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71、针·锋

　　她哽住，似没料到我反应如此之快，也没料到我会丝毫不留情面。我不动声色推开她手，打算婉拒，岂料她又用力拉住我，颇有些歇斯底里道：“妙锦，徐钦可是你的侄儿，是你的亲侄儿！你别忘了，你也是徐家的人，此事若是牵连徐家，也必定会连累你！”
　　听到这话，我冷笑一声，反拉住她胳膊，轻声问道：“我是徐家的人？我是徐家的什么人呢？”
　　她完全愣住，瞪着我，我笑道：“徐夫人当年逼我签下断绝书，以为皇上不知道？如今又说我是徐家人，那么请问夫人，”我故意将“夫人”二子咬得极重，道：“请问我同徐家又是个什么关系呢？”
　　往日伶牙俐齿、高高在上的徐夫人，似乎对我的态度完全始料不及。往事排山倒海而来，我再不愿同她多说，拂掉她手，冷声道：“徐钦同宋冕暗中有书信往来，我既然能知晓此事，徐夫人以为皇上会被蒙在鼓里？我会看在大哥份上，明日到皇上面前为他求情，但不是因为徐家，或是因为徐夫人你。”
　　说罢，我冷冷转身，命刘喜文送客。
　　刘喜文送走徐夫人，我便对他道：“记住，我荣恩府上，日后不欢迎此人。”
　　第二日一早，我将暗中得来的徐钦与宋冕书信拓本装入袖口，来到奉先殿求见皇上。
　　皇上见是我，本来面无表情的脸，多了几分柔和与喜色。我朝他跪拜，起身见齐泰、黄子澄也在，同殿还有一生人，应是在商讨要事。他三人自我进门便不再说话，我自觉来得不是时候，便起身告退。
　　皇上叫住我，道：“你在外稍等，朕很快便宣你进来。”
　　我点头，后又清楚地看到，黄子澄面有讥讽之色，且十分不屑。
　　我出门，往常在皇上身边侍奉之人看见我，便上来打招呼。我同他们寒暄几句，觉得有些累了，便在殿前台阶上随便寻一处坐了。
　　没过一会儿，便有太监通传，说皇后娘娘来了。
　　我猛地抬头，果见马恩慧在众人簇拥下前来。我疑惑万分，按理说这皇上处理朝政之处，后宫之人是不得前往的，她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但她毕竟还是皇后，我不得不起身朝她跪拜行礼。
　　半天不见她叫我起来，我适才想起前不久发生的马闻声一事。如今马闻声被革了官职，又抄了家，所得财产纷纷充公，原有发配云南的处罚也变做举家发配西北，众生苦役不得召回。
　　他是马恩慧堂兄，落得这般下场，只怕马恩慧定是记了我的仇。
　　果然，她高高在上地冷声道：“本宫还当是谁呢，像个阶下囚蹲在这里，原来是我朝第一女官徐达人。”
　　我保持跪拜姿势未动，低头答道：“谢娘娘赞赏。”
　　“赞赏？”她鄙夷道：“你竟认为本宫在赞赏你？”
　　“在这奉先殿门口，当着皇上的面，难不成皇后娘娘是在辱骂臣？”我笑道：“娘娘认为呢？”
　　她依旧未叫我起身，反而对着身边侍女道：“徐达人方才蹲在台阶上的样子，像极了本宫曾经养过的一条狗，对不对？”
　　旁边几名宫女太监笑起来，甚至毫不掩饰。我也不生气，缓缓起身，笑望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么，娘娘可要小心了。”
　　她瞪大眼睛看我，似乎不敢相信我的无礼，我面上谦恭，却压低声音对她道：“这狗虽然忠于主人，可也是会咬人的。”
　　我一扬眉，她面色铁青。背对着我的殿门开启，我又换做恭顺严谨表情，但见黄子澄等人悉数出来，皇上近侍常进尾随其后，来宣我进去。
　　看见马恩慧在此，常进朝她行礼。
　　马恩慧问道：“皇上眼下可是无事了？”
　　常进看我一眼，答道：“回皇后娘娘，皇上召见徐大人。”
　　马恩慧恶狠狠瞪我，对常进道：“你去通传一声，就跟皇上说，本宫有要事求见。”
　　常进俯首告退。马恩慧得意洋洋地看我一眼，讥讽道：“狗就是狗，主人不让做的事情，狗能做么？”
　　我听罢，联想她方才叫常进去问皇上能否求见，恰好应了这句话的景儿，忍不住笑了两声。她似没料到，带着怒火质问道：“你笑什么？”
　　我勉强忍住笑，低声对她道：“臣是赞同皇后娘娘的话。”
　　见她还没明白，我继续道：“娘娘方才说，主人不让做的事情，狗不能做。那么皇上若是不让娘娘进去，那么娘娘也就不能进喽！”
　　我这一番话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恰到好处，奉先殿平日当值守护之人听罢，皆捂嘴忍笑。马恩慧面上挂不住，颤抖地指着我，道：“你……你……你竟敢辱骂本宫！”
　　我一扬眉，无辜道：“臣哪里敢辱骂皇后？这一字一句，可都是出自皇后娘娘之口，臣不过是重复一遍给娘娘听罢了。”
　　她气急，扬起手来作势要打我，我不躲不闪仰起脸来配合。偏巧这时，奉先殿大门打开，常进自里面出来，恰好撞见。我同马恩慧闻声回头，但见殿内正中坐着的皇上也看见这一幕，马恩慧一时打也不是，收手也不是，气氛瞬间凝结。
　　倒是常进反应得快，连忙反手关门，低声道：“皇后娘娘，这可使不得啊！这奉先殿乃前朝处理政事之处，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在这里动手打徐大人，若是被皇上知道了，那……那可是大大地不妙啊！”
　　我心中暗喜，心道你马恩慧不是心机重吗？为何连我这点小伎俩都要着道儿呢？不过是为皇上生了个儿子，当真一孕傻三年？
　　马恩慧恨恨看着我，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我朝她一俯身，看似恭敬，实则暗道“你能把我怎么着？”
　　马恩慧作势往殿内走，常进连忙伸手拦她，为难道：“娘娘，娘娘还是先回去吧！皇上说了，让皇后娘娘先回去。”
　　马恩慧死不能相信，她瞪着常进半天，问道：“你说什么？皇上不肯召见我？”
　　常进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殿门，压低声音道：“娘娘先回去吧，娘娘方才辱骂徐大人，皇上都已经听见了。皇上不悦，娘娘别再惹皇上生气了。”
　　马恩慧气得发抖，看样子恨不得上来一把掐死我。当着常进的面儿，我对她恭敬道：“娘娘若有要事，臣便先告退。”
　　“徐大人，这可使不得！”常进连忙拦住我，道：“您可不能走啊，皇上在里面等着您呢！”
　　正说着，大门又被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皇上。
　　我跪下行礼，他扶我一把，甚至没有看马恩慧一眼，问道：“发生何事了？为何还不进来？”
　　我不动声色往皇后那边看了一眼，心道反正你刚才也瞧见了，这贱人要打我，你说发生什么了？
　　皇上见我不说话，便知皇后给我受了委屈，肃声道：“朕与妙锦还有话要说，皇后先回后宫，朕抽空再去。”
　　说罢，不等马恩慧答话，便带着我进殿。
　　我知道马恩慧定是气的不轻，此番纯属是她自找苦吃。想要以身份压制我也就算了，偏也不挑挑地方，选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这里的太监、宫女全都是日常服侍皇上的人，宫里多少秘事都是出自他们口中，只怕这宫中很快就要盛传皇后娘娘因我被冷落一说了。
　　皇上负手进殿，但见殿内只有我二人，我朝他行常礼。他蹙眉看我，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拿捏不准皇上是否听到我对马恩慧讲的话，但有一点确定，就是方才常进说，皇上听见马恩慧辱骂我。想到这里，我变换做一副委屈神情，索性装得可怜些，但就是不答话。
　　皇上见状，气道：“皇后现在太过放肆！仰仗为朕诞下皇子，脾气也骄纵了！”
　　如此我更加笃定皇上没有听到我关于“皇后是狗”那一番言论，不由得窃喜。
　　“臣不在意，皇上不必介怀。”我自袖口中拿出刘喜文在徐钦府上找到的书信拓本，双手呈至他面前，他有些疑惑，接过看了一遍，问道：“你从何处得来？”
　　我浅笑：“先皇设立锦衣卫，其中个个都是飞檐走壁的好手。臣如今也是四品官员，想要请锦衣卫协助验明此事真伪，必定不是难事。”
　　“你指的是中山王长子徐钦与宋冕一党勾结之事？”皇上折起书信，问道：“你暗中查了此事？”
　　我点头，道：“皇上圣明。臣知道此事必定瞒不过皇上，与其等被人揭穿或是被有心人威胁利用，还不如臣自己查明白，再禀明皇上，请皇上从重发落。”
　　我将“从重”二子咬得重些，他盯着我，问道：“世袭中山王是你舅舅的长子，你是徐府出来的人，如此算来，徐钦还算是你的侄子。你此举，无异于是大义灭亲？”
　　我点头，恳切道：“还求皇上成全。”
　　他将信揉作一团，肃声道：“徐钦与宋冕勾结之事一旦坐实，徐家满门忠烈便都成了乱臣贼子。不仅仅是中山王一家，连带着你都要受到牵连，你此番前来，居然是求朕从重发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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