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72、变·燕

　　我再次跪下叩首，道：“臣恳请皇上从重发落。”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问道：“你不是已经同徐家脱离关系了吗？为何还要为徐钦求情呢？”
　　我不答，他笑道：“朕来猜猜……是徐夫人私下里找你，你同她见过面？”
　　我点头默认。我府中下人，有不少便是他派来侍奉的，芳仪便是其中之一。我的一举一动，虽不完全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但也等同于没有什么秘密。
　　皇上见我没有隐瞒，思忖片刻道：“宋冕已死，仅有这一封书信。信中只谈及朱有燻被逐出府一事，只字未谈及异谋。若因此而论决，未免太过武断。”
　　他走近我，道：“朕不会因此事而抹杀中山王一家立下的汗马功劳，更不会因此事而牵连于你。就算徐钦真的同宋冕一党异谋又能如何？宋冕已死，其党羽不是被你下令悉数坑杀？如今死无对证，你来求朕从中发落，是想要以退为进叫朕饶了徐钦，还是想叫天下人说朕是个暴君呢？”
　　我听罢大惊，连忙跪下道：“微臣不敢！”
　　过了好半天，他才叫我起来。
　　“你所谓的不敢，指的是不敢跟朕耍这心思，还是不敢下令坑杀宋冕一党？”
　　我不敢起身，也不敢答话。此时很难揣测皇上都知道了什么，宋冕一党在开封被悉数坑杀确为事实，但命令却是燕王爷下的，难保皇上不做其他想法。
　　他伸手来扶我，声音难辨喜怒，道：“你下令坑杀宋党，此举并无错，朕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至于徐钦一事，朕暂且免去他世袭王爵，日后再寻机会赐他便是。你不必担忧被人揭发或是威胁，此事朕会顺着你的意愿。”
　　我抬头看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已不是原先的皇太孙了，如今是万人敬仰的皇帝。他方才说会顺着我的意思，一国之君说会顺着我的意思，可是……我何德何能？
　　我心中愧疚，低头道：“皇上体恤微臣，微臣心中有愧，只恨不能鞠躬尽瘁，为吾皇尽绵薄之力，以报偿隆恩。”
　　他浅笑，爽朗道：“妙锦，你入仕以后，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假传圣旨和拍朕的马屁了。”
　　一句“假传圣旨”吓得我双腿一软，作势要跪下，他却拉住我胳膊，笑道：“不过，朕喜欢，朕也不在乎。”
　　我尴尬，不动声色挣脱，支吾半天，转移话题道：“皇后娘娘方才来奉先殿找皇上，想必是有要事。”
　　他面色瞬间变得不豫，淡淡道：“她能有什么要事？”
　　我没敢答话，心中揣测马恩慧定是做了什么错事，否则以皇上的性子，必不会待他如此。
　　“你日常在前朝，又多日不在宫里，不知后宫之事。你可记得年前各州府联名上书，奏请朕来年选秀以扩后宫之事？”
　　我点头道：“臣记得。当时左参议马闻声盗窃臣手中疏奏，企图栽赃臣渎职，幸亏宋征大人明断，换了微臣清白。”
　　他轻叹一声，道：“群臣疏奏大意都相同，朕以先皇刚驾崩未满一年为由，本已驳斥，却无奈他们三番五次上奏，朕便允了。岂料皇后她仗着育有龙子，前后两次跟朕表示不满此举，朕斥她一番，她暗中赌气，便私自在后宫以无子嗣为由处置了一名昭仪和两名才人。”
　　我沉默。
　　帝王家事，跟我有何干系？更何况，当初娶马恩慧是他自愿，如今就算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又能说什么？
　　“朕念在她是文奎生母，才没有废除她皇后之位。她此番前来，无论有何事，朕都不想见。”
　　我听罢，感到十分郁闷。原来是皇后自找的，这等宫闱秘闻我向来不屑于知晓。可今日在奉先殿一闹，只怕风言风语传起，不会有人明白皇上不召见皇后缘由，只会认为我妖颜祸水迷惑圣上，以至于连皇后都不见。
　　想到这里，我更加郁闷。
　　皇上见我心不在焉，笑道：“咱们不提皇后了。如今你已回京，又置了府邸，你好好想想，还需要些什么，朕再赏你。”
　　我连连摇头，道：“皇上封赏已经够多，臣没什么需要的了。”
　　我二人说了会儿话，我便以政务繁忙为由告辞。
　　正月未出，这段时日政务清闲，我却因刚刚升迁，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这两天还不断有人前来求见，或是送上拜帖。我对于推举之类事物完全心不在焉，便悉数敷衍了事。这日又是快入夜，我出门离开之时，左右参议、通政等人早已下值。赶上天气倒春寒，我一出门便打个喷嚏。
　　我心中哀叹一声，当初为躲避皇上而求入仕，以为入仕了就万事大吉，不会再有人说我妖颜祸水迷惑皇上。可如今呢？妖颜祸水的名声已彻底坐实，又添了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每日打着蒙盛宠的名号，却在这里做着比常人要多几倍的事务。想必是我面色不好，刘喜文拿来件厚披风给我，我接过一看，发现是燕王爷给我的那件，心中又是一暖。
　　好在还有个盼头，还有希望。
　　回府后，我连沐浴的心情都没有，匆匆吃了口饭，倒头便想要大睡。这时有人来敲门，听声音是刘喜文。
　　他很少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我心中难免疑惑。
　　打开门来，他神色戒备看下四周，低声道：“三小姐，燕京有信。”
　　我顿时来了精神，他说什么？燕京有信？
　　我接过信件，上面却不是燕王爷的字迹，而是一种娟秀清逸的笔体，应该是姐姐的。
　　我拆开来看，果真是姐姐写来的。为什么不是燕王爷呢？我心中疑惑更浓，突生不详加重，感觉心底忽地一沉，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姐姐在信中说，燕王爷门下有个长史名叫葛诚，前不久王爷派他来京中奏事，有人看见他同黄子澄、齐泰一道，过从甚密。姐姐说，葛诚自回了燕京后，便有些不对劲，燕王爷怀疑他被皇上收买，派到王府做内应。
　　正要调查此事，王府护卫军指挥周铎和护卫军校于琼奉命押送火药至王府，结果在王府大门口被燕京布政使谢贵查验截获。谢贵称燕王爷购置火药意图不明，即刻将周铎、于琼二人锁拿，眼下已被押送至京师，即刻面见圣上。
　　我读完信，睡意全无。问及周铎、于琼二人，刘喜文道是被押在锦衣狱。
　　又是这个该死的地方！
　　我匆匆套上披风，命人准备马车，赶往锦衣狱。锦衣狱依旧戒备森严，似乎随着两位要犯的到来，要比平时更加森然。我走到门口，守卫毫不客气地拦我。刘喜文道明身份，他们方才客气些，道：“不是不让大人进去，皇上有令，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同此二人说话，随意接触更是不行，大人千万别为难咱们。”
　　我心一凉，却没马上离去。眼看着夜深，再过会儿便要天亮。皇上上完早朝，肯定是要提审二人的，若抓不住这个时机，只怕……我不敢再想，自怀里拿出银票来，塞给门口守卫二人。
　　其中一人忙道：“姑奶奶，您饶了小的吧！说实话，小的不嫌银子烧手，可是您去问问，这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只有您的钱，咱们谁也不敢收！”
　　我心又一沉，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我朝他二人深深一揖，道：“恳请二人大人行个方便，我只进去看一眼，一炷香的时间，肯定出来！”
　　他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看看手中银票。我递给他们的，的确不是小数目，至少对于他们来讲，好吃好喝两三年都不成问题。许是银子的力量太过强大，他们这一瞬间的犹豫，注定了我的成功。
　　很快，便有一人引着我去见周铎和于琼，还不断嘱咐我只有一炷香时间，一定要出来。最末尾的牢房，远远便看见两个身着灰色囚衣的男人，披头散发地蹲在那里。
　　听到来人，他们马上来了精神，使劲朝这边张望。待看清是我，便跪下磕头喊道：“徐三小姐！三小姐救命！”
　　我竖起食指做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安静。顾不得干净与否，我隔着牢门蹲在地上，细细地问清了事情始末。原来那日他们二人的确押着一车火药回燕王府，快到门口的时候被布政使谢贵拦截。那一车火药上面盖着的是干柴和茅草，谢贵发现有问题便叫人收了，又当着众人面诬陷燕王爷要谋反。谢贵称事关重大，不敢再耽搁，便连夜将他们二人送往京师，呆会儿上完早朝，皇上会亲自来此审问。
　　“三小姐，求您救救我们，看望我二人为王爷忠心耿耿的份儿上！”于琼朝我磕头，我点头道：“你们放心，既然是燕王爷府上出来的，我定不会坐视不管。”
　　令我疑惑的是，燕王爷既然知道自己门人被押走，也知道那一车火药被扣留成了罪证，为何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午，忙里偷闲去了趟超市。因为实在太冷，不顾身材地喝了杯热巧克力，吃了一块红豆派。
在红豆派的盒子上，写着这样一行字“祝你一想念就遇见”，我在想，设计这句广告词的人，应该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至少他（她）经历过思念，经历过念而不能见。我觉得这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就应该是这一句，毕竟，能够一想念就遇见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快过年了，祝愿大家都能够“一想念，就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