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无他人》树桑桑

18、小心翼翼

　　爱一个越高的人，便要时刻准备跌得越惨。当我爱上这样一个人，我便异常地悲观，时刻准备粉身碎骨，而在这之前，请允许我小心翼翼。
　　——叶回
　　寒星闪烁。
　　小区里的悄无声处忽然冒出一朵朵银光炫目的火花。
　　定然又是一对对烂漫的情侣。
　　四楼的窗户一片明亮，一路上沉浮摇摆的心，仿佛一下子便安定下来。
　　叶回轻敲门，门马上便被拉开，好像门后专门坐着一人专等着敲门声一般。
　　苏贺已脱掉了那身陌生的西装，换上了宽松的米色套头羊毛衫。
　　这才是我的苏贺，我的苏贺回来了。叶回怔怔地想。
　　苏贺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脸色便显得冷凝，转身便又回去笔记本前。

　　“几点到的？”叶回打破这窒人的沉默，问。
　　“七点四十。”苏贺头也没抬，有些讥峭地回答。
　　叶回默默算着时间，是自己前脚离开，他便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今日赶不回来……”
　　“恩，所以眼巴巴地去和别的男人约会？”
　　“苏贺……”
　　苏贺抬起头，冷凝的眼睛瞟到叶回手中的盒子，不禁冷哼一声，走至叶回的面前，极近，望着这个比自己矮掉一截，却伤自己最深的姑娘：“叶回。你是不是特恨我？不顾你的意愿强行挤进你的生活……”
　　“叶回，你的心是不是铁做的？我怎样都打你不动？……”
　　“叶回，我只愿你爱我有我爱你的十分之一……”

　　自苏贺搬过来，头一次觉得如此冷清。
　　熄灯之后，两人各卷着一边被角睡去。
　　第二天醒来，叶回却发现自己正躺在苏贺的怀里，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手臂。
　　身体永远比内心来得诚实。
　　叶回叹息。

　　叶回叹息方定，便见苏贺起身下床，很快便听不见动静。
　　叶回穿着睡衣撩起窗帘往下望，只望见苏贺穿着运动衫跑步的背影。

　　上午吃过粥，苏贺不知去向，叶回趁着太阳出来洗衣服拖地晒被子。
　　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却像是多了一个世界。叶回在衣柜里见到了苏贺昨晚穿的那身名贵考究的黑色西装，这么近处细看，仿佛能瞧见丝线下暗蕴着金色的纹路，袖扣是浑然天成的黑曜石做的，触手冰凉。

　　衣柜是甚简单的衣柜，网上淘来的帆布衣柜而已。
　　乍然见这样的西装再与自己的这一堆乱七八糟淘来的衣服，是这样的格格不入。
　　犹记起昨晚周宝宝说他太阳神阿波罗一般的男人……
　　叶回叹息笼笼衣服，转身却听一声轻响，掉下一个漆黑的小盒子。
　　叶回拾起揭开，就着屋外折射进的阳光，便感觉到一道炫目刺眼的光芒袭来。叶回不禁眯起眼睛，再看，盒子中却是躺着一枚硕大的钻戒。

　　中午叶回逛市场正遇到南山。
　　南山手里提着两罐辣酱，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慢腾腾朝外走。
　　叶回联想起昨日她提着的桶面，忍不住走上去。
　　“南山，我今日买了好些菜，你上我家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南山眼睛掠过叶回手上提的鱼肉玉米鸭子青菜……
　　叶回不容她拒绝：“我一个人也吃不下……”
　　“一个人？”南山挑起眉。
　　她这样雪亮的目光之下，直教天下的妖魔鬼怪都无所遁形，叶回动动唇：“也许一个，也许两个……”
　　话一方完，叶回仿佛听到南山低低地叹息。叶回惊讶地抬起头，只见南山微微一笑：“好，我去。正愁待会儿吃什么。”

　　南山住的套房格局与自己的一模一样，格外冷清，除了几样旧式家具，和搁在沙发上的笔记本，便感觉一无所有，丝毫无这年龄段女孩喜好的迹象。
　　南山给叶回泡了一杯滚烫的茶来，叶回浅浅地酌一口，倒是格外的清醇。
　　南山从卧室里拿出一本黄皮封面的书：“我拿一本书给你……算是头次登门礼……”
　　叶回接过来一看，竟是《金刚经》。
　　“这小和尚说的话，有的倒是很管用。物来则应，过去不留。这八个字，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叶回喃喃重复。
　　“恩，留着以后慢慢想。”南山笑了笑。

　　两人一起上楼，方开门，便见到苏贺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叶回嘴角不禁扬了扬，向南山介绍说：“这是苏贺。”
　　南山脸上露出了悟一般的笑容，让叶回有些局促。
　　匆匆招待她看电视便去厨房里。

　　电饭锅上已冒出团团热气，叶回心里一涩。
　　自始不管那个男人是如何生自己的气，但他却从没有转身离开过。
　　犹想起那十六七朦胧阴郁的日子里，他面如霜，生人勿近，如一柄出鞘的宝剑般坐在后头，他一面恶狠狠地将长腿优势般地伸到自己的桌下，攻城略地；一面却又爱理不理地每日从后边丢来一包暖暖的热豆浆。

　　那日月考恰逢生理期呼啸而至，小腹痛如刀绞，整个犹如坠入冰窖中，看着一道道物理题目，眼睛冒花。这时脚却忽然被身后的一只脚猛一踢，顿时身体一失去平衡，额头往桌面猛一嗑。
　　听到旁边的几道轻笑，又痛又怒又羞之下，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勇气，腾一下子站起身，将手中的笔往他桌子上一摔：“你有毛病，是不是？”

　　蓝色的白雪牌圆珠笔被大力一摔，碰到桌面一弹，飞到他的错愕的脸上，瞬间左眼睑下方便留下个血印子。
　　“呵呵……”错愕闪过，他忽然轻轻一笑。冬日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洒在他欣喜的脸上，右颊露出米粒一样大的酒窝，如阳光一般灿烂。
　　“疯子！”
　　同学们一阵唏嘘哗然声中，自己也有些悔了，小腹又一阵扯痛，如一波潮涌，不禁跌坐下去。
　　耳边是杨Sir一副天塌下来语无伦次地声音：“苏，苏贺……你伤……要不要去医院……”
　　“叶回！你怎么回事？考试还有没有纪律性？”转过头，杨Sir又喝过来。
　　难堪之中。
　　苏贺望着自己，他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

　　那次月考，苏贺第一，而自己却排在了班级倒数第五。
　　办公室里，杨Sir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通，便又接着语重心长压低声音道：“苏贺嘛，阶层不一样生长环境不一样，自然脾气也高了一截。他的脾气我心中有数，便不去计较了……你招惹他作甚？对于你来说，还有什么比得学习更重要……”
　　他的弦外之音是如此清楚。

　　回到教室，众人无不或同情或奚落的目光，无不揣测酷霸王苏贺会如何报复时，自那日起，自己却得到了他每日从后边丢来的一包热豆浆。

　　自那时起，直到他离开。
　　自己的例假变得非同寻常的温情，如约而至，再不教人死去活来。

　　“只煮了两盅米，饭会不会不够？”
　　苏贺冷巴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叶回的回忆。
　　“我等会打一个米粉糊，再加上这么多菜，也吃不了多少饭。”叶回忽然想笑。
　　苏贺围上围裙帮忙洗菜。
　　叶回不自禁偷偷去望他的脸。
　　他微微低着头，垂着的眼睑下方，幸好再也找不出当年的痕迹。

　　现在想想都后怕，离眼睛也不过短短的一厘米，如若砸中了眼睛，那他……
　　“笑什么？”似有所感，苏贺讥峭地问。
　　“幸好那时没有伤到你的眼睛，不然……”这样一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多可惜……
　　“不然你赔我一只眼睛？”苏贺轻哼。
　　“一只眼睛怎么够？一定会被你的粉丝剥皮抽骨、挫骨扬灰……”叶回想起那时，那帮爱扎堆的女同学，忽然表友好拉着自己东拉西扯，明示暗示什么的。
　　“你还怕这些？你可是雷打不动的叶回叶石头。”苏贺讽刺地说。
　　叶回横了他一眼：“石头也有弱点。”
　　“哦？那我可要烧香拜佛，让我尽早知道，叶石头的弱点是什么？好教我将它化成绕指柔。”
　　“难不成你那时就是故意的，故意看他们孤立我？”
　　“为什么孤立你？”苏贺甩手，水珠溅落。
　　“因为……”
　　因为你对我是如此的不一样。叶回将话堵在嗓子里。
　　那一年半里，你是那样的桀骜不驯，而又神秘难测，阴郁寡言。长相英俊逼人，回回考试第一，就连每一位教师，甚至是校长每逢见你都是一副唯恐照顾不周，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样子……
　　所有同学嫉妒巴结爱慕的你，这样的你一年半里没和别的同学主动说过一句话，面对女生鼓起勇气当面表白，也只是轻哼一句“我心有所属”便令人家掩面而去……
　　这样的你，却肯主动帮我补习功课……
　　“叶回，你一向如此狠心，明明心中有数，却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