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53、解药

　　“不！不是那个意思——记得我上次和你提过关于用量和期限的事吗？我说让你好好想想？”Sherlock表情空白地看着他，就好像听到的是什么外星语言，而John彻底跨下肩膀，“——你当时根本就没在听，是吧……”

　　他叹息着从地上站起来，Sherlock已经准备伸手去拿大衣，就好像在用行动威胁“就算你不给也能自寻他法”，这就是John最不想看到的情形，满身戒备什么好赖都听不进去。他放弃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自己桌子的带锁抽屉：“好吧，如果你坚持。”

　　Sherlock没有立刻回答，但停下动作看向他已足以表意。

　　于是他点点头，走到桌子前打开锁柜，从拿出了一套注射剂和针剂。他早就在那里准备了一份，只是并没有真的希望会派上用场。

　　和上次一样，Sherlock在看着清亮的液体缓缓注射进皮肤后身体很快松弛下来，痛苦疲惫的痕迹从他脸上慢慢消除，他闭着眼半仰着头，仿佛全身心都得到了巨大的抚慰。

　　John安静地等待他在那飘渺的愉悦中重新张开眼睛。

　　“感觉好多了？”

　　他短暂地瞄了John一眼，点点头，慢慢放下袖管。

　　接着又是尴尬的沉默，上回Sherlock收获了一个失望的背影和独自潜行的内疚，但这次John没有背对他，直望他的眼里也看不出太多失望的迹象。

　　“我看过你的病例。”他开口时更多的也都是平静。

　　Sherlock本想忽略掉这句自顾自去穿大衣，但或许是内疚心理在作祟，他僵硬地定在椅子里望着前方的空气。

　　“这次和以前那些根本不一样，”John继续说，“伤口痛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却不至于把你推到这个地步。”

　　“我清楚自己的状况。”

　　“不，显然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John语气里少有的严厉坚决令Sherlock不由地抬起头，而他正倾身靠近，带着熟悉而无害的气息瞬间将他围拢，Sherlock眨着眼适应着眼前的变化，意识到John近在咫尺的脸上严厉的色彩已经褪去变回了固有的诚恳。

　　“你答应过会戒掉，”他听见他轻柔地说，“虽然你不算亲口说出来，但你尽量坚持着不向我索取止痛药不是吗？第一次超过了16个钟头，第二次超过一天，到刚才那会你也已经37个小时没吃过了，我知道你在努力克制掉那需要Sherlock，不管是向你自己证明还是为我，总之你做了。”

　　“但最终失败了。”Sherlock嘶着气说。

　　“不，你没有。” John立刻反驳，他没给Sherlock辩解的机会继续道，“伤痛不至于把你推到这个地步，直到发生一些事。当我说到那一种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一旦遭遇不想发生的改变，下意识的抗拒最终转化成了某种生理疼痛来让你的心理不安得到代偿。”

　　他攥住Sherlock所坐的椅子的扶手，封锁任何可能逃开的后路，“打一针让你感到解脱，嗯？”他递过还没扔掉的注射器，“但我没给你打吗啡，只是生理盐水！”

　　Sherlock没有接过去，只是震惊地看着他。

　　“上次也是。”John把注射器塞进他手里，他总是习惯亲自核实才会相信，“抱歉Sherlock，但我不认为你需要它，而事实证明我很幸运地对了一次。”

　　质疑与否认闪过Sherlock绷紧的脸孔，John很难判断那是出于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吃惊还是对那些事实的难以接受，但至少在那难测的情绪滑过之后，Sherlock的目光并没有再排斥地挪开。

　　这让John胸中开始充满温暖的情绪，证明他说对了，而Sherlock甚至在亲自去验证之前就似乎愿意相信。

　　“你总能精准地看通别人，就好比轻易指出我的心因性病，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那么好相信了对么？”John轻轻笑了，蹲近在Sherlock身前，手背和他的膝盖只隔毫厘，“我疑惑过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没规律，可以克服定量期限却又会突然间变严重，直到我知道了Mary找过你，而那正好发生在你发神经和我吵架又痛倒、然后情况糟糕到不得不来诊所找我之前。”

　　Sherlock嘴唇扭动了一下，但没说出任何字来。

　　“她让你认为我离开会是个明智的选择，”John盯着他的脸，“但你并不真的喜欢那个主意——我离开，对么？”

　　他不期望Sherlock会亲口承认这件事，他脸上显露的谨慎的羞耻已经多少证明自己逼得太多了。John微微朝后撤开身子，拉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侵入到私人领域的距离。

　　“你不喜欢你认为的事实，只是觉得它是对的，我知道那种感受Sherlock，”John歪着头看着戒备从他眼里消失，心里也越来越平静，“更或许其实你早就意识到了这些，只是相比去找解决的办法，相信疼痛和上瘾要简单的多。”

　　“考虑当时的情况，我依然认为你该离开。” Sherlock在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找回话语能力，但声音里矫枉过正的镇定和倔强挺起下巴的样子引得John忍不住勾起嘴角。

　　“我说的从不是该不该的问题。”他撑住膝盖直起身体，感觉如释重负，而后把注射器丢进垃圾桶里，他知道已经不需要什么验证了。

　　在令人舒心的几分钟后，Sherlock终于不再茫然地盯着皮肤上留下的那个针眼痕迹，他的表情恢复了货真价实的镇定，要说还有哪怕一点值得留意的情绪，也都隐藏在偷瞄John的动作里了。彼时John已经转身走到另一边给自己倒上茶，假装没看到Sherlock的小动作。

　　让一个聪明绝顶的天才接受由他人指出的显而易见的事实，总该允许点私人时间消化这意外和窘迫。又过了一会，口袋里的触感引得John转过头，Sherlock正伸手从他上衣里掏出那只小药瓶。

　　“如果你不介意，我认为不再需要监督人了。”

　　John不禁为他语气里夸张的严肃和其下的表态意味弯了弯嘴，“但你仍然得完成复检，”见Sherlock合作的没反对，转而看向他眼睛下的阴影，“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别那么烦人，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John即刻摆出夸张的表情：“唷，果然是恢复得够快。”

　　话语里的调侃得到了Sherlock的一枚瞪视，他不再接话转而走到垃圾桶边开始一粒一粒扔药片，John不死心地跟了过去。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短信怎么不回？”

　　“忙。”Sherlock哼出一个字便不再解释，扔到最后几颗药片的动作却一听，他数了数药瓶里的余量转而揣回兜里，略微躲闪地瞥了眼John：“只是以防万一……如果我的伤——”

　　“当然，”John截断他，“我相信你。”

　　Sherlock愣在那无言了片刻，而后摸摸鼻子走回到沙发边。

　　尽管在John提出就着沙发休息会的建议时Sherlock的第一反应是皱眉瞪眼，但在半个钟头之后他还是蜷在沙发里睡了过去。John把大衣盖在他身上，甚至在储物柜里找到了去年睡诊所那会充当枕头用的抱枕。而他显然前一晚都没怎么休息，在John抱着他脑袋把抱枕小心地垫进去时都没有醒过来。

　　这期间John甚至还看了几个病人，当其中的几个朝沙发上呼呼大睡的人投去疑惑的目光时，John只好谎称那是在做睡眠观察的病人。

　　接近下午时分，John忽然接到Lestrade打来的电话，声称杀害Anderson的嫌疑犯已经抓到，是附近街区的一个流浪汉，在他身上也找到了符合Anderson DNA的样本。但探长的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缉拿到真凶的喜悦，隐隐带着不安。

　　Sherlock这会已经醒了，从沙发里坐起身边穿大衣边揉了揉脸，John转告他Lestrade询问要不要去见见那个嫌疑犯，而Sherlock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

　　“或许吧，”他捏了捏脖子嘟囔，“如果去医院之前有时间的话。”

　　John这才想起今天周四：“对，你今天复检。”

　　他和探长保证去之前会再电话说一声就挂了电话，抓紧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处理完了剩下的工作，他穿好衣服和Sherlock一起出了门。

　　可当出租车停在了面前，Sherlock忽然改变了主意声称他饿了，要先去吃饭。John不无震惊地跟着他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挑餐馆，然后目睹他点下了完全够四个人吃的东西，其中还包括了Sherlock很少会尝试的墨氏沙律。但一如既往地，大部分食物最终都进了John的肚子，Sherlock仿佛只是为了欣赏那些菜式摆在桌上的样子似得，叉子动得十分有限。

　　等终于吃完饭，时间也只够去苏格兰场打个招呼，John琢磨着得跟Lestrade说一声或者改时间，刚说完就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Sherlock正扬手招停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看向他。

　　“…Mary要生了……”John的手机还举在耳边，努力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终于…”Sherlock脸上露出笑容，随后惊醒般催促起来：“你需要在那儿！”

　　“但是你——”

　　“只是个复检我自己就可以，”他弯腰冲司机报出医院地址，进而连拉带推的把还在怔愣钟的John让进车内，“结束了我会给你电话好吗如果来得及我会直接去医院，我保证。”

　　John想说什么就被关上了车门，Sherlock趴在窗户前冲他笑：“你要当爸爸啦，John。”

　　John还处于半空白中，见Sherlock笑便也本能地冲他笑，直到他直起身拍了拍车门，司机踩下了油门车朝前驶去，他转身透过车玻璃朝后看，Sherlock的身影在视线里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