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与友人》少主张翼轸

19、婴儿的视界（2） 阔别了

　　阔别了一年的路，如今看起来竟恍若隔世。树依然是那棵树，草依旧还是那片草，只是，站在这树下草上的人，却已经不再孤单。夏目浅浅的笑，仿佛又看见了孤单的站在树下凝望着远方那一片木色房顶的少年。

　　即便只是时隔两年，可是那瘦削的身体竟与现在是两个模样。当时的夏目刚刚初中毕业，纤细的身子竟比小学生高不了多少，满面小心翼翼的悲伤，让人见了不忍。
　　雪后的村庄有着别样的清冷美丽，突然之间不想回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放学之后便在那一棵春天飘扬着美丽花瓣的树下停住。冰冷的风卷过鼻息，裹挟着几粒残雪停驻在夏目身上那件大得不称身的外衣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抱着双臂抖了抖，却始终不想离开。
　　在那个没有自己存在的余地，没有自己的温度的家里，比外面还要冷呢。而且，昨天晚上又听见了，又听见高山叔叔和阿姨在讨论要找一户人家将自己送出去，这已经，是多少次了，记不清了。自从懂事以来，一直在哪怕是只有一点点亲戚关系的人家里被转手游走，这样的话听了太多，早就不记得了。但是，我却不恨，也不想恨，因为毕竟我受了别人家的照顾太多。原本都没有必要收留我的，可是尽管为难，每一户人家还是将我留下了一段时间。即便在察觉我的怪异之后都想方设法的将我送走，我却依然感谢他们的仁慈。
　　风雪渐起，远处阴沉的天再次被一片隐约模糊所笼罩。“风雪，又要来了么。”搓了搓双臂，想要挪动双腿往那个家走去，却久不见动作。
　　“贵志，你在做什么？风雪要来了，快回家啊。”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拍掉夏目头上几粒残雪，将一丝春阳般的温暖染上了夏目冰冷的衣衫。
　　“春树哥哥？您已经下班回家了么？欢迎回家。”
　　高山春树揉了揉夏目的发，眉眼中尽是温柔，“我回来了，欢迎回家，贵志。”
　　只是，夏目的那一句‘我回来了’却久久说不出口。虽然感激高山家和所有愿意收养自己的家庭，可是在这个家里，真的把自己当做是一家人来疼爱的，就只有高山春树哥哥了。
　　“怎么了？贵志，身体不舒服么？还是……”
　　“没有，别担心，春树哥哥，我没事的。只是难得看到这样的雪后，有些贪看罢了。”
　　高山春树一脸的释怀温柔，取下了自己的围巾围在夏目空荡瑟缩的颈间。“傻瓜，这样冷的天竟然也不知道多穿一件带上围巾再出门，今天上学也是这样的单薄模样，真是让人担心。”
　　“好温暖。”编织的围巾散发着温暖的热气，除了肥皂的香，还有着春树的气息。夏目将整个小小的脸都缩进了围巾里面，贪婪的汲取着难得的温暖。
　　“走吧，回家。”牵起了夏目冰凉的手。夏目有些瑟缩想要挣扎，可是高山春树握得极紧让他挣脱不得，而且，夏目不想挣开，这一双对自己温柔的手。

　　眼前似乎还留存着当时印在雪地上的两行脚印，夏目浅淡却眷恋的笑着。包包里的喵咪老师扭动起来，钻出一直脑袋看着夏目，脸上是了然的复杂的笑。“夏目，又想起了什么回忆么？”
　　“是，是一个温柔的哥哥。”
　　看一眼夏目，斑扭动着身子发牢骚，“行了，废物，给我爽快地走，前面的人已经没影了。”鼓鼓涨涨的宝宝不住的蠕动，搅扰了这一片宁静，同时也冲淡了夏目浅淡的回忆的悲伤。
　　“春树哥哥如今已经结婚生了小孩子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望着头顶的阳光，现在，可与当时的严冬不同，是炙热的夏呢。
　　“贵志，快点来……”
　　“是，来了……”抱着装着猫儿的大背包，朝着远处阳光中的中年男女跑去。

　　庆贺孩子诞生，来人非常多，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中早已挤满了前来祝贺的人群。夏目有些迟疑，几乎不敢再踏进这原本曾经也被称为‘自己家’的院子。抱着斑，有些迟疑。不仅仅是因为高山家曾经收养过自己，还有这些来人中有个别也是曾经收养过自己的人。但凡是成为过自己家人的家庭，几乎都有一个认知，那就是夏目贵志是个爱说谎的奇怪的孩子。夏目几乎不知道即便时隔多年，依然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贵志，你是贵志，是么？”熟悉的嗓音，只是又更加成熟稳重了些。夏目有些喜悦又有些担忧，转身看着身后满面惊喜的青年，迟疑着唤道：“春树，哥哥。”
　　“真的是贵志。”猛地一把将夏目抱了个满怀，他的激动，他的兴奋，从那颤抖的身体中，夏目能够感受得到。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样一个奇怪的，爱说谎的孩子，春树哥哥你竟然会这样思念？为什么我这样一个人人恨不能送走的孩子，你，竟然会害怕离开我身边。再见我时，会这样的情难自禁？明明害怕与人接触，却下意识的伸出了双手拽住高山春树胸前的衣衫。
　　“贵志，我好害怕你会讨厌我，因为我们家没有将你留下，我好害怕从此以后我们就会断了联系，再也不能见面。我不想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曾经一般的活着。”
　　“不会的，春树哥哥，不会的。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们，你们收养了我，我很高兴，我很感激。会害怕的只有我，一直以来我都那么的，奇怪，与众不同。相反，我才是害怕春树哥哥你们会讨厌我，我才是更加害怕的不敢来见你们的那一个啊。”夏目扬起了温柔的笑，知道还有人从内心里将自己当做是家人，就忍不住的开心。
　　高山春树突然身体一顿，捧住那张美丽的笑颜终于露出了放心的微笑。“还是这一张脸，可是却因为笑容而更加美丽，而且身体也拔高了。我方才看见几乎都不敢认了，要不是因为这一张与过去一样美丽的脸，我可没有勇气突然拉住你。”没有了担心便也收敛了方才的小心翼翼，如真正的哥哥一般取笑。惹得夏目一阵脸红。
　　“对了，春树哥哥，今天是你的宝宝满月不是么，恭喜添丁。”环视一眼周围的人群，件许多人都诧异的看着自己，有些紧张的低声道：“春树哥哥不用在意我，去招呼其他客人就好。”
　　“没关系的，你也是我的客人啊，而且，在我心中，贵志可是最重要的客人呢。来，进来看一看夏樱，我的女儿。”拉上夏目的手就往房间里走去，完全不想去在意其它。
　　“叫夏樱么？高山夏樱。”
　　“嗯，很可爱的名字吧。”
　　宽敞的婴儿房里面堆满了各种小婴儿以后要用到的玩具之类，浅色的窗帘在夏风中徐徐飘荡，轻柔又温暖。一架小小的婴儿床在房间正中，床边，安静的女子怜爱的看着床上小小的孩子。逆着光，看不清她的容颜，可是那一抹母亲怜爱温柔的笑却是明艳动人。
　　“由里子，这是夏目贵志。贵志，这是夏樱的母亲，由里子。”
　　看着进了房间依然牵着的双手，还有那有些局促的少年的容颜，由里子蓦地一震悄悄握紧了手中的绢帕。温和的笑着走进两人，“夏目，欢迎光临。我是高山由里子，请多多指教。”
　　被一个才生过孩子的母亲这样慎重的见面，夏目有些紧张不安，抱紧了身侧的包包，感觉到斑在包包里了然的拱了拱他的手掌这才稍微安心的鞠躬。
　　“我，我是夏目贵志，曾经在高山家受过叔叔阿姨和春树哥哥一段时间的照顾。初次见面，突然来访，失礼了。”

　　走近了，这才看清楚彼此的容颜，夏目有些不明所以的一愣，而由里子却是忍不住身子狠狠一颤，几乎就要摔倒。夏目常年与妖怪战斗，反射神经意外的与这一副纤细的身板不怎么相符的好，一见由里子就要倒下，伸手便扶住了她。
　　“由里子姐姐，没事吧？”
　　而在他肩头靠着的由里子却有些失神，眼神几度变化，终归不能平静。为什么，竟然会这样。
　　“由里子姐姐，身体不舒服么，来，坐下休息一下。”
　　木偶一般任由夏目将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甚至殷勤的倒上了一杯温水。可是自己的丈夫，只是安静的看着夏目的动作没有动静。那一眼的温柔，究竟给予了谁？由里子不愿意去想，更加不敢去想。她怕会得到令自己恐惧的答案。可是，即便如此让自己恐惧，彷徨，却完全不能讨厌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呢。那一双明明熟悉却陌生的满含着自己不曾见过的担忧与温柔的眼，那一双因为自己的倒下而紧闭的双唇。原来，夏目，竟然是个这样温柔的孩子呢。
　　夏目啊，夏目，你叫我怎么讨厌你呢。对了，夏目。蓦地一惊，看着因为自己的动作而更加担心的美丽少年，由里子悄悄惨然一笑。夏樱，在春季樱花落尽的最后一刻出生的孩子，名为夏樱，夏，樱。原来如此，夏目，夏樱，原来如此。
　　可是，你似乎，并没有察觉呢。也是，春树根本就没有打算让你知晓，不然的话也不可能有现在我，有现在的夏樱。只是，即便知道，我还是不敢相信，竟然会是你。我庆幸着，还好，是你，夏目。你真的是个温柔的孩子，温柔的同时，也是个迟钝的孩子。
　　终于扬起一抹悲伤又释然的笑，伸手摸了摸比她要高了半个头的夏目的发顶。低声呢喃，“夏目，你是个好孩子，温柔的好孩子。”悄悄看一眼一直安静的站在旁边的高山春树，眼中划过一抹寂寞，却最终归于平静。“我没事的，只是坐久了突然起来有些晕眩罢了。没问题的，让你担心了。”
　　由里子的手，有着专属于母亲的温柔，即便她的年龄比之自己只是大了几岁，可是才刚刚做了母亲的她，身上流淌着母亲的宁静，很舒服。夏目微微闭上眼睛，任由由里子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发。没有谁打扰这一抹朝阳中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