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43、筋疲力尽

　　仿佛是从斗兽场拼杀了一遭，Sherlock醒来时只感到浑身酸软筋疲力尽，可比那更难以忍受的是脑袋里混沌的滞涩感，就像是被塞满了远远超出容量的皮球，胀得他头皮发紧，不给他亟待苏醒的感觉神经半点空隙。

　　压下那难受的感觉从床上坐起来，他立刻有种心脏被重新安置过的错觉，因为原本它该呆的心室空洞麻痹，胃里却沉甸甸地在跳动。他一手按住胃，一手抓过床头的手表看时间，才睡了不到四个钟头。

　　手表什么时候以及被谁摘除的这段没有印象了，他望向紧挨床边的空椅子，慢慢拼贴起昏迷前的记忆。他跟John吵了一架，这他记得。之后John带着满身的愤怒跑开了而他终于忍受不了胸口的疼痛倒在地。之后有人把他扶起，轻柔地喂他吃药再把他给架到床上。但他以为那只是幻觉中看到的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起居室传来的笑声吸引Sherlock走出了房间，John还在那儿，不是他幻觉里的影像，而是真真切切地在那儿，坐在厨房的椅子里双肘放松地搭在桌上，在听见Sherlock的动静后朝这边看来。

　　“你醒啦？”他扬声问，脸部表情奇怪，不是在一场激烈争吵过后双方又清醒会战时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更像是，介于犯困和被什么东西逗笑之间。

　　但要弄清眼前这场景是怎么一回事并不难，桌上动过的和没动过的酒瓶，以及地板上装着更多酒瓶的袋子上都写满了证据。只是这件事的发生相比结果更令Sherlock好奇，于是他望向厨房里的另一个人。

　　“我可以解释，”Billy站起身说，他还穿着几天前消失时穿的衣服，脸颊发红说明这不是场独饮，“我回来了，带着我的储备粮！然后看到了Dr Watson，嗝...他看起来...有点受伤，嗝...所以我邀请他要不要喝一杯......”

　　Sherlock沉默地坐进沙发里，一手按住胃部。

　　“他说他不喝，”他继续道，表情有点困惑，“后来就开了一瓶...他又说只喝一瓶的，嗝...可是然后就快把它们喝完啦！”

　　此时座位里的John忽然爆发出声，“小气鬼！”他斥道，“赔给你！”

　　他将手里的杯子磕得砰通响，没法不令Sherlock再次留意到他手里正握着的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确定之前曾盛放过什么内容的烧杯。

　　这极度愚蠢，且十分不安全。John一向是对于生活中的各种危险性保持足够警惕的那个，同居那会儿，他就不断提醒Sherlock对于在厨房摆弄那些化学器材的不妥，一次又一次嘴上抱怨行动却从未迟疑地帮他收拾烂摊子，就好像他们现在还能完好的喘气都仰仗于医生的这份谨慎，于是现在这个行为就显得没有道理，几乎更像是含有某种赌气的成分。

　　Sherlock皱着眉从沙发里起身，两步走到John的面前俯视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么？！”

　　由于酒精的缘故，John的知觉反应有些延迟，他迷迷糊糊地仰头看着Sherlock张开嘴：“啊？”

　　那边Billy咕哝着开腔：“我说了那不好，但、但Dr Watson说，‘要是这么做不妥，我早就被毒死好多回啦’，嗝...”

　　他模仿着John的语气，可一点也不像。但那情景不难重现，带着点揶揄和无奈的嘲讽口吻，却用“我只是在开一个温和玩笑别紧张”的方式，绝对是Dr Watson的专利。但这玩笑下突然击中的某种事实让Sherlock受不了，攥在他手里的烧杯更是火烧浇油，因为这种不期而遇的暗示性巧合简直像个寓言讽刺——

　　一想到自己无意识间中正巧成为令John陷入危险的罪魁祸首，这感觉令他胃如火烧。

　　他劈手夺下烧杯，怒火和动作都来的太快，根本不待John反应，等到手里空了两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朝Sherlock怒目而瞪：“嘿！还给我！”

　　Sherlock一抬胳膊挡住他挥舞的手，一边朝烧杯里嗅了嗅，令他又气有怕的怒火登时消了大半。还好，酒精味道之余只闻淡淡一丝的蒜臭辣味，是几天前提取蒜素的那只。

　　“不要命了吗？！”Sherlock心有余悸地吼。

　　John缩了缩脖子，显然没料到会迎头被骂，但转瞬之间他就怒吼着顶了回去：“管我！把我的杯子还给我！”

　　“这甚至不是个杯子，你拿了错的那只！”

　　“噢又来了，”John整张脸都皱到一起，摆弄出了个就像为某件事的荒诞惊叹不已的可笑表情，“哈！又要替我做决定了是吗？吃屎吧Sherlock，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我的杯子！”

　　他上手去抢，动作却失了准头，朝烧杯去的拳头都落在了Sherlock的肩膀和胸口，Sherlock刚经历过一场身心俱疲的药性反应，仍是又乏有累，根本没多少力气和他缠斗，好不容易放下烧杯把人给按回了椅子里，John双手攥着他的领子瞪着他。

　　“你也想喝你缩（说）嘛！我又不会不给尼（你）！”

　　Sherlock的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支撑自己不被拽到他怀里去。“你喝醉了，John，”他厉声说，“你该回家了。”

　　“你喝醉了尼该回家！”John立即嘟囔着学舌。

　　Sherlock皱起眉毛：“这太幼稚了John!”

　　John立即依样学样，也塌下了眉毛扮怒气，可这显现在他发红迷茫的醉酒脸庞只成了一副惨兮兮的委屈模样。Sherlock忽然间陷入了失语，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都能数清对方淡色的睫毛，而John还攥着他的领子将他拉近的努力并没让这局面变好一点，他无法避免地看进了对方的眼睛。John的眼睛通常是湛蓝的，在光线弱些的地方虹膜可以呈现更深邃的颜色，而此刻是某种接近绿的午夜蓝，它们包着聚着漆黑圆润的瞳仁，不错焦点地望着自己，其间某种无法解释的吸附力将他钉在原地。

　　突然之间Sherlock的胸腔里升腾起一股暖热的震颤，感觉陌生却又有种不言而喻的温柔亲密，但这亲密感在盘绕许久后逐渐滑落了恐慌，他惊醒般逼迫自己站起身，阻断了这些奇怪的感觉寻找回理智。

　　“你该回家了。”他沉声重复道。

　　John眨眨眼，表情迷惑地又盯他看了好一阵，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是的，”他咕哝了一句，“我是该回了，我累了...”

　　他从椅子里挣扎起身，却打晃地又跌坐回去，Sherlock忍住了伸手想扶的冲动，沉默地看他经过努力尝试终于成功地在撞上桌子腿后站起来，抬脚朝他身后走去。

　　“酒量真不咋地。”Billy的声音忽然出现，Sherlock抬起头，因为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一刻忘记了还有别人存在而大感不悦，阴郁地看着他。

　　“——我是说Dr Watson.” Billy见状赶紧补充。

　　“闭嘴。”Sherlock低声警告。

　　“他——”Billy眼珠转了转，明显还想说话，但Sherlock已然一副预备攻击的姿态，他只好闭了嘴转而指了指Sherlock身后。

　　Sherlock转过头，看见John摇摇晃晃地已经走过了门口，不是离开的房间而是朝通向Sherlock卧室的走廊而去。

　　他低声咒骂一声，赶紧跟了过去。显然John醉得不轻，到了能认错回家的路的地步。进了卧室就直奔床而去，先是脱了外套扔在地上，然后扶着床沿开始蹬鞋子，Sherlock赶在他开始脱毛衫时拉住他，却被视为是抢占地盘的对手报以反抗的推搡。大概在他那早已脱离了理性的混沌意识里，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这么爱管闲事，不让他抱着自己的杯子也不让他喝酒，现在连觉也不让他睡了。他深感被冒犯，推拒的手也渐渐用上了打斗级别的力气，只是想帮John重新定位方向的Sherlock在完全无准备下被他狠狠扑倒在地。

　　“让我碎觉！”John压着他抗议。

　　Sherlock兜住John腋下，膝盖上提制住他胡乱挣动的胯，随之一扭调换了位置。“错误地方！”他反喝回去，迎上他怒气腾腾的目光。

　　“松开窝！”

　　“你冷静点John！”

　　要是你来我往的近身搏斗Sherlock倒不会吃什么亏，可对象如果是个毫无章法的醉汉而且根本不想施加伤害情况就变得复杂。原本只是想把人给拉起来，最终却变成了一场缠斗。Sherlock抓John的胳膊，他就整个身子像鱼一样跃动以达到摆脱目的，抱着他的腰，他的手就会伺机抓进任何他能够着的地方，Sherlock的领子，头发甚至鼻子。John整个都有点疯狂，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架势，就好像不顾一切都要发泄尽所有力气似的。Sherlock也不知道是怎么突然间就失去了对事态的掌握，就是以前给John下药或者他们为数不过几次醉酒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次像这样般失控。

　　怒火早在纠缠间随着力气一点点流失，Sherlock也说不清此时心里模糊的感受，有点忽然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的怅然感，他几乎是机械本能地去应对着John每一下不成形的攻击，依旧没哪怕把他们中任何一个从地上拽起来。而Billy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俩乱糟糟抱作一团的情形。

　　“额，那个啥，”他站在门口，努力控制着不对眼前的情形做任何评价，“刚才你的手机，嗝...一直在响，来了好多电话...”

　　Sherlock在倾斜的视线里看到他手里拎着的剩余酒瓶，他准备跑了，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