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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嬉·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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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我便深深叹息:这便是天家,哪里还有什么骨血亲情?除了皇位,便是权力,除了权力……什么都没有了。
想是我神色凝重,周王爷冷不防问道:“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思忖片刻,问道:“王爷游走周边,操练兵马,此事为真?”
“何谓游走周边?”他反问一句,我又道:“朝中传言,周王爷派人游走周边各州府,笼络兵马,意图谋反。”
“此为那逆子所奏?”
他口中的逆子,定是次子朱有爋无疑。
见我点头,他冷笑道:“他不过是想继承这爵位罢了。告发我异谋又能如何,朝廷若是将这一切收回,他不一样连个庶人都不如?逆子!孽障!”
我思索片刻,又道:“王爷,他毕竟是您的儿子。儿子告发父亲异谋,您认为皇上会如何想?”
周王爷恨恨道:“这逆子是个庸怠货,自小便不成器!本王教子无方,这些年他在背地里说的做的,就是为了抢走本属他兄长的世袭爵位!这逆子早已净身出户,被本王逐出家门,本王不认他这孽障!不然你问及本王子嗣所在,为何无人敢告知于你?”
原来是这样!说到这里,我才真正明白事情始末!
敢情朱有爋是个不成器的世子,因觊觎兄长将来可世袭周王爷爵位,不惜暗中连番使坏被识破。周王爷一气之下将他逐出家门,他定是投靠无门才跑到京师,同皇上说周王爷谋反,妄图叫皇上削周王爷和他兄长王爵,赐予他来继承。
听闻皇上一直忌惮诸王手中兵权,早先便有收复之意,一直未有行动,只怕是师出无名。比较来看,诸王之间数燕王爷、宁王爷等手握重兵,兵权不可小觑。而周王爷在此中势力相对弱些,且这些年潜心研习药理,几乎不闻兵事,皇上自然要先从这“软柿子”下手。
由此一来,不管朱有爋到底是“诬告”还是“揭发”,都足以令皇上可以名正言顺地对周王爷打击施压。而皇上派我前来,名义上是劝规和查实,实则乃先礼后兵。也就是说,无论周王爷到底有无异谋之心,皇上都将采取行动,夺走他手中兵权!
此时,我也真正明白了皇上对我说的“凶险”之处。周王爷是明白人,他知道皇上何意,只怕自皇上有心想收复他手中权力时,便想着要反抗。而我来与不来的结果都是一样,唯一的用处,便是皇上向世人昭告,他对周王爷的宽限与忍耐,还顾及亲情。周王爷一步步走到现在,不想竟被自己的儿子“出卖”。
朱有爋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好,可唯一没有算计到的,便是皇上若治周王爷异谋之罪,莫说世袭王爵,恐怕连性命自由都没有了,他还能得到什么?
果如周王爷所说,他还真是个庸怠货!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如今是周王爷,有朝一日,皇上会不会将矛头指向燕王爷?
周王爷又道:“今日对你所言,无一句虚假。你信便信了,不信便不信。对于皇上,昔日本王敬他、尊他,愿为他固守一方安稳。可如今,他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本王,是要取本王身家性命,是想要置本王于死地!本王如今的确游走周边,也的确操练兵马了,本没有异谋的心,也叫他逼迫得有了,本王还能怎样?索性一做到底!”
我握着茶杯,思考半天,方才缓缓道:“周王爷稍安勿躁。此事容下官好好想想,定有万全之策,助王爷脱离泥淖。”
“何意?”他冷笑一声,道:“皇上派你来,不是劝规与我?如今本王已将实情告知于你,便是你们劝规也罢,用兵也罢,这异谋之事本王认了。既然认了,也不拖泥带水。看在四哥份上,我今日也不打算取你性命。你大可回京复命,将此情据实以报。至于万全之策,你还要想什么万全之策?”
我望着他,诚恳道:“容下官实言,王爷这些年一直潜心著述,研习医理,极少过问政事。王爷固守开封,兵力着实有限,难道真要和朝廷对抗不成?”
不待他回答,我又道:“下官知王爷气节,不惧朝廷打压。可王爷有没有想过这一家亲眷?况且王爷本无异谋之心,如此被迫岂不太过冤枉?王爷兢兢业业为求安稳,结果落个谋反罪名,难道不委屈?您手握兵权,但毕竟有限,不足以同朝廷对抗。就算勉强脱困,难道日后要东躲西藏地带着一家人生活?为何不想万全之策以保全其身?今日下官来,并非打算完全按照圣意做事,如今已知晓实情,定要想办法助王爷脱身。”
“这便是你来之意?”他思索片刻,问道:“你是主动请缨来此?”
我点头。
他似极为吃惊,又讥讽道:“朝中一干人等,只怕无一人敢前来同本王说这番话。事到临头,竟派个女子前来!”
我又点头,道:“的确没有。不过,下官此番前来亦有自己的用意。”
“用意为何?你不怕我直接将你直接锁拿,送具尸首回京?”
我听罢笑了两声,认真道:“不怕。”
“为何?”
“因为我是徐妙锦。”
他眉毛一扬,似乎来了兴致,我便继续道:“下官心中有把握,周王爷就算看在燕王爷的份上,也不会痛下杀手。纵观这满朝文武,也只有下官前来,才能真正站在王爷立场,而不会就而论之、推波助澜坐实王爷异谋事实,想出万全之策。”
他含笑看我,目光透露赞赏之色,却没表达。我同他对视,此刻脑中异常冷静,从他派“护卫”接我入王府的那一刻,我就知晓,他定会信任我。
“好吧!”他长叹一声,道:“那就看看徐大人能想出什么法子。眼下要到年关,只怕你不能回到京中过年。若是有不周全,大可同冯氏说明。”
我朝他拜谢,又道:“陪同下官前来的单永将军,乃下官贴身护卫,意在护下官路途周全,非朝廷派兵。”周王爷点头,道:“本王也安顿妥当,你可同他见面。”
他起身欲走,我又想起什么,道:“王爷难道没有疑心?”他又回头看我,我继续道:“王爷次世子被逐出家门,身无分文,无依无靠,是怎样一路抵达京师?又是怎样进得宫门,面见圣上?”
他神色凝重,沉声道:“你的意思……?”
“下官倒不是怀疑什么,”我因拿不准,又没甚证据,思忖着道:“只是次世子之事太过蹊跷,王爷要小心是否有人接应,军中或是开封府等是否有人出卖,亦或者蓄意陷害。下官无凭无证,只是猜测,王爷需自己斟酌才好。”
他望着我良久才道:“本王知晓。”
我想了想,又问道:“王爷,那日你派来接下官的那名护卫……他到底是何人?”
周王爷身形一顿,仿佛做了极大斗争般对我道:“本王长子,有炖。”
原来是周王爷世子,朱有炖!
难怪透着文弱的书生气,他可是开封一代有名的才子,据说嗜好编撰戏剧,几乎到痴迷地步!即便我在深宫之中,也偶有听闻,其笔锋婉转细腻,尤其擅描乐妓、弹唱女子,可称之为刻骨!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啧啧!
周王爷令往日监视在闻心斋周围的守卫悉数撤除,给予我充分自由。话说明白后,我便没再去打扰他妻妾生活。将人家后院搅合得鸡犬不宁,逼着人家主动来见我,这做法的确有些令我心虚。
但我又理直气壮,谁叫他对我这样不客气,又对我不闻不问?好歹我也算是京官,就算是个不大入流的女官又能如何?
我派人问清单永等人所在处,便带着刘喜文出府同他见面。单永担忧我安危,几乎日夜派人在周王府门口盯着,可又闯不进来,只好干着急。如今见我好似没事人一般,急忙问都发生何事。有些实情不能同他讲得太明白,我便草草说几句,叫他心中有底。
周王爷派人来问询我意见,说是当地知府、各州官听闻京中来人,都想要进府拜见。那日到城门口接我的同知丛如流,早也是听说京师有女子入仕,没想到皇上这样快便将我派到这里来。众人皆知我此行意图,我却没表露出半分京官姿态,而是打着个省亲名号,等同于一点面子也没给他们。这难免叫他们乱了阵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近我,只得干着急。
我问及周王爷意见,周王爷只道是应借个什么由头,给他们机遇拜见便是。我心道既是想要帮周王爷圆这个场,便索性继续打着省亲名号,这由头既要充分,但又不能太刻意,好似我真的要劝规或是查访他一般,到时大家面上都不好做。
周王爷思忖半日,竟编出个听戏的由头。我本对这些事情不大上心,但据说这戏是由他长子朱有炖所撰,便顿时来了兴致,直道此举甚妙。周王爷神色复杂看我一眼,令我有种奇异错觉,好似他能看穿我心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