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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0章 吾儿归于土 ...

  •   “郎君…”
      “你应我么?”
      “恩,呜呜,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惧。”
      原寄北喟然轻叹,垂头吻去她的眼泪,“那,莫哭了。”
      元秋哽咽点头,从男人怀中挣出来,和舒同甫一道轻手轻脚将他平置床上,仰头恳求地望着这位杏林医者。

      “你们这些少年人,我是愈加不懂了,真真乱来。”舒同甫无奈叹气,问道,“现下如何?”
      原寄北有些耐不住,“动得…厉害。”

      舒同甫摇着头,手抵胎腹推按探查,片刻后尨眉挑起,喃喃奇道,“这般靠下了?倒是好事。”

      复又探查谷道产口,事毕,取了盆中软巾净完手,手捻毫针,顺手挥开元秋,来到男人头侧一边。
      “有些痛,且忍忍。”

      他这次运针比以往都要小心谨慎,拨开男人一侧耳廓,徐徐入针,探刺交感,子宫二穴。
      虽是做好了准备,毫针甫一刺入,原寄北还是不受控地痉挛一挣。
      “忍一忍!”
      舒同甫耐心安抚,“你是引产,宫口太窄,胎儿难下来。”
      原寄北汗湿乌发,艰难道,“先生但行无碍。”

      舒同甫手中不停,徐徐捻动,随时抬眼反复查看男人面色。
      “盆骨紧窄,虽是胎儿尚小,也得脱落完全,否则恐有性命之忧。眼下宫口之痛,实属正常。”
      “恩…呃!”
      “勿慌,待产道开好,到时自会叫你用力。”

      原寄北牙关紧咬,面色青白,呼吸越加沉重,喉中不由发出一连串破碎气音。

      元秋心疼无比,忍不住急道,“先生还要多久。”

      “我来之时胎息已灭,若得早些时候尚能用药软化宫口,眼下却来不及了。死胎不下,多呆一刻也是凶险。如今只有强开宫口这一法可行。”

      原寄北断续哼声道,“无妨…先,先生,让他完…完整整的下来。”

      “我知晓你心中所虑。从虚空中来,往三途河去,肢体俱全,魂灵圆满。”舒同甫尽量动作轻缓,温和道,“千琴已备好陶瓮、桑麻。大郎,阿父何曾诓过你。”

      原寄北瞬时红了眼眶,低哑道,“亚父…”

      元秋秀目圆睁,满面讶色,难怪舒先生待寄北如此不同,她竟也对此从来不知。

      舒同甫亦难掩动容,“痴儿…难得听你这么唤我。”

      “亚父待我…恩深似海,仓平不敢,呃恩…不敢牵累。”

      舒同甫放声嗤笑,面上浓浓不屑之色,“哼!风纪云那个老匹夫,我舒正卿何时放在眼里!整日里装神弄鬼,非巫非道,嚷嚷吠吠!他的话你权当粪土。”

      元秋面红耳赤,简直不敢相信这些秽语出自素来清癯风雅、肃容端凝的舒先生。

      舒同甫瞟到她一眼,脸色一肃,挑眉道,“怎么,你也信他?”
      元秋全不知他所指为何,连连摇头。

      “没有最好,你是我弟子。以后离那疯老头远点!”

      这一番话说完,竟也过去了一盏茶时间,舒同甫暗舒口气,轻轻取了针,缓手摩挲男人耳廓,替他揉了一会。
      “难关过了,待我看看。”
      舒同甫探指查探,面上难得露了喜色。元秋见状长舒口气,俯首紧紧贴紧男人面颊,心疼道,“郎君,快好了。”
      原寄北唇白如纸,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喉咙似被一大团棉絮堵住,只浅浅地哼了一声。

      元秋执起他僵直的手掌,正待按揉,眼光却呆呆地凝注。
      男人身侧的锦衾早已残破不堪,被他一手揉成了碎片。内里木棉散落一榻,微风乍起,便轻舞而飞。

      元秋顿时花容失色,舒同甫也注意到男人异状,立刻嘱咐元秋,“去问千琴切两片参片来,五十年的。”
      元秋急急奔出,正待开门忽然想到什么,转首问道,“家里有根三百年的老山参,得用么?”
      舒同甫摇头应道,“勿需,虚不受补,赶紧去吧。”

      待元秋气喘吁吁回来,男人已经仿似失了知觉。
      “好孩子,没事了,松松口。”舒同甫在他耳边低语,原寄北也全无反应,牙关依然咬紧。
      “你来!参片压到他舌下。”
      元秋忙忙动手,费了老大力气,才让他含了参片。看着大痛后虚弱至此的男人,元秋强忍着泪,揽他靠在自己怀里。

      “郎君,宝宝要下来了...”她轻轻吻他额头,喃喃絮语,“不痛了,以后都不让你受罪。”
      舒同甫顿足皱眉,罕有的懊恼道,“我走得险了。”
      元秋低低泣声道,“不怪先生,是我没照料好他。”

      原寄北隐隐约约能听得他们说话,只是那些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嘈嘈杂杂,他费力听了半会儿,也分辨不分明,眼前好像又出现了冰雪中的一幕,心中剧痛比起生产之痛,远远来得更叫人绝望。
      那些不真实的幻像,萦绕在他脑海中,简直痛入心扉。

      “明...昭,恩……”
      “我在的!郎君,我在这儿…”
      “明昭…明...昭…”
      男人的声音哑不成调,只一声声轻唤她,元秋听得心都碎了。
      “郎君,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原寄北终是慢慢回复了些气力,缓缓睁开眼眸,元秋焦急心痛的脸庞立时映入眼底。
      他星眸蒙蒙,神色怔忡看着她,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元秋并未留意到男人神色,见他清醒过来,禁不住欣喜若狂。
      “你醒了!呜呜…郎君吓死我了!”
      原寄北情不自禁偏头贴在她脸颊。
      好暖,她的怀抱也温暖袭人。
      心头的惶然绝望忽然如流云散去,消匿无痕。
      ——她不是“她”。

      原寄北微涩地牵了牵唇角。大概是,疼糊涂了吧。
      才会昏昏沉沉莫名“看”到那样的场景。
      他大着肚子倒在冰天雪地里,一声声也唤不回明昭,只瞧着她和“那人”越走越远...孩子生不下来,他挣扎了好久,也渐渐没了力气,他看着大雪没过了他的身体,看着黄昏已去夜色降临,冰山雪岭中万籁俱寂...这世间天大地大,终究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郎君?头还昏沉么?”
      原寄北星眸微闪,恍然回神,“没事…让你担心了,恩…宝宝?”

      舒同甫接过话头,温声安抚,“产道已开,正好用力。胎儿小,很快就会下来了。你若是没有力气,元秋可以压腹。”
      原寄北想也没想缓缓摇头,“不用...我好些了。”
      让她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已是破例,娇娘惯来怕血,更何况是亲手推下胎儿。

      “这样,也好。且随我说的呼吸用力。来…吸气!”
      “闭气...不错,往下用力...”
      原寄北惨白面色此时也憋得青红,随着舒同甫耐心引导,胎腹圆润处慢慢跟着用力动作一点点往下挪动。
      “恩…呃啊...恩呃!”
      男人失了力气,忍不住惨哼低吟,他本就气弱,那声音更是微弱得仿若嘶声。
      元秋揽着男人上部肩背固定在自己怀里,缓缓摩挲他鼓胀的小腹,含泪柔声道,“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原寄北喘着粗气,侧过头紧紧埋进她怀中,大口竭力呼吸,仿佛能从心心念念的馨香中汲取那么一丁半点的安慰。
      “恩呃…呃…明昭…”

      舒同甫一直全神贯注查看娩胎进程,一见时机成熟忽然并指屈起,重重扣在石门穴上。

      “呃…啊啊!”
      原寄北猝不及防,下腹暴痛,只一瞬间,便有一物悄然滑出体外。
      舒同甫轻轻接了胎儿胎膜,放在一边,抬手轻压他下腹。男人身体仍无意识地轻轻抽搐,不出一会儿,陆续排出一些红红事物和紫红胎囊,再不多时,便只剩下殷殷血水。
      原寄北力竭已陷入昏睡,舒同甫仔细查看没有大碍,便为他匆匆上药,口中对元秋道,“没事了,只是力竭,养养就好。你把这里收拾一下,就叫千琴进来。”

      元秋下榻郑重一礼,“此番,全赖先生相助。”
      舒同甫轻叹,“勿需如此,我视大郎如亲子,”顿了顿,又道,“原先对你有所误会,如今看来,你也非是无心之人。”
      元秋低下头,默然不语,双手微颤沉默收拾盆水杂物。

      舒同甫上完药,忽然一叹,“是个男胎。”

      元秋恍惚拿眼望去,胎儿不足手掌大小,被舒同甫用桑麻包了捧在掌心。小小的血红一团,蜷曲着,四肢俱全,薄薄的眼睑紧闭。她看着看着,心口“扑通扑通”跳动,酸麻涩涩瞬间传遍全身。
      “我带他出去归土。”
      “先生!还是…让我去吧。”

      舒同甫皱眉,迟疑了一会儿,将胎儿小心交给她,不放心道,“你若害怕,不必勉强。”

      元秋面上露出凄怅笑容,“怎会害怕,他是亨亨,仓平和我的孩子。”

      屋外薛千琴一直都在原地候着,元秋向她一礼,“多谢薛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薛千琴理理她的发鬓,“随我来吧,都备好了。”

      薛千琴选的位置是在屋北一处老槐树下,离正房不过百余步。
      槐树下土质松软,已挖好一个小小的坑洞,里面摆放着一个陶瓮。

      “底下也开了个小口,方便他出来。”薛千琴解释道。
      元秋点点头,轻手轻脚将死胎放入瓮肚,捡了桑麻一层一层将顶口慢慢封上。
      薛千琴见她脸色木然,也不说话,叹口气走向一边,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冻土让大雪润得有些湿了。
      元秋双手捧土,一捧捧浇到陶瓮坑里,神色空洞,喃喃念叨。
      “人说夭折的孩子都有怨气,亨亨定是没有的,你是娘亲的小豨奴。你爹爹那么疼你,自己痛都舍不得伤你半分。亨亨要怨就怨娘亲,爹爹好爱亨亨。”
      “吾儿亨亨归于土,老槐根相护,虫豸不噬体,风雨未加身,厉鬼难侵扰,妖魔亦避趋。
      吾儿亨亨魂于路,东有雕题黑齿,西有流沙千里,南有蝮蛇蓁蓁,北有雄虺九首。娘亲为儿祈福,开儿混沌眼,明证如来心,四方皆不去,直往幽冥间。”
      “三途河畔彼岸花,奈何桥上望乡台。亨亨好好的过了,来世必能身康体健,福寿绵绵。”
      ...

      舒同甫安置好原寄北,出得门来,望见千琴还在,行至她身畔,默默听了一会儿。
      “莫忧了,我看也是好事。”
      “秋娘开了窍,我心里欢喜,只是...”
      “儿孙自有缘法,求也是求不来的。好了,莫想了。”舒同甫袖手揽过发妻,谆谆抚慰道,“大郎重情,元秋也非无心之人,我看挺好。”
      “恩...大郎怎样了?”
      “脱了力,还睡着。我待今夜过了,明日再看看,咱们再回杏林。”
      薛千琴靠在舒同甫怀中,静静点头,“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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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猫有话说:
      1、这一段终于收尾了,后面开甜。前面拖得比较久,我是这么想的。感情的事情不能一蹴而就,所以写得比较细腻化,从茫然到悔恨到心疼到怜惜。对于原寄北,元秋的转变也许是一夜之间,对于元秋却已经经历了风风雨雨隔世轮回,苦难能缩短两个人心的距离,有些话不在这时候说,以后说就更不合适了。再说了。。。原寄北本就不是个爱甜言蜜语的人,而元秋对他的好,以后我也更乐意用行动的方式表达出来。曾经,我为原寄北的伤逝纠结了很久,总觉得再怎么弥补,失去的终究是失去,现在的他再幸福,以前的那个也依然是心死成灰难产而亡。所以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加了一段,让他“看到”前世的某些片段,算是一种变相的融合吧。结果,你们也看到了,那些伤害他会痛会惧,但他还是爱她的。

      2、下一章开始人物会逐一登场。
      近期主要人物预告:
      仇江字一苇,所居地:镜湖,伴生兽:乌鳢。技能:水居如鱼,一苇渡江。重要提示,在我没虐寄北的时候,虐的基本是他。。。
      荆文莺荆九胞姐,也是本文女配。所居地:摩云主峰。 伴生兽:黄眉柳莺。
      原宏半壁溪灵谷原家守墓人,也是寄北的堂伯和师傅。
      风纪云已经在舒同甫话中出现过。这人比较特殊,算是个道君,清修无为,恪守天命。胸中广有丘壑,精通奇门遁术,当代摩云寨防御守势多赖此君。他和舒同甫的纠葛起得比较早,当年两个人都是人中龙凤,一为杏林医者,一为钧天道君。舒同甫通“山”、“医”,山就是内外丹术,医就是针灸、汤剂、推拿、祝由。风纪云通“命”、“卜”、“相”,命是命理,紫薇斗数,卜是六爻、梅花、六壬、奇门,相就是相术风水了。风纪云曾经为舒同甫批命,命中无子,结果一语成箴。梁子结下了,两个老头是多年的老冤家。
      每个人都有适合他们的诗号,除了荆文莺,其他人的会随着正文放出来,荆文莺的暗含了结局,只能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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