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无他人》树桑桑

20、尽不人意

　　自1909年3月8日，美国芝加哥妇女争取“男女平等”游行集会以来，有人说，现在的女人足以撑起了半边天。可代价却是，许多女人——工作成了她情人。
　　崔静香自嘲一笑。
　　不知不觉就已到了十一点钟，崔静香摘下眼镜合上笔记本，揉揉发酸发涨的眼睛。
　　六点时分下班之际，自己装作随意问起顾行北晚上是否有约。
　　顾行北唇角上扬，温温一笑，大方地承认，说：“是。”
　　明明已是快奔三的女人，竟然又久违了当初学生时期那种带着雀跃带着期待而又立即化为泡影微微带着失望的感觉。

　　崔静香，生活不是言情小说，不能期待月老的眷顾。

　　小比睡得特别的香甜，白绒绒团团样活像个白绒球。除了一开始被惊醒时掀开黑豆一样的眼睛呜呜两声，便又接着呼呼大睡。
　　崔静香不禁有些羡慕起这只比熊来——不仅有温暖的窝，有一日三餐外加各种甜点，节假日还有人带它逛街陪它玩。这些完全只需它呆萌地对人摆一摆姿势。

　　时下人们都说活着累得像一条狗，可人们几时又看过狗受累？完完全全不如好不好？

　　崔静香一向对狗无好感，但也不讨厌。
　　世上自有宠它的人，一如周宝宝。
　　前几日见她一脸欣喜地抱着这只比熊回来，后面跟着一位她爱理不理的双手拎满各式宠物口粮玩具的颇为斯文的青年。
　　“您好！我是周宝宝的同事马迟，请叫我小马就可以了……”
　　“你好！我是周宝宝的表姐崔静香。”
　　“我知道，宝宝在我面前多次提起过您，说您很厉害，不仅人温柔还简直十项全能……”
　　这小青年鲜活得像一条鱼。崔静香当时便如是想，可还未来得及为他倒一杯茶，他便已被周宝宝一摆手赶了出去。

　　周宝宝抱着比熊，抢着强调说：“他真的只是我同事，因为我抱着小比不方便，他便自告奋勇地送我回来了。”

　　崔静香也懒得去拆穿她。
　　女人与女人是不同的。
　　有许多女人能活得肆意妄为，有持无恐不过是周边有着前仆后继的备胎。而有的人，却要终日害怕自己今后是否仍是孑然一生。

　　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惊醒了崔静香。
　　只不过今日这声音不同，一反平日跳跃式少女的步子，低低的，有些沉重。

　　果然门钥匙一响，周宝宝推开门进来，没有像以往换过鞋便迫不及待去逗小比的情景。而是换过鞋后，便默默地坐在沙发上，肩膀上的包也不取下，脸上的神情很独特，仿佛是受了某种刺激，还未回过神的表情。

　　“怎么了？”崔静香忍不住问她。
　　“恩？”周宝宝先是茫然地应一声，接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化，“没什么……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崔静香一愣，还未说话，周宝宝便放下包慢腾腾拖着步子去浴室洗澡。
　　垮着肩膀，看起来有气无力，一点也没有平日的活力。

　　周宝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袋里像是上了自动发条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阿波罗一般俊美的男人阴着一张脸向叶回要钥匙的一幕。
　　家里的钥匙，忘记了带……
　　这话背后的含义……想想便让人觉得……没意思。

　　人生，有人说人生如梦。可周宝宝却觉得，人生的前二十年是教人做做梦，再五年便是半梦半醒，最后遥遥无期的是但愿长醉不醒。

　　周宝宝是风流原创的忠实粉丝。这话一点不假，初高中时代告别了学校旁边五毛一本的租书铺子，她的整个大学四年，大半的时间都沉耽于风流原创里各式各样可歌可泣荡气回肠抵死缠绵的爱情里了。
　　读书时拿着政治课本看着窗外，神游天外也曾幻想过自己穿着一袭洁白似雪的婚纱，然后一个英俊潇洒时而霸气时而温柔穿着一身黑色笔挺西装的男人牵起自己的手说跟他走。
　　情深似海地说，他会爱自己一辈子。

　　那时候大言不惭理直气壮地说：“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大学方且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活在自己的幻想中。
　　可直到走出校门，被上班打卡的钟声敲醒，挤在人满为患混和各种古怪味道的公交里。最终那个骑着白马的王子也渐渐迷失。
　　王子来拯救自己，终究是一场梦。

　　梦醒了，看着身边或有心或无心接近的一个个男人。
　　终究是过去二十年里中毒太深，即便明白自己不是公主，可他们一个个终究和想象中的男人一比太过违和。情不自禁下意识地用着一双挑剔的眼光看人，终究一个个消受不住，还没明白过来，他们便走了。

　　二十五年里，没谈过一场恋爱，谁信？
　　当见到身边一个个都有对象了，就像是登上了列车唯独自己还没张车票时，爸妈急了，自己也不得不急了。
　　一次次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生活中并没有生死相随的爱情，只有柴米油盐。
　　找一个能过得去的，爱自己胜过自己爱他的，人生如此便算了，彼此扶持一辈子，便要懂得知足。

　　可是……

　　世上所有的王子不都是和公主幸福得生活在一起吗？
　　王子爱上灰姑娘那不是只有童话之中才有的吗？
　　自己花了那么久发现那真的只是个童话，被现实一巴掌拍醒。
　　可现在，却又……
　　自己也是个灰姑娘呢……

　　为什么偏偏是叶回？
　　为什么独独只有叶回？
　　想想都觉得自己丢脸可笑，还对叶回说什么：“回回，我们都是凡人。”

　　莫名的悲愤涌上心头，周宝宝最终呜呜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