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46、横祸

　　他说罢就起身要走，却被泛起的又一阵恶心搅得头晕眼花，身子动不了，混沌地意识到是手被拉住，低头便撞进Mary恳切的目光，“我那么做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家，John，我爱你！”

　　“你爱我就不会那么做，”John咬紧牙关道，这会眩晕和恶心更强烈了，一波一波冲得他喉咙发软鼻子麻酸，他想朝前走却发现脚下不稳，他感觉自己就快要吐了，“你看着我哀悼，明、明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却还能对他、对他——”

　　没能说完那句话，John就哇得一声吐了出来，最后那点力气还能让他抓住了茶几旁的废纸篓。有只手坚定而温柔地在他背上轻拍，但那感觉并不好，反而雪上加霜。John想出言阻止，却又一点抽不出空来，只好伸手在空中虚晃着，直到那压力撤离任他将胃里那点腐坏的东西连同满腹积郁已久的愁闷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待差不多吐完了，John抱着纸篓虚脱地喘气，手里被塞进纸巾的同时听见Mary仿若叹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爱我吗？”

　　他抬起头，却看不大清Mary的脸孔，呕吐令他流泪的眼睛都还酸胀地难受。“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他呻吟着说。

　　身边的人影撤开了，能听到移动的脚步声，John闭着眼等着恶心的余韵散去，没一会手背上又感觉到温热的压力。

　　“你喝醉了。”

　　他睁开眼，看向手里多出的药片和水杯。

　　“你醉了，”Mary又说了一遍，像是重复着什么需要被强调的事实。“吃了药我扶你上床睡觉去。”

　　John叹口气，被搀扶着从地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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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傍晚，诊所都走光了只剩下John一人。主动加班并不能抵消之前那么多次的请假旷工，他唯一这么做的理由也只是不想这么快回到家里去。酒精带来的宿醉反应早已经消弭干净，但不包括疲惫而又乱糟糟的心情。

　　昨晚确处理的并不算好。不是说有多少后悔，他不后悔，做下这个决定时就已经知道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自己。但在酒精不好不坏的影响下他似乎并没有完全说清楚，至少那份离婚协议书还没有递到Mary的手上。已经一整天没有联系了，早上出门时她还睡着，中午也没有任何一条联络短信。

　　John看了看时间，关闭电脑，从座位里站起来被不知何时来到门口的身影吓了一大跳。门外走廊的灯已经熄灭，那高高的人影正半隐在黑暗里，面孔看不真切，但桀骜凌乱的头发和修长的大衣剪影都是John再熟悉不过的。

　　“老天…”John轻呼一声，稳住心神。“我很累，Sherlock，”他抹了把脸，转身去拿衣架上的大衣，“如果你又是来吵架的请改天吧。”

　　背后没有回音。John扣子系到一半，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搁到桌上，“哦是了，你来拿手机的？抱歉我昨天忘记还你了。”

　　依旧没有声音，John停下动作，疑惑地望向那团动也不动的人影：“Sherlock？”

　　在他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时人影终于动了，Sherlock缓慢挪动站进了光亮里，而John顺着他的身影看上去差点忘记了呼吸。

　　他的样子糟透了，脸色灰白得像是生了场大病，微肿发红的眼睛下都是浓重的阴影，还有他此刻的神情，承受着某种令他陷入焦躁边缘的痛苦而又不得不压抑忍耐的郁怒。John一面在心里大骂着“该死”一边从兜里掏出药瓶。

　　“我需要你给我打一针，”Sherlock声音嘶哑地开口，不用靠近都几乎能感觉到急促呼吸里的躁郁，“我需要吗啡。”

　　他两步走到John的跟前，又像是害怕靠得太近撤离了半步，“Mycroft搜走了我所有的补给，我不能去找Dr Veran，他会向Mycroft报告，而他的爪牙不会让我接近任何一个我能搞到药的人重点是我也没那个时间耗。”他猛吸一口气，眼神飘到别处。

　　当然，在前一晚才丑态尽露又暗暗下了决心才不到24小时就投降示弱，很难不感到羞耻。并且面对的还是John，在前一晚狠着心克扣了他的药责令他必须戒掉最后又留下赖照顾他的人。他清楚自己对John做了什么，不用直视他的眼睛都似乎能看到那里满满的失望，但他没得选，他受不了。强逼自己忍耐了整整一晚加一个白天都没有索要哪怕是许可内的量，但那疼痛简直是报复性地袭击着他，甚至比之前还要猛烈，脑袋痛得像要炸裂，甚至连每一次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无法忍受。

　　沉默相持了片刻，依旧没得到任何半点的回应。Sherlock逼自己直面John的失望，“我很疼，”他咬牙喘息着说，“我不想疼，你必须帮我，John…”

　　他预着John会拒绝，他当然有一百个理由拒绝，但他必须得试。恳求乃至威胁的话都待发在嘴边，始终没有反应的John终于开口：“在这等着。”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Sherlock抓着桌沿坐进椅子里，双臂合拢抵在胸腹之间闭眼呼吸，没多久John拿着只托盘走了回来。

　　“把大衣脱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Sherlock依言照做，脱下大衣放上椅背。John在Sherlock的腿边蹲下，拉过他的左手解开衬衣袖口将袖子推高。冰凉的棉球擦拭上皮肤时Sherlock没忍住看向John，但他眼睑低垂表情淡然，心无旁骛地将一管针剂推进到苍白皮肤下的血管里，整个过程未发一言。

　　拔掉针头扔进垃圾桶，Sherlock在椅子里屈起手臂闷声叹息。不太能描述那种感觉，像是一只充满魔力的手渗透进你的骨骼肌里舒缓着每一条紧绷的神经，疼痛消除，身体慢慢放松，感觉焕然一新。他半沉浸在药物制造的美妙余韵里边看着John整理东西的背影。

　　末了，待所有感知恢复正常，麻醉的愉悦从高峰退下，他扎实地重新感觉到了疼痛之外那些更为现实的东西，包括眼下他一手造成的局面。

　　“我…”

　　Sherlock在椅子里调整着坐姿，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不会离开这里，”John忽然出声，依旧背对着他，“只是跟你说一声。以防你还计划着说服我。”

　　Sherlock咬了咬嘴唇，从椅子里站起穿回大衣。

　　“我可以给你打针，”John转过身，面对他，“在你需要的时候。但我有个条件。”

　　Sherlock示意他说下去。

　　“你只能来找我，不能找其他任何人给你打，或者用其他任何方法搞到任何东西给你自己打，不许耍任何花招。”见对方沉默点头，“我需要听到你的保证。”

　　“我保证。”Sherlock咧了咧嘴低声道，在John满意着转过身后搡了一把大衣领子。

　　他们一同走出诊所，路上John似乎说着有关自己过往病史的事，Sherlock没仔细听，他一半的心思想着其他的事情。John锁好诊所门，见他一脸出神地杵着发呆，便冲他喊话：“...你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噢是的，时限，用量，假性…”Sherlock嘟囔道，敷衍地重复着方才断断续续听到的几个词语。

　　“你——”

　　John的抱怨被两声短促的喇叭声打断，他们一齐望去，看到马路对面停泊的自家车，Mary正摇下窗户冲他们挥手。

　　John的话一时梗在了喉咙里，准备下阶梯的步子也停滞不前。

　　Sherlock先行走了下去，“我搭车回去了。”他拢了拢衣领，冲John说。

　　“我刚才说的你好好想想，”John醒过神来，继续刚才未完的话，“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Mary已经下了车，正从马路那边走过来。他看着她和Sherlock打招呼，自然地拥抱他亲吻他的脸颊，而Sherlock回以微笑，放任她的手停在他的手臂上也没有躲开。在发生过昨天那些事后这种画面突然有了某种超现实的微妙感觉，John不得不撇开视线，专注于给自己快冻僵的手戴手套。

　　“…我煮了汤，你真的不来一起吃饭吗？”

　　他听见Mary的声音，温柔而充满善意。

　　“还有事做，不过谢谢了。”Sherlock紧接着说，听上去恰如其分的礼貌得体。

　　John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和Sherlock告别，在看见他的走路姿态时没忍住开口：“我不认为你现在就丢下拐杖是个好主意。”

　　Sherlock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脸上显露出不耐烦的情绪，但他出于某种不清楚的原因他克制出了，而是抱以耸肩微笑，“我很确定这没什么大不了，医生。”

　　他笑着往后退，John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只有Mary尖利的叫着Sherlock名字的声音在下一秒刺破了寒冷的空气，他只看到Mary的那抹红色冲Sherlock扑了过去，然后是凄厉的刹车声和两下沉闷的重响。Sherlock已经摔倒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而Mary倒向了另一个方向。

　　John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下意识地冲下了阶梯，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着Sherlock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晃了两下稳住身形，发足朝前跑了出去。他还完好活着的认知让John猛地清醒过来，他转向另一边，看到Mary意识不醒地半倒在街边一辆停泊轿车的轮胎前。

　　看不到外伤，没有血迹，John粗略检查过Mary的状况然后拍打着她的脸呼唤她醒过来，而后Mary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涣散地视线慢慢聚焦在John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