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52、心瘾

　　“要杀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额外弄断他的脚？”

　　John不太想去做假设，但还是逼着自己回答：“为了阻止他继续逃跑？”

　　“很明显他已经被控制住了，只有趴卧在地上垂直用力的情况下才会形成这个角度的折伤。”

　　“所以他把他打倒了然后弄伤了他的脚？”

　　“他们。”Sherlock纠正道，“不是一个人。”

　　“什么？！”

　　“如果他只是趴倒脚背贴地，”Sherlock指向脚趾，“骨折不会令趾骨向内折曲，他是在试图往前爬脚趾蹬力时被弄断的。而他身上没有被捆绑或束缚的痕迹，所以是有人在他倒下后按住他而另一个人弄断了他的脚。”

　　John还没琢磨清楚，Sherlock已经挪动着移到了尸体上半身的位置：“这处伤太多余了，如果他们已经控制住了他，大可杀了就走，干嘛还要多此一举呢？”

　　这句牢骚似的自言自语令John微微皱眉，不难想象Sherlock的本性又在将这视为了一场游戏，但眼下的被害者是他们都认识的人，尽管Anderson有许多值得他讨厌的地方，但那并不等于他会将他为陌生人般对待。

　　“Sherlock...”John低语警告。

　　Sherlock却了然地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检查起上肢手臂。

　　麻痛的腿开始抗议了，John从地上站起来，留他一个人对着尸体继续收集信息。方才几句交谈也令他差不多缓过来，能够匀出多余的心力施加应做的安慰。他转过身，朝抱着手安静站在一边的探长示意。

　　“Greg，我很抱歉。”

　　探长微弱地笑笑，声音却还带着粗哑，“我们本来今晚还要见面的，周四酒吧夜，昨天他还给我发过短信。”

　　“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Greg，我...很抱歉。”

　　“...我都不知道他跑这来干什么？”

　　“——他没有。”

　　他们一同望去，Sherlock正脱掉尸体的手套检查手指，停下来打算都没有：“严格地讲他不是主动来到这里的。”

　　“你的意思是他被人挟持来的？”

　　“我的意思是，这甚至不是第一现场。”

　　“什么？！”

　　手指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信息，Sherlock站起身，目光投向巷弄唯一的出口：“假设凶手胁迫他进入这个巷道里，我很怀疑他会叫Anderson背冲着出口而自己站到里面去吗？”

　　探长看回地上的尸体，虽然头部也非直直对准出口，但大半部分下身的确是冲向巷弄里的墙壁。

　　“他或许是打算摆好方位的，”Sherlock继续说，“但被什么打断了。”

　　“难道不会是Anderson自己挣扎着想爬出去呼救吗？”Lestrade问。

　　“你有看到爬动留下的痕迹吗？”

　　John本想提醒他昨晚下过的雨，但想到即使雨水冲掉了血迹也应该在墙角周围找到些痕迹，毕竟这里不算多宽敞。

　　“就不说地上的血迹了，”Sherlock仿佛看穿了John的疑惑，说道，“他毛衣上也没有留下蹭动的痕迹。顺便，如果他是在这里遭遇杀害而自此没有挪动过地方那么他腹部的血迹也不会低落到裤子和左腿膝盖上了。以及血量也不对，如果死亡时间是20个小时前，那凶手很可能是等到夜晚才将尸体转移到这里，所以有部分的血迹凭空消失了。”

　　“所以你是说有人——两个人把他杀害了然后转移到这里再扮作是抢劫的样子？”

　　“如果没有其他的证据驳斥这些那么这就是我的结论。”

　　Lestrade半张着嘴一时无语，而John也并没有因为这个结论而感到任何的释然，这无非是将原本未解的疑问转了个方向而已，而意外事故可能成为谋杀只让他胃里纠结成一团。

　　“Anderson，别死的那么蠢，留下点什么线索！”

　　他听见 Sherlock嘀咕了这么一句又蹲了下去，他刚想出声提醒他的失礼，就看见他猛地凑近Anderson的嘴边，嗅了嗅后又掰开他的牙齿，紧接着明亮的笑容忽然出现在他脸上，连眼睛都闪动起光彩，“他给我们留下了线索！”他高声道，“除了骨折和中弹没有其他外在伤，口腔内也没有伤口，但他齿缝里残留着东西！”

　　John瞅过去：“是什么？”

　　“他在反抗时一定咬——”

　　说到这他忽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手停在半空眼也不眨，John耐心地等他重新连上线说完剩下的话，可他迟迟没有动静，他只好低低唤了声：“Sherlock？”

　　几秒间Sherlock重新动了起来，只是他脸上的光彩消失了，就像是不曾出现过一样无影无踪。他俯下身又看了看Anderson的牙齿，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然后？”Lestrade试探地接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Sherlock说，视线落回到自己手上，“我想...我错了。”

　　“错了？错了什么？”

　　“都错了。”他把折叠式放大镜收起塞回衣兜，直视着Lestrade“你应该搜查搜查附近的流浪汉，看看谁最近有了新钱包和御寒的大衣，或许会有所发现。”

　　“等一下，”Lestrade皱起眉：“你刚才可是否定了劫杀啊。”

　　“我是说如果没有能反驳的证据的话。”Sherlock指出，“但现在有了。脚骨折一个人也做得到，如果他先中了一枪致使行动力受限但靠着求生本能他还是会爬。”

　　“那尸体方向和血迹怎么解释？”

　　“他改变主意了。”Sherlock说，“他或许挟制Anderson走进了巷弄，但也一度试图放他走，只是在他走开后他又叫住他开了枪。”

　　“扯淡！”Lestrade忍不住喝道。

　　但Sherlock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道：“除了明显的几处勒痕他身上手上都没有太多反抗的痕迹，Anderson就算再愚蠢也是个知道好几种造成不同程度伤害方法的法医，他们之间有过交流，至少凶手不是立刻要了他的命。而消失的血迹，我想能从丢失的大衣上找到。”

　　“Sherlock，”这回是John开口，从刚才反常地停顿之后他就一直拒绝视线接触，他朝前一步逼他将视线落回到自己身上，“你刚才说他咬什么？”

　　不知是否只是幻觉，John感觉到对方的眼里的逃避闪烁，但他的语气却又是一如既往的笃定和不容置疑，“我看错了，我以为那不是他的血，但在确认之后发现了那只是牙龈上的一处伤口。”

　　还想继续的追问一个的警员忽然跑了过来，他指了指出口，一个衣衫褴褛面色紧张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Lestrade听那警员附耳了几句就走了过去，John本来打算跟上，但见Sherlock站着没动也就留了下来。

　　但他依旧拒绝开口和对视，转而专心在手机上捣鼓起来。没一会儿探长结束了和那个老人的谈话沉着脸走了回来。

　　“那位先生说昨晚看到一个‘邻居’穿了件不错的新大衣，之后一直鬼鬼祟祟的，早上跟着他发现他把这件东西扔进了下水渠。”他展开证物袋，里头是个空瘪的钱包，嵌有Anderson图像的身份证还在里面。“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我相信你们会大有收获。”Sherlock抢先John一步开口道，他竖起衣领展开一个敷衍的微笑，通常那意味着工作结束下次再会。不给探长再开口的机会他就大步朝出口走去，见John没跟上又不耐烦地喊了一声。John还想对Lestrade说些话只好作罢，歉意地道了再见抬脚跟上。

　　他们一坐进出租车就扬长而去，John还满腹疑惑，加上死亡的阴影还积压在心头，可Sherlock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不顾，直到出租车停在热闹的街边，他抬眼望去才发现到了自己上班的诊所。

　　“来这干什么？”

　　身后Sherlock将钞票递给司机后甩上车门：“你说过我需要了就找你。”

　　等John反应了过来，而Sherlock已经先他一步熟门熟路的走进了诊所里。

　　这情形有点尴尬，当你提前招呼过了请假而又带着朋友串门似的回来。他尽量避免和同事尤其是上司更多的正面接触，跟着Sherlock回到自己办公室就锁好门。

　　对方已经自行脱下了大衣放到椅背上，解开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

　　John迟疑着没动：“你刚才吃了两颗药了。”

　　“是的，在我昨天半颗也没吃过以后。”

　　“你感到疼了？”他留意对方的表情，试探地问。

　　Sherlock在座位里直了直腰：“是的，而我觉得现在有需要。”
　　他脸上的克制镇定慢慢变成若有所思的迟疑，但看到John依旧没有去拿吗啡的打算，而是慢慢走近他身边蹲下时彻底变成了恼火：“你说过只要我答应了不寻求其他途径，有需要了就找你，而你现在打算反悔？”

　　在心底咽下了句腹诽，John望着Sherlock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

　　“关于你的疼和瘾，”John小心地说，“或许他并不是真实存在——我是说，它曾经的确发生过，但早就已经解除了？”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Sherlock...”John顿了顿，并非出于犹豫和自我怀疑，他有这个想法足够久了，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谈，毕竟对于一旦不满足自己的想法就惯用竖起尖刺抵御的Sherlock，单靠语言平铺直叙或许并不适用。“有一种医学上已经被论证过的说法，心理的成因造成生理性病症，我想你是知道的吧？就好像当初你也指出我的腿瘸是心因性的，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们相遇的初始，对任何一方恐怕都不是件会被轻易遗忘的事。但Sherlock只是排斥地抬起了下巴：“你是在说我假装疼痛头痛欲裂就像是要死掉而只是因为我有心理障碍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