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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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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双眼睛聚焦在我的身上,包括围在温翌辰身边的那一圈女大学生。
我恨不得马上隐身,低头缩手缩脚地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现场工作人员开始将灯光次第灭暗,只有主席台上的灯光依旧亮着,温翌辰站在那群女生中间,神情自若,只是稍稍展唇一笑,眉眼间就仿佛有光彩流溢出来。
听不到他们在谈论什么,只看到温翌辰好像歉意地跟那些女孩打了个招呼,她们才意犹未尽地陆续挥手离开,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她们有意无意地朝着我的方向望了望。
我在这个封闭大厅半明半昧的光线里,感觉自己犹如一个瑟缩的影子。
温翌辰微笑着目送她们离开,吁了口气,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站起来,手心竟然有湿热的感觉,但面上还是含笑:“讲座很精彩。”
“交流而已,”他淡淡的,神情却仍有些严肃,“你刚刚想去哪儿?”
“我……”我茫然了一会儿,“我回家。”
“回家?”温翌辰皱眉,“不是说好我送你?”
我感觉自己像个不长记性的学生,面对老师的责问只能找个最拙劣的理由:“忘……了。”
“忘了?”温翌辰突然擦着我走到我身边的座位,“连衣服都不要了?就这样跑出去,你准备再发一次烧?”
我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毛衣,刚刚暖气太足,我把羽绒服脱下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了,这样出去,只怕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就冻成冰棍了。
一想,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噤,温翌辰立刻把衣服抄起来披到我身上:“空调关了,赶紧把衣服穿好!”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却还是不放心,低头仔细端详我的脸色:“怎么,不舒服?”
梦魇般的感觉已经过去,但脑子还有点昏沉,我知道自己脸色肯定不会好,只能掩饰地说:“没有。”
仿佛是下意识的,他的手放到了我的额头上,干燥温暖的掌心,有些微的摩挲感。
我脑子突然轰的一下,只觉得从他掌纹里渗透出的的温度,突然穿透我的额头,辐射进每一个大脑的回路,传导到每一根神经。
温静安稳的感觉,把那些纠结扭曲的念头,一下子全部熨平。
他眼神里的寒肃慢慢散开,就像薄薄的冰翳化成浅漾的水纹。
“嗯,还好,没烧。”他放心地把手收了回去。
其实,如果他的手再多停留一秒,就能感觉我从耳根燃起的热意,已经快要蔓延到整个脸颊。这样耳热心跳的感觉,就像是天空里惊现的虹,或是深海里一触即逃的斑斓的鱼,还有深夜里幽然一现的昙花,只是转瞬即逝,却最是动人心魄,日后无论你如何追忆回味,却再难清晰完整地还原,那时的美。
这是这些年来,时光赋予我的,最慈悲珍贵的际遇,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起,但至少,我不想现在就怯懦地躲避。
“我们走吧。”我尽量让声音自然起来。
路上的圣诞气氛越来越浓,处处都是五彩的圣诞装饰,整个世界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礼物盒。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你能不能在前面那个礼品店停一下?我要给画画班的孩子准备圣诞礼物。”
这周的画画课正好在圣诞节那天,我答应给每个孩子一个小礼物。
温翌辰停好车,陪着我一起进了礼品店。
里面堆满了漂亮的包装盒,各种与圣诞相关的小礼物琳琅满目,我想挑带着圣诞帽的动物公仔,温教授发表意见:“填充物质量未必过关,送给小孩不太合适。”
最后挑了会发光的微型圣诞树,闪闪地装在一个小匣子里,精致可爱。
价格并不便宜,二十几个花了我将近半个月的工资,不过想到和他们在一起特别轻松的时光,我倒一点也不心疼。
付钱的时候,我被收银台边的一个玻璃盒子抓住了视线。
是一个光润的浅棕色鹿角,角柄的地方镶着一个铃铛,并不花哨甚至略带粗犷,却另有一种自然拙朴的味道,正是我最喜欢的风格。
我忍不住凑近看了看贴在盒子角落的一个小标签,上面标注这是天然驯鹿角做成的,价格正好是我另半个月的工资。
我暗暗叹口气,要是买了这玩意儿,我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还是多看几眼饱饱眼福吧。
付完钱正要推门出去,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突然叫住我:“卢景昕!”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着她画着浓妆的脸,却叫不出她的名字。
“高小薇啊,不记得了?”她跑到我面前,“我们幼儿园小学都同学啊!”
原来是她,我记得她小时候胖胖的还老是拖鼻涕,对我的帅爸爸总是羡艳不已,而现在她苗条了许多,还挽着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
“哦,想起来了,好久没见呢。”我也很惊喜。
“你越来越漂亮了!”她夸了我一句,目光转到我身后帮我拎着礼物袋的温翌辰身上,“你男朋友啊,好帅!”
我想起来她从小没心没肺的性格,连忙说:“不是,是我一个朋友。”
“喔,”她压低声音,“那必须升级啊,加油!”
“你还是那么爱开玩笑,不过你现在身材好棒,脱胎换骨啊简直。”我转移话题,也顺便礼尚往来地夸她一下。
她身旁的中年男人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蛋:“这孩子,说话没数的!”
高小薇吐着舌头撒娇似的笑,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样的老男人,换我绝对没有本事搞肉麻。
她好像看出什么,伸出手隆重介绍:“你还不认识吧,这一位,就是我最爱的男人,我的——老爸!”
我恍然大悟,顿时为刚才的误解感到抱歉,同是,又有种酸涩的感觉从心底泛了出来。
“我陪我老爸散步去了,我这个懒老爸最近查出来三高,我要带着他多做运动,先走啦!”
我勉强还保持微笑:“嗯,再见!”
酸涩的感觉有往眼里涌的趋势,我一路往停车场走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像运功似的把眼泪逼了回去,真有点内力耗损的疲惫。
走到车边才想起温翌辰帮我拎着礼物走在后面,赶紧地回头:“温教授,真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
温翌辰站住,墨蓝的夜空下,他的脸部轮廓愈加深邃,而阴影下的眼窝里,却好像有星点的光芒在用力挣脱出来:“你,原来真的姓卢?”
我一瞬觉得很突然,但是想到刚刚高小薇叫我那一声“卢景昕”,马上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我喜欢的话题,所以我尽量言简意赅:“嗯,我原来姓卢,我十三岁父母离婚,我就改了名。”
“原来,是这样……”我听他喃喃,语气深切,似乎还不大敢相信。
像是一个迷惑已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却还有点半信半疑。
可能是太意外了吧,毕竟,中途改名的人并不多,刚刚我都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卢景昕……”温翌辰喃喃的,呼吸却越来越重,手上的礼物袋子突然扑得掉在了地上。
我感觉到不对,而温翌辰突然低下头,两侧的手紧握着似乎已经有点痉挛。
我冲上去把他扶住,他还硬撑地站着,只是头已经不能自控地埋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从他身上摸到车钥匙,打开车门,用足全身力气把他扶到后座上,他抬不起头,沉重急促的呼吸,带着他前所未有的浓烈气息,就像一阵一阵的疾风,把我心里每一个想要隐藏的角落掀开到一览无遗。
我紧张得手心汗湿,只觉得心跳和他的呼吸走向了一个节奏,希望可恶的魔症快点停止折磨他,可是,又希望他这样的靠近,能够越长越好。
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次他发病的时间是长是短,只是当他抬起身坐正的时候,感觉肩膀好像有点发麻。
“我帮你去把东西拿上车。”温翌辰的声音还很虚浮。
“不用,你休息,我去捡。”我连忙赶在他之前打开车门,把地上的礼品袋捡起来拎到车上。
他还坐在后座,当我回车上的时候,正对上他凝神的目光。
痛楚未散的,幽深而又略带茫然的目光,我怕又深陷其中,赶紧避开。
而温翌辰也整了整衣服,坐回到了驾驶座上,只是没有马上开车:“刚刚,谢谢你。”
口吻里,又好像又只剩了纯粹的谢意。
“我也帮不上什么。”我想到刚刚的情况心上还有一阵牵痛,但是他不愿多提,我也不多说。
果然他转换了话题:“我休息一下再开车,可以吗?”
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概为了打发时间,他开始和我聊天:“你很喜欢圣诞节?”
“小时候特别喜欢,那时妈妈会把家里布置成特别漂亮的样子,还会在袜子里给我放礼物,十岁之前,我一直以为圣诞老人真实存在,有一次发誓一夜不睡,一定要亲手把圣诞老人逮住了给全班同学看一看真容……”
温翌辰笑了:“那结果呢?”
我怔了下:“我逮到了……我爸爸。”
我现在还能想起来,那个晚上,爸爸蹑手蹑脚地走进我的房间,把一个我心水了很久的水晶球放进了我的袜子,又坐到我的床前,在我额头吻了一下,才又离开。
温翌辰“哦”了一下不再多说,我家里的情况他多少也可以猜度出来。
不想搞得太沉重,我故意开了个玩笑:“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礼物要放在袜子里,后来我才想出来,因为袜子弹性大,什么都能装,不过,听说有人把自己装进袜子里作礼物,那就只有惊吓没有惊喜了。”
“为什么?”
“打劫啊!”
我们一起想到了小时候港产烂片里的经典镜头,同时笑了起来。
温翌辰又问:“这些孩子们会陪你一起过圣诞节?”
“嗯。我准备搞个小派对,”我兴致勃勃起来,“把教室布置一下,每个孩子都画上一幅和圣诞有关的画,对了,再买一个姜饼屋!
”
我计划着,又不禁感慨:“哎,永远做个快乐的小孩,该有多好!”
“嗯。”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但是听得出,温翌辰好像也颇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