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40、醉·兰

　　他举起酒杯来，冲我笑，笑得那样凄楚可怜。一个大男人，露出这样绝望的笑容来，叫我胆战心惊。
　　我倒掉茶杯中茶水，换做酒，同他碰杯。解小生出手拦我，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外饮酒，燕王爷定会生气！”
　　我看看耿璿，他远不复昔日威武神采，心中既惋惜他，又心疼郡主。我看着杯中酒，笑道：“耿将军，今日你我皆是伤心人，不如饮个痛快，如何？”
　　耿璿有些摇晃地看着我，道了声：“好！”他招呼小二上酒来，为我斟满杯，冲我神秘地说道：“知道吗，今日是她生辰。”
　　生辰？谁的？郡主吗？我算算日子，不对啊，郡主生辰离得还早！
　　只见耿璿又凄惨一笑，道：“可惜她已经不在了。三小姐，你知道吗，她和你一样美。不对，她比你还要美！”
　　“耿将军，不得对三小姐无礼！”解小生有些不满，耿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看着我笑道：“她已经死了。她不想叫我为难，她选择死。”
　　我紧紧握着酒杯，心道这世间有多少痴男怨女，爱到深处无怨尤。那女子定是爱极了耿璿，否则怎么可能忍心留他一人独自承受，她宁愿死，都不愿叫耿璿为难，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知道吗，皇上赐婚了，”耿璿朝我眨眨眼，我看到有泪低落，他却笑道：“皇上说将江都郡主赐给我，封我为驸马，我现在是驸马，明年要迎娶郡主了！”
　　我紧握杯子的手僵在半空，皇上赐婚了，皇上真的答应了郡主！可我却不知到底是喜是忧，为何心中如此难过！
　　“三小姐不为我高兴？”他拾杯同我轻轻一碰，“我就要做驸马了！”
　　我心中苦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味辛辣呛鼻，令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观望天色，如此吉时，皇太孙应该是在迎娶马恩慧了。
　　耿璿见我喝得爽快，便又给我满上。
　　解小生拦不住他，又拗不过我，索性愁苦地坐在一旁，不住地念叨“燕王爷定会怪罪”、“燕王爷必然要大怒”之类的话。
　　耿璿同我喝上了瘾，我从不知道自己酒量这样好，竟然不醉！我心中竟没了苦涩与失落，反倒还有些畅快。
　　“你们知道吗，他要娶马恩慧，他要娶的竟然是马恩慧！”
　　解小生朝我做个“嘘”的手势，示意我小声点。
　　我有些不屑一顾，“你们知道吗，我一直都怀疑是马恩慧陷害我。可是现在我出来了，所以觉得可以不去追究，但是皇太孙竟然不相信我，哈哈！”
　　解小生上前来试图捂住我的嘴。
　　我觉得他有些好笑，我的声音并不大，而且我现在有种奇异的感觉，我的思路非常清晰，觉得如果保持这种状态的话，我简直可以看破红尘。
　　耿璿问我马恩慧如何，我呵呵笑了两声，不知道是她骗了皇太孙，还是皇太孙骗了我。
　　我突然又有些伤心，觉得应该哭一场，好歹纪念我的初恋。可我看看周围人不少，觉得哭鼻子是件丢脸的事情。解小生看看天色，拉我起身道：“你出来时间太久，必须马上回去！”
　　我瞪他 ，觉得他像个老夫子一样迂腐，这也不行那也不准，索性说道：“幸亏我没嫁给你，否则你不让我这样不让我那样，岂不是要憋死我！”
　　解小生板起脸，抿着嘴唇不语。
　　我虽喝多了酒，却没到醉得不省人世地步。我觉得自己这话伤着他了，便笑嘻嘻拉着他胳膊，道：“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逗你的，真的，你不要生气……”
　　他就着我的手拉我起来，不由分说将我送回了燕王府。
　　大门口，我离老远便看见燕王爷的马车停在那里。解小生想要带我先躲一下，却被正在下车的燕王爷看个正着。
　　我笑嘻嘻跑上去，问道：“王爷，姐姐，你们参加皇太孙婚礼，不是要到晚上才回来吗？怎么这样早？皇太孙成亲都不闹洞房的吗？”
　　我看见解小生的头快要低到地上，燕王爷皱着眉头问：“你带她去喝酒了？”解小生亦面色不甚好，连忙道：“下官带三小姐出去走走，在澎江阁遇见了耿将军。”
　　姐姐过来扶我，我觉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这点酒，算的了什么，本小姐根本没喝醉，清醒得很嘛！
　　看我得意洋洋的样子，燕王爷伸出一只手来，我以为他要打我，刚要躲开，结果被他提着脖领子“拎”回了妙元阁。
　　真的是“拎”回妙元阁！
　　我有些恼，挣扎两下又不如他力气大，知他面上凶，却是心软的人，便佯装哭两声，他果然把我放了下来。
　　我有些站不稳，他便伸手扶我一把，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仰着脸对他笑道：“我就知道王爷不会欺负我，你也就是看着凶点儿，其实心还挺软的嘛！”
　　他蹙眉，面色难辨喜怒。
　　“你可知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我努力做出一副平日里的正经样给他看，却又憋不住笑。
　　“王爷，我没醉。”
　　他好似并不相信。我估摸着，他和姐姐定是认为皇太孙大婚惹我难过，才会出去喝酒。可我的确不是这样，所以十分认真对他道：“我也不伤心，真的。”
　　他紧紧抿着双唇看我，我歪着头打量他，今日不知怎地，想说的话竟这样多。
　　“王爷，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他有些勉强，但终究点头。
　　“我生辰的花灯，都是你亲自选的？”
　　他点头。
　　“你收到我夹在奏折里的海棠，是不是很生气？”
　　他沉着声，道：“生气。”
　　“那你为何又还我一朵玉兰？”
　　他不说话。
　　我冲他微笑，努力叫自己看上去正常些，问道：“为何不是其他的花，为何是玉兰？”
　　他叹口气，看上去十分无奈，道：“那个时节，燕京只有玉兰。”
　　我两人对望良久，门口骚动，我回头见是姐姐过来了。她叫人扶我进屋，为我准备茶水吃食，我不忘记回头看看燕王爷，他依旧蹙着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日，日上三竿时分我才醒过来。昨日喝了不少酒，但我确实没醉。可是昨日我虽思维清晰，却说了那样多不该说的话，表达了那样多平日不会表露的情绪，甚至还做了那么多平日不敢做的事情！
　　我想起自己后来在院子里问燕王爷的话，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这样的想法叫我异常恼怒尴尬。我捂着脸，觉得自己索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昨日一切事宜全部忘记，反正他们都以为我喝醉了！
　　姐姐过来查看我情况，坐在床边怜爱地看着我。我面上有些挂不住，又觉得燕王爷待自己好，便是对不起她，心中十分复杂。
　　姐姐突然叹口气，道：“此事不要再放在心上，皇太孙已然大婚，你纵使再伤心，也断不可糟践自己身子！”
　　我听罢，心中更加愧疚。
　　姐姐也许是认为我因皇太孙大婚之事伤心，有意叫我自己静一静。服侍我的各侍女、小厮也不敢进门打扰，我觉得气氛十分诡异，又觉得自己十分正常，哪里有伤心的样子？
　　傍晚时分，燕王爷来妙元阁，颇有些像是看笑话似的看我。
　　“你还想问些什么？”他突然开口，我却没听懂。
　　“你昨日不是要问我几个问题，可是问完了？”
　　我听罢，只觉脸上火辣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燕王爷就是这样的人，即便我想在他面前假装昨日发酒疯，他都要拆穿，一点不肯留面子！
　　“王爷也不大愿回答我的问题，我便不问了。”我小声嘀咕，他定能听见。
　　我见他笑，然后表情变得十分严肃，道：“现在该我问你了。”
　　听他这话，我又变得十分紧张，他要问我问题，会是什么问题？会不会找我什么后账？我想此刻若能照镜子，我的表情应是警惕、紧张的，也许还有些狰狞也说不准。
　　“你平日在御前当值，吃得可好？”
　　我觉得自己的脸瞬间便垮下来，燕王爷如此严肃地“审”问我，竟是这样的问题？！
　　他在等我回答,我笑着点头道：“好！”
　　“住得可还习惯？”
　　我又点头，道：“习惯。”
　　“可比在燕王府好？”
　　我摇头。
　　他又问我，摇头是什么意思。
　　“没有燕王府好。”
　　他含笑看我，我觉得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被他看穿，又很快否定。
　　他笑意越发明显，虽不似往日严肃，我此时却更为心惊。不免以袖掩双手，食指越发冷，他笑意渐浓，我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来，在我鼻子上一刮，我方才明白，原来他是在笑我！
　　不知为何，我有些尴尬，亦有些恼。
　　我觉得面上烧得厉害，索性朝他一拜，道：“王爷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他笑容敛去大半，低声道：“这里是燕王府，你要我回哪里去？”
　　我抬头瞪他，心道他此举要么是调戏于我，要么是预备看我笑话。可我又是个不想朝他低头的性子，索性垂下眼帘，作势要往外走。
　　他拉住我胳膊，问道：“你昨儿的胆子哪里去了？”
　　“王爷过来，就是来找我后账的？”
　　他低头看我，神色严肃。
　　我被他看得有些惧，心道索性跪下请罪，正想着，他却突然笑了，对我一字一句说道：“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