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39、别·遇

　　“你疯了！”恐惧瞬间袭遍全身，我害怕极了，一面回头打他的手一面喊道：“你疯了！你放手！救命！”
　　我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似乎还是一溜小跑，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说道：“小的安六风拜见三小姐！”
　　是燕王爷的管家安六风！我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皇太孙的手，颤抖着开门跑了出去。安六风看见皇太孙，朝他跪下行礼。
　　我背过身去擦掉眼泪，不想再添更多麻烦。
　　燕王爷的马车就在女官公舍门口，我坐进马车，方才发现自己双手冰凉，又觉得心中委实委屈害怕，便索性哭了出来。
　　安六风坐在外面，沉声道：“三小姐，王爷叫小的来接您。咱们去宫门口等王爷。您莫要哭了，王爷看见会不高兴的。”
　　可他越是这样说，我心中便越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好像是燕王爷。
　　他的脚步声停在马车下面，安六风似乎和他说了什么，紧接着，我看见他掀开帘子上来，面色不是很好。
　　他没有坐在往常位置，而是坐在我身旁。不知为何，我见了他便有些不敢哭，可又好似更加委屈，实在忍不住，便狠狠抽噎几下，他伸手拍拍我后背，我见他没有生气，哭声便更大了。
　　“好了，不要哭。”他安慰我道：“日后不会再发生此事，他应是情急之下所为，不是故意吓唬你。”
　　我摇头，心道才不是，皇太孙疯了，一定是的！
　　马车缓缓行驶，我哭声慢慢止住，但觉得双目肿胀，看东西不很清晰。他依旧坐在我身边低头看我，半晌方才轻声道：“你这样子如何回王府？叫婉锦看见，又白白担心。”
　　我点头，是啊，我这副样子，大家没准会以为燕王爷欺负我呢！
　　他沉思片刻，对安六风道：“去华霜别院。”
　　这是燕王爷在京师城郊的一所别院。他平日不常来，便叫若干家丁常年在此打扫看护。
　　燕王爷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我送到别院，吩咐人为我准备房间膳食，告诉我好好休整，他明日一早便派人来接我。临走之时，我突然想起心中有一问，便道：“王爷说为我求恩旨回王府休假，是要让我躲开皇太孙婚礼吗？”
　　同那日在锦衣狱一样，他顿住脚步，回头看我。我怕他像上次一样走掉，心中又有诸多疑问，总是想要确定些什么，索性又道：“王爷一直待我好，是因为姐姐吗？”
　　我依旧仰望着他，觉得他那样高，我长了好几岁，总要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思索片刻道：“不是。”
　　“上一次我入锦衣狱，王爷是特意从燕京赶来的，对吗？”
　　若不是这样，我当如何才能下这个台？
　　可是他点头，轻声道：“是。”
　　仿佛有什么在我心口破茧而出，滋生，暗长。
　　他伸出手来到我耳边，我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看到像小时候那样，拍拍我的头，低声道：“好生歇着，明日回去。”
　　不用当值的日子真是惬意，我可以肆意胡思乱想到很晚才睡，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我懒洋洋地对着镜子，觉得眼睛还有些肿，便叫人提盆冷水进来。
　　不大会儿，有人敲门，竟是我在燕王府的使女幼蓉！
　　“三小姐醒了？”她朝我笑，看我惊愕表情，又道：“三小姐睡得可好，王爷一早便派人来接您回去，王妃娘娘命婢来侍奉小姐梳洗。”
　　我条件反射，长大了嘴巴探出头要看看时辰，幼蓉掩唇而笑：“三小姐莫要看，快到晌午了。”
　　这么晚了！我有些懊恼，后悔昨儿晚上不该胡思乱想半宿不睡。
　　回去的路上，幼蓉对我说：“江都郡主今日过府探望三小姐。”
　　我有些吃惊，问道：“什么时辰？”
　　她想了想，道：“就是王爷早朝回来之前。郡主说给三小姐送些东西，王妃娘娘正诧异，说三小姐并没回来。这时候恰好王爷下朝，说三小姐昨儿在外面玩儿得累了，便就近回别院歇了。”
　　我觉得有些心虚，突然不知怎样面对姐姐。昨日之事，燕王爷并没告诉姐姐，他私下将我送到这里，难免叫她多心！
　　姐姐正和郡主在一起吃茶，见我进来，十分高兴。姐姐对我嘘寒问暖半天，又问我眼睛为何有些肿。我只好支吾着说，昨儿晚上睡觉前喝了好多茶水，所以今日不但起来晚了，眼睛也肿了。
　　姐姐叫人送我和郡主回妙元阁说话。按说我二人不常见面，本该很多话要讲，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日之事，哥哥都同我说了。”她终是不再沉默，道：“他叫我同你说声对不起，不是有意要吓你。”
　　我沉默，点点头。
　　“哥哥心里一直有你，着实放不下你。”郡主眼眶有些发红，“很多次，我看见他拿着你临过得字发呆，他说你只是在生他的气，等你的气出了，便好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前后事情始末，郡主许是并不知道。皇太孙昨日那般可怖，郡主一定也不知道。但我不想抹杀她心中温文尔雅的哥哥，只好低声道：“郡主替我转告皇太孙，妙锦无福，此事作罢，不要再提了！”
　　“你是不能接受马恩慧，是吗？”郡主望着我，道：“哥哥说是因为马恩慧，我不信。”
　　我知道郡主的性子，若是告诉她我怀疑马恩慧同于尚宫联手陷害于我，以她的性子，只怕要将整个尚功局掀个底朝天。而且此话传入皇太孙耳中，定会越发觉得我小肚鸡肠，心胸狭隘罢了。
　　我索性不说话，郡主急道：“你总得有个原因吧？！你不会真的爱上别人了吧？是不是那个解缙，还是谁？”
　　我有些哭笑不得，不愧是兄妹，他们二人思维简直一模一样。可我又不能这样敷衍她，只好说道：“郡主，皇太孙心中放不下，是因为他没有得到。得不到便是最好的，不是吗？此事前后经历太多，我着实不愿再提及。纵使我二人都有错，可如今我的意志已经被消磨，再大也大不过皇权。”
　　“皇上答应他可自主婚事，可仍旧一道圣旨叫他纳了马恩慧为妃。我心有芥蒂，皇太孙心中许是有数，但不愿承认，我亦不想多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亦盼望皇太孙殿下安好，来日子嗣繁茂，坐享天下太平。”
　　郡主有些怔忡，红着眼眶问我：“那你呢？”
　　我冲她一笑，道：“有朝一日，我若能为他臣，自要助他安康盛世。若已嫁做人妇，便同他相望江湖，愿他安好。”
　　郡主望着我，久久不肯移开目光。
　　“姐姐，哥哥离了你便不能活。若是哥哥求来圣旨，令你嫁作他妃，你可愿意？”
　　我喉头发紧，苦笑，“自古红颜多祸水，红颜亦薄命。皇太孙为了我，三番五次求圣旨而不得，曾不惜以地位来换取，均被皇上驳斥。若皇太孙为了我寻死觅活，或是强行求旨触怒龙颜，你觉得我会有何后果？”
　　她流泪，我心中苦涩，不再说话。
　　就这样了吗？就这样了罢！
　　我本想着叫郡主把皇太孙以往送我做信物的耳珠带回去，又担心他情绪不甚稳定，看了再做他想，只好作罢。
　　皇太孙大婚，举国同庆。这天我却在燕王府，默默呆了一整日。他大婚了，一路走来，给我承诺最多的人，终究是娶了别人做妻子。
　　我站在院子里，做个深呼吸，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来，对自己说道：“徐妙锦，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幼蓉出现在门口，对我说道：“三小姐，解大人来探望您。”
　　解小生来了！我跑出去迎接他，他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笑道：“不错，好似长个子了。”
　　因燕王爷和姐姐都不在府里，我便央求他带我出去玩儿。起先他不同意，后来挨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点头，“不过要在日落时分回府，燕王爷怪罪下来，我万分担待不起。”
　　在闹市转悠大半天，解小生把我带进澎江阁，说是来了新厨子，改善一下伙食。此处是我同皇太孙定情之处，在他同别人大婚的日子，我来此吃饭，多么地讽刺。
　　不过我没有同解小生说出实情，也不远扫兴。我们来的时间不凑巧，雅间全部被占满，只余下散席。我目光一扫，本想找个清净之处坐着便是，岂料去看见了独自一人坐在墙角自斟自饮的耿璿。
　　我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耿将军”。
　　他有些微醺，抬头见是我，有些摇晃地起身，冲我行礼。我扫一眼旁边无人，索性道：“我们也是来吃饭的，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吧？”
　　耿璿点头，叫小二过来为我们倒茶点菜。
　　我见他独自在此，有些疑惑，便问道：“耿将军为何独自一人？今日皇太孙大婚，不是都应该去太孙府上吗？”说完，方觉自己失言，是啊，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去太孙府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