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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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是逃避不了了，我沮丧又无力：“我是特别生气，可是仔细想想，也许……是我咎由自取。”
温翌辰从驾驶座上转过头，静静地等着我说下去。
我继续往下说，东拉西扯主题不清，可都是从心底自然而然涌上来的话：
“我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没什么天分，但至少还算努力。我从小数学特别不好，到了高中更加不行，我喜欢画画，一心想向美术方面发展，可是我妈觉得学美术以后难找工作，就让我学财金，为此我没少跟我妈抗争……可是高三的时候，我妈被查出得了癌症，专业学画代价非常昂贵，耗费的时间也多，我就放弃了，拼了命地恶补文化课，后来总算考上本市一所大学的财金系，可进了大学觉得这个专业特别枯燥，我妈妈身体又不好，我学得也心不在焉……大四大家都在实习的时候，我妈过世了，我浑浑噩噩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大家工作都差不多落实了，我才想到投简历……面试了无数次，才好不容易有单位接收，当时应聘的是财务部，可是进了单位，却被调剂到行政部打杂，我当时也不甘，但是就觉得，先有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再说吧，那时候我妈过世不久，我也挺封闭的，不会太和别人交流，甚至工作了大半年，领导都不认识我，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我，还问我是不是来实习的……行政部活虽然琐碎，可一直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所以我觉得还挺从容的，可能我就适合这么毫无存在感的工作吧，这次的调动，我真是很窃喜，因为无论工作的含金量还是收入都会有很大提高，但是真正做业务我才知道棘手，自己的工作底子确实打得不好，以我现在的水平说不定只能拉部门的后腿，也难怪她们不认可……”
“甚至，那样的人身攻击？”温翌辰低沉地问。
我凛了一下，即使只是回想，都有种被泼了一头脏水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去据理力争，而且越气越说不出话，可能，也是底气不足……”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妈如果知道我这么没用，一定很生气……”
而温翌辰始终认真地听着，我只敢在低头的一瞬，偷偷瞥一眼他。
他的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怒其不争的无奈，只是，像沉入很深的思索。
片刻过后，他才问我：“于景昕，刚才我超车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我点头。
“其实通常情况下，我都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做，今天之所以会超车，是因为第一，路况非常好，前后不安全距离内都没有车，第二，我对自己这辆车的性能非常有把握，第三，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也非常有自信，说到底，是因为，我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我回忆当时的情景，的确如此，温翌辰无论反应能力还是操控能力，都让人叹为观止。
“这样的偶然情况，可能我们还需要天时地利，但是如果是面对自己生活中的问题，我想，我们除了让自己变得自信和强大起来，别无选择。当任何人的话都无法左右或者伤害你的时候，或许你就会觉得，其实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话，但是温翌辰说出来，却让我觉得特别确信不疑，因为他本身就是看上去那么强大的一个人。
我感慨：“温教授，真羡慕你，我觉得你好像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笑得微微苦涩，但是语气很坦然：“怎么没有？而且，还有很多，有些时候，其实，我也会对自己很灰心。”
我想起他看刘慧颖母子时暗寂的眼神，想起他不得不放弃的最爱的击剑，想起他在空难中双双过世的父母……突然觉得，即使是这样的人，他面对的问题，也并不一定比我少。
而退缩忍让和自怨自艾，的确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于景昕，其实到最后，我们要面对的，只是我们自己，你从来都不缺乏热情和努力，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手里的粥呼呼的热气腾在我的脸上，熏得我的眼睛有微微的热意，我觉得一句“谢谢”不够，可是，我又说不出更多。
“哪怕一只蚂蚁，都有举起它体重几百倍重量的能力，所以，于景昕，我们要相信，现在所面对的，都不足以压垮我们。”
车子又启动了，车窗蒙着白色的暖雾，隔开了外面的寒风凛冽。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粥，是最好的温度，略带着一点点的烫，又不至于烫到喉舌，慢慢地咽下去，正好可以暖心暖胃。
从妈妈过世以来，我就一直如伏行在荒芜地面的一只离群的虫蚁，漫无目的，也不敢奢望，只想把自己放到最低，总觉得这样，对整个世界的期待，便也可以放到最低。
从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一方温暖角落可以停留倚靠。
这狭小空间里的每一个氧气分子，都是纯净而又有力的，随着我的呼吸向着我的血脉里慢慢注入，让心脏的跳动仿佛都在有力起来，而且，胸腔在不断地扩张，连着整个人，似乎都在不断地舒展，变大。
好像有一种蓬勃的力量在被唤醒，让我清醒而又振奋。
我感觉到，那应该是在我心中已经蛰伏多时的，能够抵御这个尘世寒冷荒凉的，勇气。
“这里不太熟，到你家怎么走？”开到一个四岔路口的时候，温翌辰问我。
我看着他后脑整齐的发尾和雪白的衬衣领子，觉得一点也不想回家。
我能不能，更有勇气一些？
我咬咬嘴唇：“温教授，我能跟你去听讲座吗？”
“哦？”温翌辰非常意外，想了想马上说，“你需要休息。”
“我现在好多了，在家也挺闲着发慌的，再说听讲座又不需要花力气。”
温翌辰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我一鼓作气：“是关于生物学方面的对吧，我听听应该会受益不浅吧，再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些高大上的论坛，很想开开眼界呢。”
温翌辰还是顿了会儿，然后说：“那你回家后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还是拒绝了！
我胸腔一点一点紧缩起来，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到不见。
对着他，原来终究还是会露怯，我不得不找个台阶下：“哦，也是，我记得是要邀请函的对吧，我又不是专业人士，怎么能随随便便掺和……”
“论坛结束后，我送你回家好好休息！”温翌辰加重了语气，似乎对我不能理解他的意思表示很不满。
虚惊一场，明明是他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好不好！
可是，这真是我人生有史以来，最让人回味的一场虚惊。
到了论坛现场，温翌辰简单跟工作人员解释了一下，我们分别从两个门走了进去，里面基本坐满了，我被安排在一个离主席台很远的位置。
做讲座的专家基本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每个讲座结束后都有和下面参与者提问互动的环节。
有一个四十多岁风度潇洒的男士，提问的人特别多，前排坐着本市几所大学生物或者医药专业的大学生，有些女生的表现相当活跃。
男士相当幽默风趣，解答问题的时候还不时与提问的女生开开玩笑，现场气氛非常热烈。
我听到后面两个女人在窃窃私语：“你看他，如鱼得水吧，在大学里就是这个德行，前一阶段刚和他们那系里的系花搭在一起，他老婆差点跟他离婚……”
“哎，也难怪，现在的小姑娘也开放的，管他结过婚没结过婚，只要入眼了就不顾一切的追，我们学院里有个教授，为了逃避一个女孩的死缠烂打，都辞职了……”
然后她们一起总结：“哎，什么世道！”
这个会议厅很大，高高的穹窿射下雪亮的灯光，我突然觉得有点压抑，就像小时候有一次，明明是大白天，可是天突然阴沉下来，仿佛一大盆墨毫无征兆地泼开，变成像夜晚一样的黑暗。
紧跟着的，是一场肆虐的暴雨，那不久以后，爸爸妈妈就离婚了……
如墨一样的黑暗，在我心里肆意蔓延，让我的呼吸都有点困难。我有种被魇住一样的难受，明明清醒地想挣脱，却又动弹不得。
忽然有雷鸣一般的掌声，我的视线愣愣地盯着主席台，看到温翌辰走了上去。
从头到尾，我只看到一个笔直优美的身影，清越明亮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回响，如珠玉落地，或者，也像是一场骤然而至的急雨，我被劈头罩住，什么都听不真切。
连眼前也模糊起来，就像虚幻的电影镜头，镜头中心的那个人，那么的耀眼，却又那么的遥远。
又一阵掌声后，有无数女生举手提问，她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站起来，穿着鲜艳明媚，像是争奇斗艳的花朵。
她们的声音娇嫩柔美，可是越来越尖细，仿佛一根根闪着寒光的细针，向着我的耳朵刺来，而且马上要穿透耳膜刺进我的脑神经……
我闭上眼睛，埋下头拼命按自己的太阳穴，心里安慰自己：“一定是发烧好没有完全好，没事儿，一会儿就过去……”
等边上的人对我说“借过”的时候，我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人们已经陆续退场，但是前排的好几个女孩并不是走向出口，而是围到了主席台边。
视线已经清晰了，我看到温翌辰正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的视线投向场地的后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但是很快就被女孩子们包围了，她们此起彼伏地叫着：“温教授，温教授，温教授……”
我不想再听到那样的声音，随着退场的人群急急地往出口走。
声音嘈杂，我好像听到前面有人叫我的名字：“于景昕……”但又很快被声浪盖住，或许只是我的幻觉。
等我马上要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听到一声非常响亮的，被话筒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在会场里响起，很多已经踏出门口的人也不觉回过了头。
“于景昕，你留一下。”
声音就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师，不满地叫住一个上课走神作业没交却想偷偷溜走的学生。
是温翌辰，他握着话筒站在主席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