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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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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早就停了,道路上的积雪也已清除干净,但是雪的痕迹并没有淡去。
它笼盖着屋顶,拥抱着树丫,绵延在沿街的墙边。
天还没全黑,夕阳的余晖映在远处古城墙顶的雪色上,像是迟暮美人脸上的一抹胭脂。
也映在温翌辰的脸上,清浅的粉橘色,让他的侧脸看上去更加优美而柔和,又浮着一层虚幻的淡淡金色,却也像是,会在暖意中慢慢化去的净雪。
车子里还是上次听到的英文歌,那时是在风雪的呼啸里,听着只是若有若无,而现在,却是真真切切,每一个节奏旋律都听得清清楚楚。
感觉就像是曾经梦里飘渺的场景,变成了真实的现在。
“这几年,S市经常会下这么大的雪吗?”路上还是堵,温翌辰在车子动不了的时候和我聊天。
“好久没有了。”
“英国倒是每年都下。”
想起他的求学经历我突然很感兴趣:“温教授,你是不是从小功课都特别好?就是那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考班级第一的?”
“是年级第一。”这人面不改色地纠正我。
“学霸啊!你上学时候肯定特别轻松愉快吧!“我不堪回首,“不像我,数学老是挂科,现在还老是做噩梦,要不就是考试收卷铃声响了还有一道题没做,要不就是被老师吊在黑板前做不出题目。”
“我还碰到过,数学挂科想自杀的。”温翌辰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绽了开来,连眼梢眉角都是笑意。
除了好笑,他还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漾开一种特别温暖的光芒,就像是马上就要暗去的夕照,恋恋不舍地留在了他的眼里。
我感同身受:“就是,疯狂恶补还是不及格的时候,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哦?”他偏头来看我,眼里那抹温暖霎时映照在我的脸上,似乎顷刻就化作一道穿透人心的光芒,我下意识地避开了眼。
“当然啦!”我掩饰地咕哝,“你是不能理解我们这种学渣的苦恼的。”
“其实,我当年的理想并不是当学霸。”温翌辰望着远处雪色勾勒的古城墙。
“那是什么?”
他转了一下手腕,一个漂亮的出击动作,我恍悟:“击剑?”
他点点头,把手放回到方向盘上:“差一点,就上了国际赛场。”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失落,那是经过了时间的掩盖,已经淡到几乎听不出痕迹的失落,但却像被雪野覆盖的植物,一旦雪化,总还是会蔓延滋长。
这次我格外小心地避开了他的眩晕症,故意用特别轻松的口气:“其实我觉得当科研工作者更好啊,可以终身都做研究,像你,以后说不定就是中科院院士呢,竞技体育好是好,可是运动生命太短了,辉煌的毕竟没有几年。”
温翌辰笑笑:“可是,当我们开始喜欢做一件事,或者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去考虑,时间的长短。”
我默然,却在心底拼命认同:怎么不是!当喜欢开始的时候,只会憧憬更长的欢喜,最好就是一生一世,永无止境。
就像我现在这样,这一条路堵得望不到尽头,而因为身边的这个人,就算堵到时间的尽头,与我,好像也没什么干系。
只是他的话里很自然地提到“喜欢一个人”,我很想问他:“你是不是,曾经喜欢过一个人?”
但是终究,还是没有敢问。
我们在一家茶餐厅简单吃了点,结账的时候居然有抽奖,说是为了庆贺圣诞新年开展的“满额就送好礼”的活动。
我抽到一对抱枕,小小扁扁的很单薄,布料做工无一不差,只是上面的图案还算可喜:每个抱枕上都是一条胖头胖脑的鱼,并排一放,就是两条鱼在接吻。
我乐呵呵地抱在手里,谁知出了餐厅门温翌辰就指着一个垃圾桶:“扔掉吧,这东西里面的填充物来历不明,可能对身体有害。”
我紧抱着不肯放:“不行,这是我的运气,怎么能把好运气丢掉!”
他没办法,摇摇头又劝了我一句:“别抱得太紧,小心过敏。”
这个人在某些生活细节上真是有点让人受不了。
到了我家小区,一下车我傻眼了:居然又停电!
温翌辰也觉得不对,开了车门走下来,仰头看着整幢黑魆魆的老居民楼,眉又皱了起来:“怎么会事?”
“这几天大概有条线路一直在检修。”我不满地想骂人,“怎么没完没了了!”
“没电……那也没办法取暖了……”温翌辰眉头皱的更紧。
我忙让他宽心:“没关系,说不定很快就来电。”
温翌辰好像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思索了一下飞快地说:“于景昕,今晚一定要找个有暖气的地方,你可以去我那里。”
我心狂跳,心中直觉地提醒自己,我不能再离他再近一步。
因为我不敢确定,如果我再走一步,前面究竟是水草丰美的广阔原野,还是泥足深陷的沼泽。
“不用了,我有热水袋,不会冷。”
“可是你刚刚出院,还没有彻底复原,你需要好好休息。”温翌辰的逻辑总是顺理成章,“我那儿是更好的休息场所。”
“真的不用。”看到他几乎已经有点不耐烦,我才低声说了出来:“今天,是我妈两周年的祭日,我一定要留在家里。”
温翌辰怔了一下,这才没再坚持:“那你注意保暖。”
“谢谢,再见。”我尽量简短地告别,否则,或许我会不想告别。
“于景昕,你的抱枕!”
温翌辰叫住我,从车里把两个抱枕拿了出来,快放到我手上时,却又改了主意:“你拿一个就够了吧。”
“那另一个呢?”我不舍地问。
“另一个吗……”他捏了捏那个单薄的抱枕,“为了让你少受其害,我帮你扔掉。”
“啊!”
温翌辰无视我的哀嚎,把抱枕扔回车子里,又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东西。
“嗒”的开关声,一团柔光在我们之间亮起。
“应急灯,拿去。”
“哎!太谢谢了!”我喜出望外地接过来拎在手里。
那团光亮像是一捧小小的火,跟着我照亮黑洞洞的楼梯,也照亮了家里的大半个角落,所经之处,所有的黑暗与寒冷,仿佛都被驱散。
“于景昕,你已经完全沦陷了!”
在给妈妈上香的时候,景晴斩钉截铁地下了一个定论,而我好像突然失去语言功能,根本无从辩驳。
这个时候,所有的辩驳,都是狡辩。
“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可别剃头担子一头热啊!”景晴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却又总是一针见血。
那也倒是,当我们开始喜欢一个人,的确可以不去考虑会喜欢他多久,但是必须考虑,他的喜欢,是不是也已经开始。
我想起他戏谑地说起“我们的关系”,似乎还是那么坦坦荡荡,也许他做这一切,仍旧只是出于感激,或者,他生来爱护弱小,把我当成了另一个阳阳?
可是,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可能性……我不敢让这奢侈的念头继续下去。
虽然无力,但是那个晚上睡得并不太好,幸好温翌辰帮我请了三天假,第二天还能继续休息。
可是睡得迷迷糊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接通,是我们部门经理的声音:“小于啊,你收好的这个月的报销凭证放在哪里了?明天税务局要来检查,正好小高要汇总做账。”
我想了想:“都放在保险柜里了。”
我们公司的财务部管理比较严,是每人一个保险柜,我不去的话,他们没办法拿到那些凭证。
经理“哦“了一下,很客气地说:“那你休息,要不我让小高来拿一下钥匙?只能破一下公司的财务规定了。”
我反倒忐忑起来,这事儿如果不急,经理也不会亲自打电话来,初来乍到的就病假影响工作,只怕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让高丽雅特地跑一趟,只怕又会落人口舌。
这么一想我连忙说:“没关系,我来公司吧!”
经理还客气了几声,我一再保证身体已经完全没事,并且答应开了保险箱就马上回家。
“那你路上慢点啊。”经理又关照了声。
从被窝里爬出来我才觉得整个人还有点头重脚轻,昨晚太累连热水都没有烧,我干巴巴地吃了几口不知哪天买的面包就出了门。
在公交车上,手机短信响了,我一看,是温翌辰。
一看到他的名字,就会有阳光从心底漫开的感觉,脸紧缩的胃都好像熨帖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睡醒给我电话。”
我马上拨了过去:“温教授。”
“怎么已经醒了?”他有点意外,“不多休息会儿?”
“生物钟吧,睡不着了。”我没说我去单位。
“那好,我把粥送过来。”
他要送粥到我家?我赶紧说:“我已经吃过了,现在去公司。”
“去公司?”他仿佛觉得极度不可思议,接着声音里带了点愠怒,“不好好休息去公司干什么?”
“有点急事,要开保险柜。”
他顿了一会儿,呼吸听着有点急促,然后说:“那你把事情办完了打电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