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38、恩·惊

　　日子悄然溜走，蓝玉一案牵连无数，我看着各地各府呈上来的册子，心里面算着因此人被牵连的官员及家属，前后应有一万多人。快到年底的时候，我再次面临一场考验，这是我不愿说又不得不说的话题，因为皇太孙要大婚了。
　　皇太孙来找我，像是大婚前最后的会面，问我心迹是否如初。此时的我因得宠，已换了私人公舍。满庭芳菲，挨不住心碎凋零。他说，只要我肯，他马上便去求圣旨，即便不能叫我做正妃，也可同马恩慧平起平坐。
　　我至今不知道玉如意一事究竟是否马恩慧所为，但直觉告知我此事断然和她脱不了干系。在我入狱这段时日，我不知她和皇太孙说了些什么，皇太孙选择信任她，而不是我。
　　所以，这种种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我不再坚持的理由。
　　也许是我不够爱他，也许是我自私吧，我这样想。
　　皇太孙大婚，是举国同庆的好事。皇上下了圣旨，除蓝玉一党外，其余各地囚犯均减刑以示皇恩浩荡，为皇太孙积福积德。我暗自想着，要不要告假休息一段时日，躲过这尴尬的时期。
　　刚刚萌生这个想法，朝中传来消息，说是燕王爷回京师府，贺皇太孙大婚。我闻言大喜，暗道终于有机会有借口可以告假，我打算回燕王府躲几天，我实在受不了旁人异样的目光，这都要归功于皇太孙曾向皇上求旨赐婚于我俩，唉！
　　燕王爷及各王爷纷纷回到京师，共贺皇太孙婚事。这天下午，诸王爷齐聚一堂，算是开起家族会议。我本不该出席，可皇上却提及蓝玉余党，好似有牵连几位公侯，这几人又恰在晋王爷封地。皇上叫我过来代拟圣旨，说要晋王爷带着圣旨回去，将那三人砍碎了喂狗，将他们家人亦全部砍碎喂狗，其余男丁处死，女子入王府做苦工。
　　我拿着朱笔的手在听见“喂狗”二字时猛地一抖，不知该如何下笔。皇上见我停顿，又狠狠加上一句“为猪彘！”这又叫我联想到蓝玉当时在狱中被用刑的凄惨模样，觉得有些恶心，刚要落笔，皇太孙便起身劝解，大意是看在他大婚的份儿上，不必这样绝路。
　　估摸着皇上也觉得此话有理，便叫我改动一遍，说是剁碎了便可，不必喂狗或做猪彘。
　　真是皇恩浩荡啊！
　　我代拟完毕，回头交给司礼监便想要退下。马公公见状，忙给我递个眼色，示意我先别走，候着。
　　借着这机会，我便站在皇上身后，大大方方地往下面瞅，一眼就看到了燕王爷。他搁下茶杯，目光毫无波澜掠过我，又面无表情看过来。
　　我觉得还是这样的燕王爷看起来正常点。想起他为我寄来玉兰书签，已是大半年前的事情。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他会不会找我后账。
　　我这样想着，冷不防对上燕王爷视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好似过了一百年。我朝他扯出个微笑来，觉得反正皇上看不见，你能把我怎么着。可这一笑不要紧，我发现坐在他身边的宁王爷便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这一幕被他尽收眼底！
　　我有些尴尬地低头，觉得脸在发烫，可又觉得这不算什么，我不就是笑一下么，有谁规定御前女官不准笑的？想到这里，我又抬头看着宁王爷，瞪了他一眼。
　　宁王爷被我一瞪，似乎始料不及大吃一惊。他疑惑地回头跟燕王爷对视一眼，我慌忙移开视线，恰又看见皇太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便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马公公又给我使眼色，意思大概是没我的事，可以下去了。
　　我收拾好红木书匣，早早等在门口，觉得呆会儿定能再见到燕王爷。果然，大概半个时辰左右，皇太孙同诸王爷鱼贯而出，朝这边走来。
　　我见人多，便掉头快走几步。过了转角处，想着今日便算了罢！结果宁王爷眼尖，先看到了我，便喊一声。他背着手朝我走几步，笑道：“你跑甚么？方才在里面不是胆子挺大的么？”
　　我本就有些恼他，此刻又这样调侃我，便瞪他，不客气道：“宁王爷哪只眼睛看见我跑了？我这叫闲庭信步！”
　　“还闲庭信步！哈哈！”他大笑两声又问道：“你知道闲庭信步为何意吗？”
　　我余光瞥见皇太孙和诸位王爷都过来，便不理他，规规矩矩给他们行礼。这些王爷里面大多数都是见过我、也认识的，冲着燕王爷的面子，有人夸赞我出息了，也有人赞我貌美，但我全都是左耳听右耳冒，心里想的完全是呆会儿想要问燕王爷的问题，能不能带我回去住几日。
　　燕王爷大抵是明白我的意思，对我说道：“近日朝中不似往日繁忙，婉锦一直念你，我明日便同皇父求个恩旨，叫你回燕王府陪她一段时日。”
　　我心下大喜，向他道谢。他面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我读懂了他的眼神。
　　这时候，宁王爷“啧啧”两声，道：“她还是对四哥最客气。”
　　我有心反驳他两句，但见皇太孙同诸位王爷都在，只好作罢。
　　第二日，燕王爷果然求了恩旨，而皇上也一口应了。我十分欣喜，在后殿整理东西离开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我回到女官公舍，打算将这一年搜罗的好东西收拾收拾，一并给姐姐带回去。突然有人来敲门，我打开门，居然是皇太孙。我有些条件反射地朝他身后看，没有人，方才放心。
　　“晌午十分，皇太孙不处理政务，来女官公舍做什么？”
　　“你是想要躲开我的婚礼，所以故意叫四皇叔这样做的，是吗？”
　　我望着他，半晌方才轻声道：“臣不明白皇太孙之意。”
　　说罢我转身要离开，他却突然自身后上来，紧紧环住我，声音哽咽道：“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肯接受，你才会原谅？”
　　我挣扎不得，只得叹气：“皇太孙殿下，你为何还不明白？此事无所谓原谅与否，因为已经发生。而我接受与否，亦非自己可抉择。”
　　我再挣扎，他依旧没有放手。我听到他的抽噎，知他应是哭了，心便不由得软下来，拍拍他的手背。他反手握住我，紧紧不肯松开，也不叫我动弹。
　　这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也感受到自己的悲伤。
　　我恨我爱他，亦恨我不能狠狠伤害他。可他有太多身不由己，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刻，选择了相信马恩慧，选择了放弃。所以我说已无所谓原不原谅，一步步走来，天意使然。
　　“我要再同皇祖父求赐婚，我一定会娶你，你相信我，你不要放弃！”听罢此话，我反手紧握他的手，仿佛用力汲取他身上最后一丝力量与温暖，然后松开。
　　“相信我！我们之间定是有误会，你不过是在生气我娶恩慧，但我心中所爱之人是你，此事万万不会变！”
　　我突然笑了。是冷笑，也是自嘲。
　　他松开手，到我跟前，低眉望着我。我看见他双目泛红，有些哽咽，拼命忍住泪，对他说道：“曾经有人劝过我，叫我不要信你，可我信了。”
　　“但是当我将全部希望寄予你身上的时候，却发现我错了。”
　　他的泪掉下来，久久地看着我，待我泪水终于夺眶，他问：“是不是四皇叔？”
　　“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令我失望。”
　　“我不相信！”他突然换了一副表情，不再是受了伤的凄惨模样，而是强硬又有些愤怒：“是不是你的心里有了别人？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是不是解缙？”
　　见他这样胡乱猜想，我担心会给解小生添来麻烦，便狠狠推开他手：“你胡说什么？！”我企图推开他出门，他却反手将门一关，钳制我两只肩膀，颤抖着双唇问道：“到底是谁？说！”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这样疯狂这样狰狞，叫我真心害怕又恐惧。奇怪的是我被他这样钳制，竟然喊也喊不出，甚至完全没有意识，不知该怎样逃跑。
　　我挣扎，他反倒抓得更狠，用越发冰冷又叫人害怕的声音问我：“说！到底是谁，是不是解缙，你说！”
　　我先前的悲伤一扫而空，完全换作恐惧。我换了公舍后，住的地方比较偏，十分清净，一般情况不会有人路过或是到来。眼下马公公他们知道我告假，亦不会有人来找我。若是皇太孙突然发疯……
　　我吓得一身冷汗，眼泪不住往下掉，那个如皎皎明月一样让我魂牵梦萦的男子，何时变作了魔鬼？
　　发觉到我的恐惧，看见我的泪水，他似乎才找到一丝理智。
　　他突然抱紧我，叫我的名字，然后轻轻拍着我的头，低声安慰：“不要怕，对不起……”
　　我意识到他力量放松，终于发力挣扎开他，一面想要开门往外跑，他反手拉住我，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嘶声道：“你不要走，求求你，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