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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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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落瑶宸,重重生玉阶。琼枝帘外挂,霜雾起风回。
山林雪景,元秋惯看了十余年,还是头一回,看出了趣味。
原先,景色再美,也只得她一个人。
高足灯点亮了大半个内室,昏黄光亮透过罗帷,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沉沉睡着。
元秋玉齿微露,利落断了线头,将补好的大氅整齐叠起放到矮几上,莲步轻移行至榻边,顺手撩起一面帐幔。
男人热度还没退,额头又见了汗,元秋掏出巾帕轻手拭汗,盈盈美目专注地看着床上的人。
男人面上潮红,嘴唇干枯起皮,形容很有些憔悴,她却怎么都看不够。
惊心动魄了一日,如今只觉分外安宁。
已近一更天,家家柴门紧闭,夜深人定,元秋脑中仍有些混乱,了无睡意。
这几个时辰,她停停走走,在这个熟悉的家中慢慢找回了过往的记忆。
这间内室,男人除了与她添茶备小食点心时会出入,平日里便很少入内。她的私人物件很是自由的到处散放着。
绣了一半的扇面小像还如昨日般搁在绣筐,她绣技出众,寥寥几针便勾勒出,有匪君子衣袂飘飘,乘风而去。
半展画卷,静静搁在案头,其上却一片空白,只默默向有心人诉说着——
一首诗无一句一字,一卷画方一寸一痴。
原寄北自然不是这个有心人,他一无才情、二无情趣,看不懂那些。往日里她便放心大胆地,将那些不为人道的相思哀愁放在明光处,相顾相忆,昭昭若揭。
时隔多年,她此番再次看到的时候,几乎似被火燎着了,一把将那些平日寄予忧思的小玩件扫落进箱笼,沉沉落上锁。又寻了他昨日跌马时挂破的大氅一针针缝补,才渐渐得了安心和清明。
当时只道是寻常,人去始觉此情深。她欠他的,又何止这些。
元秋轻轻叹息,收了巾帕,也不脱外衣便上得榻去,侧身躺在男人身旁,紧紧挨着他。
微风习习细雪簌簌,窗外竹影摇曳,女孩小腰秀颈依偎着高大男子,终是沉沉睡了。
***
元秋是被惊醒的。
她又梦到了那座孤坟。
荒草蔓长,凄凄冷冷,她提着壶酒坐在坟前絮絮叨叨了一夜,酩酊大醉。
这不是她头回喝酒,却从没有醉得那么厉害。醉得连人也分不清。
天章找到她的时候,她拉着与男人有几分相似的天章,一叠声地喊了几句。
后来,又出现了苍老了许多的舒先生,他望着她叹息摇头。
然后,她就再也不记得了。
元秋满脸冷汗的睁开眼,却恍然见到煌煌烛火中男人已撑起了半身,许是见她突然醒了,男人有些歉然地停了动作,哑声道,“吵醒你了?再睡会儿吧,还未三更。”
元秋霎时完全清醒过来,翻身坐起,关切道,“几时醒的,怎么不叫我?你先躺下,先生嘱你不能受凉,三日内最好不要起身。”
原寄北闻言苦笑,还是顺着她的搀扶重又躺下,无奈道,“哪有那么娇弱,只是想拿杯水。”
“我去拿,总之你别动了,先生说了,这几日都得听我的。”
元秋下床斟了杯温茶,想了想又怕茶水与他药性相冲,便道,“我去灶间看看。”
原寄北忙阻了她,“不必了,这就挺好。”
元秋端着茶盏走到榻边,男人侧身一手接过,含糊道,“我自己来吧。”
元秋看他脸上有些可疑的红晕,呆了一会儿,恍然有悟。男人虽比她年长,平日里又素来沉稳持重,于情爱一道却着实青涩,些许挑逗,他便会面红耳赤难以招架。
原寄北一口饮完,元秋问他不要了,便将杯盏放回去,她也不再上榻,只坐在榻边看着他,轻手为他掖好被脚,柔声问道,“还疼么?”
男人轻轻摇头,元秋放下心来说道,“选了株最近的老槐,瓮葬了。”
男人恩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元秋温声道,“睡会儿吧。”
“睡够了,”原寄北轻轻握住元秋搁在身畔的玉手,哑声道,“明昭,你再歇会儿,昨日...累着你了。”
元秋摇摇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也不困,我陪你说说话。”
“先生和薛姨在厢房歇了,先生不放心你,说白日再回去。”
“恩。天章可曾回来?”
“没,顺哥儿过来带了话,留天章在那边玩一天。”元秋说着又有些奇怪道,“彭进与咱们家是什么关系,我总觉着他有些...怪。”
元秋其实奇怪的不是现在,而是前世。那人态度太过古怪,男人去世以后,他对天章简直好到比对他亲儿子彭顺还亲,对她倒是犹如仇敌。
原寄北听她自然而然脱口说出咱们家,只觉得心内一阵熨帖,“彭叔原是我族部曲,前几年家里出了些变故,我放他出了户。”
“你上山时间短,大概还不知道,寨里大部分都不是汉人。”
元秋惊讶道,“你也不是?”
原寄北轻轻点头,“原家祖上是北蛮人,我应该也有些蛮族血统。”
他生得高大,颀长矫健,面目深邃,仔细看看确实不像汉人。
“之前听老人说,没入中原以前,我族隶属于羽陵部。”
“羽陵...寄北?”元秋张口结舌道。
原寄北有些好笑,淡淡道,“大概是吧,我没见过那时的族谱,入了中原以后,便都改姓原了。”
“所以...你才有灰么?”
“跟这个没有关系,北狄族才是摩云寨一代创建人。”原寄北神色淡淡道,“在这山林生活得久了,自然就能听得懂了,风的声音,雨的声音,万物的声音。只是有些人听得更分明些。”
元秋懵懵懂懂点点头,随口道,“我今日见了荆文宣的猫。”
“他来过了?”
“恩,薛姨说来了好几人,她都打发走了。”说着元秋才恍然想起,急道,“我去盛汤,你一天没吃东西。”
原寄北忙忙拉了她,有些无奈她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温声道,“不用了,我不饿。”
元秋这回不听他的,坚持道,“你伤了元气,怎能不吃。”
原寄北哪里舍得让她大半夜忙活,轻道,“真吃不下,别去了。”
元秋见他苍白面色,恍然皱眉道,“可是肚子疼?”
原寄北眼见瞒不过,只得说道,“…恩。不厉害,别担心。”
元秋觉得自己傻极了,明知道男人的个性,还信了他的话。他昨日痛成那样,孩子挣了那么久才下来,哪能说好就好,何况还用了催产药,强行开了宫口。
“你又诓我。”
原寄北见她委屈得快哭出来,拉了她手按在自己腹上,虚弱道,“没…刚刚确实没有知觉,先生大概用了醉花。”
元秋不懂醉花是什么,此时也没心思问了,男人肚腹一片冰凉,像揣了一坨坚冰。她忙忙重新上榻,收回手几下搓暖了,重又伸进男人中衣下面,紧贴他光滑肌虞。
原寄北得了她的抚慰按揉,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元秋眼巴巴道,“得用么?”
“恩…”原寄北手下用力拉过元秋圈进怀里,“明昭,再帮我暖一会儿。”
“好,你睡吧,我给你暖着,睡着了就不疼了。”
原寄北听着她孩子气的话,轻轻一笑,他确实有些气力不济,只是还惦记着先前所想,强撑道,“以后,离那只猫远点…山猫类豹,荆九年纪小,他那只兽也野性未驯,恐会伤人。”
元秋想起之前灰护着她,还跟那猫打了一架,不由一阵心暖,“我知道了,灰昨日也不让它近我身。”
“恩,”原寄北欣然道,“你别怕灰,它懂事不会乱来的。”
元秋见他迷迷糊糊忍不住心疼,轻轻吻了男人脸颊,“郎君睡吧,我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