龙头剧烈地晃了几下，可能因为惊慌，飞一样地骑走了。
我顾不得痛和灰尘飞快地爬了起来，矿泉水瓶滚了几米远，我又冲过去捡起来，要紧往温翌辰的方向赶。
可是温翌辰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拉住我的胳膊，“于景昕，你的东西掉了。”
不过几步，可他却喘得抬不起头。
“没关系，你先吃药。”我无暇顾及掉了什么，拧开矿泉水瓶子递给他，可是温翌辰却没有接过去，只是伸手指着我的身后，那边不断还有孩子在骑车过来，他似乎在担心什么，突然一个箭步跨过去，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一个小东西。
他试图站起来，可是刚刚直起身子就瘫坐在了地上。
我失声叫了出来，连忙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用手撑住他的后背，他手里无力地举起那个小东西，居然还有力气埋怨：“怎么……那么不小心。”
我一点也没感觉到，原来刚刚摔跤的时候，我妈给我的那条软陶手链掉了，如果不是他及时捡起来，估计已经被熊孩子们的自行车轮碾成碎末。
我结过手链，还没来得及庆幸，心上又猛地像被狠狠碾过一道——温翌辰的手突然痉挛起来，手指好像没有办法屈伸，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打颤。
“温翌辰，怎么会这样！”
“没事，别慌！”他短促地打断我，撑着我用尽力气站了起来，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摇晃，连着我都有点站立不稳。
“快，扶我到……车上去……”他用蜷曲的手抵住太阳穴，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脚步几乎是靠仅剩的一点力气在拖动，身体越来越重地靠在我的身上，我死死地撑着他，只觉得一旦松手，他就会毫无依傍地倒在地上。
从公园到停车场，不过百来米，可我和他都已经是一头的汗。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