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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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翌辰只说下班后接我谈谈阳阳去英国做训练的事，我没有想到他直接把我带到了那么高级的餐厅，美食网站上标注这家法餐厅的人均消费在千元以上。
我很不安：“温教授，不用这么破费的。”
“本来也要吃饭的，这里的食材不错。”温翌辰气定神闲地为我拉开椅子。
那么高大上的法餐，我却吃得精神紧张愁眉不展。
主要原因有三：一是温翌辰接待的规格太高，虽然我也请他吃过饭，可就是一顿免费的农家乐，他一出手就是法式大餐，搞得我像是第三世界落后国家回访世界超一流先进发达国家似的，总有点底气不足的怯意；二是吃法餐的礼仪我知之甚少，每一道菜都吃得小心翼翼不辨滋味；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中午高丽雅她们关于裁员的那段话带给我的负面情绪始终阴魂不散。
“怎么了，不合胃口？”温翌辰轻巧地切下一小块黑菌鹅肝牛扒，切口整齐，大小均匀。
我力不从心地摆弄着刀叉：“没有啊，很美味。”
“我一直以为美味可以让人愉悦，但是看来并不完全是这样。”温翌辰端详着我的脸色。
裁员疑云把我纠缠得太难受，在办公室里讲又生怕弄得人心惶惶，憋到现在我实在憋不住了：
“东西很好吃，是我情绪不好，我有可能……会被裁员。”
“可能？”温翌辰挑了挑眉，“那就是还没有确定？”
“反正要是确定，我肯定首当其冲。”我越想越丧气。
“哦？这么自信？”
他的措辞让我觉得好笑，可是又笑不出来：“是有自知之明，我在公司资历最浅，工作又最无足轻重，干的都是又累又没有技术含量的杂活，不裁我裁谁？”
“我倒觉得不一定，”温翌辰认真思量了一下，“那些所谓又累又没有技术含量的杂活，你们公司还有谁干得比你更尽责尽力吗？”
我想想，好像还真没有，物控部那俩个女孩我知道，是高丽雅那个时尚沙龙圈的两员猛将，谈起美男美容美食来使不完的劲，要搬个东西发个货就立马变身娇滴滴的病美人，还有我们办公室的张姐，能少干一点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
温翌辰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等我发话就自顾自说下去：“你很热心，又有责任感，我跟你不过认识几个星期就发现了，你在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了，你的上司不可能不知道，再说了，你在公司的薪级应该是比较低的吧，如果你的老板可以用最低的薪酬，用到一个利用率最大化又相对最好调遣的劳动力，为什么要把她裁掉呢？”
好像很有道理，可我还是担心：“说是这么说……”
温翌辰坐正了身子直接打断我：“于景昕，坏事还没有发生，为什么不能往好处想？如果坏事注定要发生，那么眼前的好东西，不是更应该好好享受？”
那倒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把这顿法式大餐吃得味同嚼蜡岂不是太对不住自己？
我看着灯光下摆盘如艺术品般精致的菜式：“嗯，也是，谢谢你温教授。”
温翌辰点点头，指指我面前的汤：“汤不错，趁热喝。”
我感觉到味蕾在满血复活，对那道诱人的海鲜汤充满了热切拥抱的渴望，可是又不敢轻易放下刀叉——我以前看过一个韩剧，女主因为不懂西餐礼仪没放对刀叉，结果还没吃完的牛扒就直接被服务员端走了，从此一直留下心理阴影。
看着盘子里被我切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的牛扒，我踟蹰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问温翌辰，否则太丢脸了。
我左顾右盼，怎么那么巧，刀叉都在别人的手里。
还好，当我回过头的时候，看到温翌辰正好放下了刀叉，拿起一把勺子优雅地舀汤，他的刀叉八字形摆在盘子中央，一旁的服务员仍旧恭敬地站着。
我等了一会儿才谨慎地照做，果然安全喝到了美味的海鲜汤。
阴影霎时被扫除，我轻松起来，抿了口红酒想起一个笑话：“有人在法餐厅吃饭问老板WIFI密码，老板说LYP82NLF，那人说好难记，老板笑答：来一瓶82年拉菲，好记!那人一边念一边输密码，刚输入完，服务员问：能打开了吗，那人说：能，只听“嘭”的一声，服务员端着一瓶酒，微笑着说：先生，您的拉菲，三万二……”
温翌辰唇角一展：“我们在英国上大学的时候，也常拿法餐说事儿，有次有个中国同学说他秘制了一道法国大餐请我们去吃，我们兴致勃勃地看他端出一个大盆子，你知道中间放的什么？”
“什么？”
“香料白酒姜末腌豆腐配玫瑰花。”
“这是什么菜？”貌似法国菜都是这么长的名字？
“就是一块玫瑰腐乳，边上配了一朵玫瑰花。”
那画面太美，我一想象差点喷出来，为了保持形象连忙捂嘴把笑声吞下去。
“那后来呢，你们扁了他一顿？”
“嗯，然后把他从家乡带来的两大罐玫瑰腐乳全部消灭了。”
温翌辰脸上的笑纹越来越舒展，深陷的眼窝里也有笑意在涌上来，就像细碎发亮的光，粼粼的，从深深的潭底泛了出来，并且照亮了他整张俊美脸孔。
我一瞬怔忡，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明朗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里没有保留的光芒，让他显得特别年轻，倒像个清俊的邻家大男孩。
他一下子显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而且想到一向严肃自持的温教授也有贪食人间烟火的时候，我的心情更是莫名地轻松起来。
一轻松胃口就更好，我把全部的菜式一扫而空，而温翌辰却把牛扒上的刀叉移了个位，服务员立马上前收了盘子。
既然不准备吃了，那他刚刚为什么还要把刀叉放成那个样子？我疑惑，疑惑之余更觉得心疼，他盘子里还有大半块牛扒，如果让我打包回去明天当晚餐多好，按克来算的话这块牛扒应该还值好多钱吧，暴殄天物啊……
正遗憾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中午高丽雅的话：“他吃过的东西，我是碰也不要碰的……”
天哪，明明是人家吃剩的东西，我怎么会有这种可耻的想法，我赶紧在心里鄙视自己。
边吃边把阳阳去英国做训练的事儿也谈得差不多了，时间不早，温翌辰结账送我回去。
走到电梯口我突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个子不高，后脑勺头发稀疏。
林总！
我脚下一步踩空，温翌辰一把扶住我，而林总正好走进电梯间转过身来。
温翌辰扶着我也走进了电梯间。
林总一愣，笑容即刻绽开：“小于？这么巧。”
我慌忙把胳膊从温翌辰手里抽出来：“林总好！”
林总又如沐春风地转向温翌辰：“温教授，您也喜欢法国菜？”
温翌辰颔首致意：“是啊，这里不错。”
然后就不再说话。
看上去他并不认识林总，也并无认识的意愿。
林总干咳着向我示意了一下，我才想到要介绍：“哦，温教授，这是我们雅正制药的林总经理。”
温翌辰有点惊讶，马上伸出手：“林总，幸会。”
老总笑容盛放，简直受宠若惊，这表情如果用中年妇女张姐的话来说，就像是等着宠幸的妃子被翻牌侍寝似的：“温教授，上个月有幸去S大听过你的讲座，你关于基因表达和调控新技术的论述让我们受益匪浅啊……”
温翌辰想了想，语气很谦虚：“林总应该也是这方面专家，那场报告中的很多观点还可以商讨和完善。”
林总求知若渴：“那不如我们现在就找个地方谈谈，很多地方还有点困惑，温教授是否可以不吝赐教？”
电梯已经到地下车库了，门打开，林总还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温翌辰。
温翌辰看看我，用了半开玩笑的方式回复：“时间不早了，我还要送小于回去，我想，林总不希望自己的员工明天迟到吧。”
林总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暧昧，然后声音充满了一种振奋的力量：“小于啊，我们的意向书，你给温教授看过了吧，温教授，我们雅正制药，也就是小于所在的公司，诚挚的盼望能和您达成合作！请您务必考虑一下我们的诚意！”
我感到温翌辰的背脊明显地僵了一下，却像并不完全是因为惊异，抬眼看他，他虽然脸上还保持着微笑，眼窝却兀地又变成一片深暗。
林总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示意，礼貌地告辞离开，我觉得有千万只小虫子在心头乱啃。
从电梯间走到车上，温翌辰没有说一句话，我不知怎么觉得慌。
在他心里，我做的一切是不是全部变成了精心策划有备而来？我是不是成了一个步步为营工于心计的女人？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都已经快要忘了那份意向书的事了！
我觉得必须解释清楚，上了车一坐定我就叫他：“温教授，林总说的那件事，我并没有答应，我觉得我没有资格……”
他却递过来一个糖罐子：“于景昕，给你。”
我思路被打乱：“什么？”
“打开吃一颗。”
我抿了一颗，一股清甜的樱桃味，更加奇怪：“这么多糖？”
“不是糖，是维生素，你太偏食，蔬菜吃得太少。”他毫不客气地说。
他怎么留意到的？还有上一次，我翻过的那些绘本，我随口跟秦阿姨说的樱桃树……他一直在观察我吗？
我张着嘴，脑子里好多话，却一时不知怎么说了。
温翌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声音听上去很慎重：“于景昕，明天，你把那份意向书给我。”
“温教授，你不用因为我而勉强自己，真的，阳阳的事，我早就说过只是因为我乐意。”
我泄气地发现，自己越说反而越像是心里有鬼。
温翌辰的声音倒轻松起来：“于景昕，我也从来不会勉强自己，能有个机会谢你，我觉得，很好。”
我耳边突然想起他生日晚上，略显失落的声音：“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好好谢过你。”
看来我刚刚完全是多虑了，在他看来，这件事本来就是顺理成章，他应承下这件事，就是为了达成他对我由来已久的谢意，让我对阳阳付出的心力得到相应的补偿。
其实，他一直在等着这样的机会，那些糖、绘本、还有这顿昂贵的法式大餐，都是为了使我们之间能够早日达到互利互惠，两不相欠。
这样也好，我安慰自己。
饿死事大，至少我不用再为被裁员而惶惶不可终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