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63、风·雨

　　我目光掠过宋冕等人，笑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这二公子早已被周王爷逐出家门，也算净身出户，他如此作为不过是同周王爷置气罢了。至于我……大家也都清楚，我不过是借这个女人的身份好说话，才敢和皇上请缨来开封，打着这‘省亲’的名号，意在调解一番。至于朝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诸位大人不必太过在意。周王爷既为皇上亲叔叔，叔侄之间血浓于水，哪里来得这些嫌隙呢？”
　　众人皆点头称是，有人真心有人假意，这番话虽说得牵强，但也算是没什么破绽。停顿片刻，我继续道：“在我来开封之前，被通政司原左参议马闻声陷害，以致身体抱恙。此番主动请缨来开封，皇上加急信件，无非是问询我体态可否安好……若是圣旨，又怎可能做寻常书信送来呢？宋大人多心了。”
　　宋冕跪下叩首道：“臣知罪。”
　　我扶他起来，笑道：“大人乃一方知府，为朝廷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此等心力令小女子好生佩服。待来日回京，我定向皇上陈情以述，为大人讨得赏赐……大人来日腾达，莫忘记小女子才好。”
　　他眉头紧锁，连声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说罢，我一挥手，对众人道：“我旧疾未愈，不便多作陪伴，诸位大人、夫人自便吧！”
　　回到闻心斋，我心有余悸。芳仪等见我面色不对，连忙紧闭门窗，一脸担忧看着我。我命刘喜文告知单永，叫自京师而来的信使暂等半日，我须同周王爷商量出对策，才可回禀。
　　待到傍晚时分，周王爷神色匆匆而来，问我发生何事。我将那信独留宋冕一行，给他看了，他神色大惊道：“竟有此等事情发生，那宋冕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暗中觊觎本王手中兵权！”
　　“周王爷稍安勿躁。”我问道：“王爷兵权在握，宋冕怎会有机遇轻易篡夺？王爷可有证据？”
　　他凝神细想片刻，道：“这些年本王心思都不在此处。特别是皇上登基后，早有意图想要收复兵权，我为避嫌，索性将大权等分发至他等人手中。年前听闻宋冕将自家小舅子提为左副将，本王也曾询问过，他道是此人有战功，且自家人也算忠心，本王也就没当回事。”
　　“兵权大印何处？”
　　“也在宋冕手上。”周王爷抚额道：“本王此刻不能叫他交出大印，否则会打草惊蛇！”
　　我听罢，蹙眉道：“难怪那宋冕如此猖狂！定是他暗中在王爷同二公子间挑拨，待二公子净身出户，他又暗中相助其上京面圣。宋冕背着王爷，也是早已有异谋动作，他只待事发之时，悉数栽赃给王爷，所以才有二公子告发一事！王爷太大意，就算想要避嫌，就算潜心药理著述，怎可将兵权轻易交出！”
　　我二人正商议如何处理，刘喜文敲门进屋，低声道：“单将军密报。”他看了周王爷一眼，似有些犹豫，我点头道示意，他继续道：“单将军密报，京中信使暴毙。单将军等人驻处已被人暗中围堵，开封恐要生变，还望大人早作打算！”
　　周王爷听罢，一拍桌子喝道：“宋冕反了！”
　　我连忙示意他小声，道：“此刻你我已为瓮中之鳖，他专等撕破脸皮之时将你我悉数拿下。到时再诬陷你我二人互为勾结异谋，再以诛杀乱臣贼子名分将你我杀之后快，他便更加有恃无恐，甚至可到京中邀功请赏……王爷万万不能急躁，此事必得想出完全之策，轻举妄动实非上策！”
　　周王爷再次坐下，叹道：“本王一生只求安稳，没想到到最后要落个乱臣贼子的名分？都怪本王，竟如此大意！”
　　“王爷不必自责。”我安慰几句，心中又是感叹，京中来信一事，定是惊动宋冕，叫他再安奈不住，竟然这样早便有了动作，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吗？
　　正想着法子，周王爷突然道：“俗话道‘擒贼先擒王’，纵他宋冕兵权在握，只要本王将他扣押锁拿，他又能有何动作？”
　　我叹气道：“王爷这想法倒是没错，可那宋冕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只怕是蓄势待发。王爷又能以何由头将他引出锁拿？”想到此，我便问他府上可还有亲兵，他点头道：“昔日亲兵一支，均为精锐，约一百人。”
　　“加上我带来的护卫，下官同王爷手中，仅有不到两百亲兵。”若是同宋冕硬碰硬，只怕是以卵击石而已。周王爷俨然意识到事态严重，起身道：“本王即刻令人先行护送家中女眷离开开封，你须同她们一道走，本王定率先护你安危。”
　　我亦起身，道：“王妃等人是该尽早准备，金银细软等物不必多做考虑，如今轻装上阵，事不宜迟，保命要紧。至于下官，暂且还不能走。”
　　周王爷瞪我，我笑道：“下官既是带着圣旨来的，事情没有做明白，怎可仓皇逃回京师？更何况，陷周王爷于水火而不顾，日后下官怎还能好意思打着省亲名号来王爷府上混吃混喝？”
　　他开口要反驳，我叹道：“王爷莫要再劝，下官的确不能走。宋冕已成惊弓之鸟，下官此时若离开，定要叫他孤注一掷，王爷只怕凶多吉少！”
　　周王爷看似动容，半晌无语，再开口时道：“没想到，如今愿救本王于水火之中，同本王并肩而战的竟是个女子！”
　　我双目一瞪，佯装发怒道：“女子又如何？满朝文武，也只有我这女子敢来开封见王爷，王爷可还瞧不起女子？”
　　他听罢“哈哈”大笑两声，道：“你这性子，定是昔日在燕王府里叫四哥给惯坏了！”
　　听他提及燕王爷，我又面上发烫。如今水深火热之中，不晓得他在做什么，也不知他有没有收到我离京前给他的书信，他会不会思念我。
　　第二日再见周王爷之时，我发现他眼底乌青。昔日也算热闹的周王府，如今门可罗雀，刹那寂静。我惊讶地发现，嫡世子朱有炖竟没有离开！然而他一见到我便要脸红，还要远远躲着。
　　我有些好笑，初次见面，我不明他身份，他尚还同我有问有答，如今却避之唯恐不及……想到我的身份，他这样做好似也不无道理，唉！见他仿若女子般羞涩，我便有心逗逗他，遂叫道：“世子！”
　　他身形一顿，好似极不情愿转身，低头看我，抿唇不语。我佯装发怒道：“世子见我便要躲着，难道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不……不是。”他有些语无伦次，脸色涨得通红，甚至手足无措。我见状，越发想要欺侮他，便笑道：“世子第一次见我，装作周王爷护卫……如今身份隐瞒不住，是因此才不敢同我接近？”
　　我等他回答，他偏过头，躲开我凝视，低声道：“没有，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见我追问，他有些仓皇，我便追在他身后，问：“到底是哪样？”
　　他猛然回头看我，满面无奈，还有汗水顺着额角低落。原来他竟这样紧张！我笑几声，便换做一副正常表情，由衷道：“世子，你的戏本子写得真好，不愧是开封第一才子。”
　　他好似没料到我话锋一转，大有些不敢相信的意味。我由此想到解小生，他二人虽不能相提并论，但却不知哪里，总是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我有个朋友，也是个才子。他是个聪慧的人，京中很多女子都心生倾慕。那时我同他有婚约在先，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愿嫁他。他为了不伤害我，便主动到府中退婚，曾一度被人取笑。后来我入朝做女官，经历几番苦难，都是他暗中相助，为我出谋划策。可惜前不久，他被人陷害贬官，去了离我很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他低头，思忖片刻道：“你说的可是解缙解大人？”
　　我本有些惊诧，后又觉得先前朝中对于我和解小生的关系传得沸沸扬扬，此事也并非秘密，知道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想了想，问道：“徐大人是主动请缨来开封，可否想过此行险要，可能有去无回？”
　　我含笑望他，道：“除了同周王爷说得那些缘由，我其实也是存了私心的。”见他目光似探询，我继续道：“我想着，若是能功告垂成返回京师，来日皇上论功嘉赏，我也好讨个恩旨，求他放解大人回来。”
　　天色有些阴沉，我将头靠在栏杆上，忽听朱有炖问道：“我有一问，不知是否唐突？”
　　见他有些踟蹰，我笑道：“世子但说无妨。”
　　“徐大人曾拒婚解大人，可如今为救他回京，却又不惜以身犯险。徐大人对解大人……可有男女之情？”
　　我沉默，他却有些窘，忙道：“大人若是为难，也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