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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冕·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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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心中知晓,他不过也是个纸老虎罢了,只是口头不愿吃亏,硬住头皮挺着而已。
当日,我令单永等人不得出席,以免遭人误会。而我自己则打算换上寻常女装,只作平常人家女子到来。加上早先拜会过周王爷一众妻妾,知府等各人也是应邀带着夫人前来,女眷多了便更为自然。
我还在屋中换衣,芳仪同玉琴正要帮我梳头,刘喜文便在外敲门道:“三小姐,诸位大人及夫人均已到场,还请三小姐移步。”
我也不慌不忙,知道今日重头戏在我,便将架子拿得十足。待到了戏园子,便换上副典型官家小姐表情,朝各人行礼。周王爷对众人道:“此为京师中山王生前收养第三女,燕王爷妻妹徐氏徐氏,诸位应是听过名号的。”
周王爷只字未提我入仕之事,想来众人心中皆了然。本只当我是个寻常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入仕的众人,在听他道出我以往身份来头时,才稍显恭敬。我心中亦有些唏嘘,看来不管是手握重权的燕王爷,还是已故的舅舅,都远比我这个妖言惑众妄图干预朝政的入仕女子来得管用。
周王爷话音刚落,便有一四十左右岁男子上前,朝我拱手道:“下官开封知府宋冕,见过徐大人。”
这便是开封府知府了。我含笑看他,却见他虽面上恭敬,语气神色依旧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我也不气恼,客气回礼。对付这些老古董,我的办法便是你爱说甚看甚,我自岿然不动。今日你可以看我不起,有朝一日我总要叫你恐惧。
众人各自招呼过,便纷纷入座点戏。周王爷拿笔,在班主送来的簿子上划了一道,便叫人给我送来。我接过册子,也随意点了一出,便叫人撤走,算是给周王爷面子。待宋冕等人纷纷选定,台子已上咿咿呀呀开唱。
这一出戏乃朱有炖所作,名为《黑旋风仗义疏财》。讲得是宋朝时,赵都巡催逼李古交纳官粮,被梁山好汉李逵、燕青仗义疏财解救。岂料赵都巡垂涎李古之女美色,企图强娶,李古遂上梁上求救,宋江即派李逵等人下山援助。戏中一段为李逵假扮新娘惩治赵都巡,看得一众女眷纷纷掩唇低笑。
我本不爱看戏,此刻也觉得十分有趣。因着这戏的缘故,我回头四处寻朱有炖,却未见他身影。
待演到张叔夜挂榜招安,李逵、燕青等返回梁山劝说宋江时,周王爷突然道:“此戏虽重梁山好汉仗义,却意在写招安。想来梁山好汉一百零八人,皆是因朝廷缘故落草为寇,又要被朝廷安抚,为其所用。后果不外乎四处征缴战乱,流离失所!着实令人惋惜!”
知府宋冕听罢,接话道:“下官以为,此一百零八人落草为寇,皆为咎由自取。朝廷肯抚慰招安,若能为朝廷效力,乃草寇之幸也。何来惋惜之说?”
周王爷听罢,冷笑道:“若非朝廷苦苦相逼,谁愿落草为寇?谁愿东躲西藏,刀口舔血地讨生活?想来宋江、林冲,那个不是功绩累累,那个不是一身抱负?!落草乃为朝廷所逼迫,此为不争事实。”
“王爷此言差矣!”宋冕面上无表情,似恭敬却语气生硬道:“下官以为,为官者应洁身自好,有类入宋江者自甘堕落,落草为寇,亦不配这‘好汉’二字。就算招安再为朝廷效力,亦抹杀不去他曾为草寇事实。”
“草寇?!”周王爷冷笑道:“至于方腊一势,朝廷还不是要依着草寇来平复?这些草寇,哪个不比那些整日纸上谈兵,满口君臣仁义奸诈小人来得令人敬佩?”
宋冕亦笑道:“流芳百世的便只有这些奸诈小人,却轮不到梁上草寇。”
“宋冕!”周王爷发怒,狠拍着桌子,戏台子上各人、乐器之声连同台下男宾、女眷交谈之声均戛然而止。众人被周王爷吓得如临大敌,纷纷仓皇起身下跪。
宋冕亦不例外。可他依旧是那副表情,面上恭敬,语气却淡淡道:“下官失言……知罪。”
我依旧坐在原处,偏过头看周王爷。他气得嘴角抽搐,恶狠狠盯着宋冕,似要当场斩杀他以后快。看得出他在压制怒火,以掌撑案几来克制。此刻,我右手掩唇轻咳一声,指着戏台子道:“接着唱啊,不是要擒方腊吗?怎的最关键处就停了呢?”
戏台上戏子们都有些发懵,看看我,又看看周王爷。想是此刻没人有这胆量继续唱戏,我便笑道:“要说这梁上一百零八好汉里,我最喜爱得便是豹子头林冲和黑旋风李逵。想那林冲原为八十万禁军教头,也是攻击累累,后被迫落草为寇,又被朝廷招安,四处征战。我既不觉得他落草为寇是为耻,亦不觉得他为朝廷效力至死是为可惜……每人都有自身的无可奈何,时势既可造就英雄,也可毁了英雄,于此看来,完全不在他们怎样抉择,只看时势如何。宋大人……您觉得呢?”
宋冕一愣,似没料到我问他话,怔住半晌,沉声道:“下官认为……极是。”
我偏过头对他笑,他看起来似有些忌惮,匆匆低头。我环顾一周,道:“这出戏乃周王爷世子所作……可今日我还没见到世子,不知世子在何处?”
见无人应答,我叹气,看着周王爷道:“王爷也不知发得哪门子火,好好一出戏都看不成了。”周王爷转过头来,同我对视一眼,我假意含嗔带怒,他一挥手道:“都起来罢,继续唱!”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落座。戏台子上再次热闹,却无人敢喘大气,生怕惹恼周王爷。我眼睛盯着戏台,心思却不在这里。这宋冕不过一开封知府,怎的就敢和周王爷当众叫板?况且看他说话语气神色,竟不似仅对我一人不敬,连周王爷也不放在眼里,谁给他的雄心豹子胆?
一出戏唱完,众人纷纷喝彩,我放意识到自己失神,也跟着鼓掌。此时听周王妃柔声道:“许三小姐方才问及世子,殊不知这世子一直在台上,大家都未认出罢了。”
我闻言一惊,连忙往台上看……戏子正在撤台子,换道具,哪里有世子身影?说话间,只见一黑面粗衣男子自后台下来,朝众人深深一揖。周王妃笑道:“这不就是了!”
敢情这朱有炖是在台子上唱戏,唱的竟还是李逵!
想到他文文弱弱一白面书生,竟在戏台子上扮李逵……我不由暗笑,便多看他几眼。他见被我盯着,似有些尴尬,又是一揖,连忙退席。
气氛缓和许多,正要叫下一场戏,周王爷贴身侍从来报,说是外面有为单将军要见我。我想着该是单永,便叫人带他进来。他一见我,便跪下道:“末将拜见徐大人。徐大人,皇上派人送来书信,大人可要一阅?”
他神色凝重,好似十万火急。我见那书信是平常封底,并无下旨意思,便缓缓拆了,草草阅读一遍。皇上在信上问及我是否安好,又问及开封、周王爷等状况。原以为这便算完,结果在信左下角一行极不易发现的蝇头小楷写道:“开封知府宋冕等人异谋篡兵权,乃游说周边,操练兵马,妄图反乱以嫁祸,周定王未见先于知晓,尔尽早定夺,不日须归,念卿。”
我读完心中大惊,面色却不敢有丝毫变化。难怪!难怪宋冕这样有恃无恐,难怪他敢不将周王爷放在眼里!我原怀疑他是皇上的人,暗中通报朝廷只为夺走周王爷手中兵权,将其异谋反事落实。却不想他竟在暗中篡夺周王爷兵权,妄图打着周王爷名号谋反,再将这大逆不道的罪名扣在周王爷头上……
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原来这开封府竟全在他掌控之中!原来这周王爷如今成了傀儡还不自知,若是宋冕恼羞成怒或是风云突变,那我们岂不是要葬死在开封地界?
我本没有觉得开封之行有甚危险,因为周王爷的缘故,我觉得他不会伤害于我。可如今,他手中兵权已被宋冕暗中篡夺,更可怕的是他还尚不知晓……这是我从未感觉过得如坐针毡!
正想着,忽听宋冕道:“不知皇上有何旨意,徐大人为何不当众宣读?”
我移开视线望他,他毫不犹豫同我对视,目光似探究、似忌惮,又似不屑。我朝他嫣然一笑,道:“宋大人果真忠于朝廷,忠于圣上……就连皇上给我送来的私信,都这样迫切想要一解圣意。”
他听罢,神色危变,碍于大庭广众之下,只好做足面子,跪下道:“下官僭越,请大人赎罪。”
我将信折起,收入袖中,以手扶额道:“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我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停顿片刻,见所有人都起身,神色恭敬听我“训示”,便继续道:“皇上此番派我来开封,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有人要说,二公子告发周王爷谋反,我领了圣旨却又私下里打着省亲名号过来,是不是要同周王爷暗中窜通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