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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家·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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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中的茶杯应声掉在地上,我听见里面动静颇大,几乎是夺门而入,我看到詹徽被皇上留下的锦衣卫当场拿下,挣扎、解释、开脱还是什么,全都变作徒劳。
在场审判官见此情形均大惊,生怕他们当中再有人因此而受牵连,遂无人敢再审,纷纷叫停审讯让我记录。詹徽被五花大绑押走,人们纷纷退去,我坐在牢房,看着破布掩盖下奄奄一息的蓝玉,依旧止不住颤抖。
“回去吧!”皇太孙叫我,他见我没回应,许是面色不太好,便伸手摸我额头。我看着他,他蹙眉道:“你生病了?为何不早说?”
我有些想要哭,却又哭不出来。心中有个声音道:“这些人死便死了,同你有何干系!”可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我来到蓝玉身边,用几乎是为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了两个字:“放心。”
这是个将死之人,我希望用自己仅存的善心,给他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温暖。
皇太孙将我送回女官公舍,命人传太医来看诊。太医诊断结果是体感风寒、过度劳累,于是我便以此为理由告假。一来是心虚,觉得惧怕自己有所隐瞒,二来是不想面对此事,想要远离血腥。
三日后传来消息,皇上将蓝玉判处凌迟,其族人全部株连。蓝玉供出的同党,记录在册的有上百人之多,又大多是侯伯级肱骨权臣,
景川侯曹震、鹤寿侯张翼、舳舻侯朱寿、定远侯王弼、东筦伯何荣、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一个个由我亲笔记录的名字,如今历历在目。果真如我先前所想,皇上杀了蓝玉及族人后,便开始了大规模的清洗与株连。他甚至下手诏布告天下,作《逆臣录》,昭告世人。
这一番病,叫我比先前入狱更为知晓人情冷暖。朝内女官大多知晓我如今在皇上身边供职,想要结交之人的确不在少数,每日客来三巡,休息时间委实很少。马恩慧亦来过一次,送了好些东西,看似颇为关切。我如今见她,无论怎样都不舒服,她又同我提皇太孙之事,“姐姐不会不明白皇太孙心意,我虽被册封侧妃,但皇太孙心中有的人却是姐姐。我愿同姐姐一道侍奉皇太孙,叫太孙享齐人之福。”
我心中“呸”她个齐人之福,还是叫别人去享吧!还没等说出口,郡主便亲自登门来探病。她同我一样,对马恩慧印象不甚好,本是笑吟吟进来,见她在屋里,马上换做一副嫌恶表情,毫不留情下逐客令叫她离开,她便再没来过。
郡主同我呆了半日,讲了许多事情。原来她也同我一样,这些日子提心吊胆。蓝玉一案牵扯官员甚多,我在记录名册时分外留意,生怕牵扯到四哥、耿璿或是解小生之类。我问及她同耿璿,她幽幽叹气:“本年年后我要再去求皇祖父的,可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只怕正在起气头上。”
我想要劝慰她放弃,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也跟我提及皇太孙,我也不愿多说。她问我,如何才能忘却,我笑着告诉她,让耿璿做一件伤她透彻的事情,她便能彻底放弃了。
夜深,我久久不能入眠。蓝玉一案风波持久,朝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我隐隐有预感,觉得这只是个开始,不会马上结束。我突然想起那日沈玉珍说她写家书一事,便萌生了写家书的想法。
但我又自嘲,写家书给谁看?总不能给徐夫人吧?转念一想,他们虽同我断绝关系,燕王爷和王妃却还是看中我的,我莫如写给燕王爷罢!
我提笔,不知该写些什么。想要告诉他蓝玉告他谋反之事,又担心信件不小心被他人看到,再为他添来麻烦。索性问了声好,又问姐姐好,问了各位皇孙郡主好,写不出半页觉得没味得很,便三五下扯掉。就这样写了撕,撕了写,我有些懊恼,明明心中有许多话想要同燕王爷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索性不写,见室内一簇海棠开得正好,便摘下一朵来,夹在往日在御前记录奏折的册子里面,权当是书签。
我本欲多歇几天,马公公却几次三番派人前来,明为探望,实则打探我何时回去。
回去当差头日,便遇见御前掌记沈玉珍。我对她好感多些,因都是御前供职之人,她甚为知晓避嫌,在我病这几日只来一次,便不打搅。如今我二人见面颇多亲切,趁着皇上没来时便闲聊几句。
她想必是知道我与皇太孙的事情,只说了一句:“你若是不同皇太孙好,便索性彻底些。我瞧那马恩慧不是善类,背后做出甚么可也说不定。”
此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属实叫我心烦!
沈玉珍一笑而过,又低声对我道:“听说皇上今日要给各藩王下旨彻查蓝玉余党,许是要忙得很。你不在的日子,马公公每每念叨,说你办事缜密又好魄力,难怪皇上器重。”
皇上器重吗?我心中“呵呵”,着实器重,想想这些日子我看到听到遭受到的,我觉得简直备受器重!
见我当差,皇上并没什么表情和表示。他将一打批好的折子递给我,顺口问道:“你的病好些了?”
我有些受宠若惊,觉得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皇上还能费心记得病情,确为皇恩浩荡,遂答道:“回皇上,已无大碍。”
他点头,又道:“此案委实不该派你前去,你可有怨言?”
我听罢连忙跪下,觉得有些心悸,忙答道:“微臣不敢,能为皇上分忧乃微臣福分,怎敢心生怨言!”说完,我又觉得自己虚伪,反问何时变成这样,拍马屁说假话都不眨眼。
“哦。”皇上没再问,指着那一沓奏折,对我道:“此为军机要件,你需亲手蜡封,交吏部着人送至各封地,不得有误。”
我领旨退下,军机要件一般都是在密室蜡封,以确保此中旨意不被泄露。我闭门做蜡封,屋里不甚透气,热得满头大汗。封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一个折子时,我不禁眼前一亮,上面的名字竟是燕王爷!
我拿着奏折,有些失神。待我蜡封好了之后,它便要被送到燕王爷面前。此时的燕王爷不知在做些什么,他是否知道,这封即将让他拿到的折子,会是由我亲手蜡封的呢?
想到这里,我放下折子,打开了我平日放册子用的红木匣。
对,没错,就是这一本!我拿出册子来,左右翻,索性哗啦一抖,一朵海棠干花做的书签自里面掉出来。我小心翼翼抓起它,生怕碰碎碰坏,它那样脆弱,却又叫我欣喜。
我提笔,在花瓣上写下小小两字:妙锦。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做,只是想着他许是会看到,大概要当作司礼监不小心放进来的,许是也知道是我所为……
我将花瓣夹在奏折一同蜡封,拿出去吩咐黄衣舍人送至吏部。
三天,也许四天,也许只要一天,他便能看到。燕王爷会知道我安好,也会告诉姐姐,我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告诉他们我很好而已。
我这样同自己讲。
余下来的几日,我便有些忐忑。每一次有奏折呈上来,我便欣喜,又如坐针毡。我后悔自己竟做了这样的事情,可内心有个声音却说:“做便做了,顺着自己的心意,又能如何?”
可我这样又算是什么呢?
到第七天,终于有从燕京来的奏折!我知道燕王爷若是回信,也断不可能夹在奏折里给我,但依旧忐忑。心中不知装了什么,不能安静做事,就在这时,马公公过来招呼我,低声道:“姑娘下差慢走,有家书。”
家书?家书!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从送信人手中将信件接过来,上面写着掌册徐氏亲启,我认得,那手笔定是出自燕王爷!
我寻一无人处,双手颤抖,悄悄拆开信来。结果令我吃惊,又有些失望。素净的纸上,只有四个大字:胆大妄为!
我抓着这张纸,觉得有些自嘲,失落之时却没注意到有东西自信封里掉出来。待我发现,那东西已飘落在地,看得我十分揪心!
我迅速弯腰,小心翼翼拾起,仿佛捧着珍宝一样拿到眼前,那原本应是一朵姣姣玉兰,现已变作书签,被燕王爷夹在信件里,给我送了回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凑近了才看清楚玉兰花瓣上两个小字:妙锦。
玉兰书签!
我心中狂喜,且难以掩饰。我将它放在荷包,又锁进红木匣,还觉不安全,生怕丢了,或是不小心浸了水。我系在身上,又生怕掉了再找不见。
我有些想要笑,他看到奏折里夹着海棠花,定是气得够呛。可我不在他面前,他又偏偏说不得我,还回赠给我一朵玉兰。那上面有我的名字,是他亲手写上去的!
我想象着燕王爷气急又不能发作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心中畅爽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