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35、心理医生

　　“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她用誓言一般的口吻说，“也答应了John和过去彻底作别，所以我不会放弃的，即使那意味着必要时我得再次跑开。”

　　“Mary，情况并没有——”

　　“我不想冒这险，”Mary打断道，“你能想象我一想到我的家庭再次置于危险之中的感受吗？我们的女儿就要出世了，我不在乎Moriarty是谁有什么目的，他的兄弟和Stan有什么合作或交易，这些本来都该和我无关的。我只想和我的丈夫，我们的女儿，安安静静过我们的生活。再被威胁，或者坐在电视机前看到什么新闻而John正牵连其中，或者我们女儿——Sherlock…我无法承受。”

　　“记得我请你有机会帮我劝劝John吗？”Sherlock从沉思中抬起头望向她，“我觉得是时候了。他对这里有感情，我知道，现在恐怕也不大会喜欢这个建议，况且你还伤着。但…原谅我，Sherlock，你知道我们留在这只会麻烦不断，离开或许才是对他好。他一向都听你的，和他谈谈。”

　　她没有等对方给出承诺就起身告别，就算不为了她，也为了John，她都笃信Sherlock会那么做。

　　走到门边时始终未出声的Sherlock才在沙发里抬起头提醒道，“临时楼梯不怎么稳当，小心点。”

　　“我很擅长走险路的。”

　　Mary回应了一句，消失在门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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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月前你预约了会面但最终却没来。”

　　“我觉得我可以应付得了。”

　　“而现在你来了。”

　　John移开盯着自己双手的眼睛,看向这间阔别已久的诊疗室。早上出门前他都还没计划来到这里，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某个闪过脑海的冲动反而能帮你做出最后的决定。所以他坐在了这里，先是努力配合着完成了一套的词汇反应测试（1），接下来便是他并不特别喜欢的谈心环节。

　　“我觉得，或许我该找人聊聊。”John努力迈出一步。

　　但紧接着沉默的犹豫又泄露了他的准备不足，Alla把他的迟疑看在眼里。“John，”她轻声说，“你清楚在这里你可以对我畅所欲言。”

　　John略感不适地在座位里动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这能否有帮助，或许你也给不了什么建议。”

　　“就像我说的，我倾听，而不是论判你，所以我在这儿。”

　　这是心理咨询师惯有的手段方法，摆出平等而无攻击性的姿态，获得信任以哄劝着病人把心事都掏出来，John自己就常应对病患关系所以对此并不陌生，但事实是这方法的效果因人而异，他则很遗憾地属于不怎么吃这一套的那类。但，有一点他像了解这治疗手段一样清楚而肯定，那就是他必须解决这问题。

　　“我许下了一个承诺，”他逼自己开口，趁来不及反悔前一口气说完，“但或许我没法兑现。”

　　“为什么要许这个诺言呢？”Alla平静地问。

　　John舔了舔嘴唇，“有人告诉我让我选择自己的位置，我选了，我以为那样是对的。”

　　他看到她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你常为觉得是对的理由去做原本不乐意做的事情吗？”

　　这可不算是个常规性问题。“不知道，”John回答，“这世上有很多对的而且你高兴做的事吗？”

　　Alla停下来了记录抬起头，长久地沉默而看了John一眼，那眼神里流露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同情。

　　“在你的思维里，家庭是你的优先事项。”她开口时已经切换了话题，John为这个突然的改变微微蹙眉，他听见她继续说下去——

　　“刚才的词语反应测试，当我说到‘节日’、和‘木头’你的回答的是‘家庭’（family）和‘家’（home），它们是测试里被你提及最多的一个概念。”

　　“是的，我重视我的家庭。”

　　“但那更像是你的自我暗示。”

　　John停顿了片刻，“什么意思？”

　　“你是个医生，John，”Alla说，“你很清楚这个小测试的机制和目的，就像刚才你用反问来回避我的提问来抗议一样，你下意识地选择了你认为我会想听到的词汇，或者说，是你认为对的词汇，来尽快结束这个测试。”

　　John觉得喉头发紧，拿起桌上的茶水应该是个对的选择，但他忍着没那么做只是抱起手臂。

　　“但当‘家庭’成为提供词时你的反应变慢了，”Alla继续道，“你意识到自己花了过多的时间于是尽快找到了你的回答词，但‘单位’（unit）可不算一个针对‘家庭’的常见的反应词。”

　　“还有么？”

　　“‘婚姻’，这个词你的反应时间最长，我想也代表某些含义。”

　　“某些”可是个再宽泛不过的词了，婉转地维护John的自尊心他很感激，但对眼下的情况却显得有点多余，“是，我是个医生，”他要求道，“所以省了情绪安抚什么的尽管直接告诉我你的诊查结果好了。”

　　再重新审查了一遍手中的笔记，Alla合住本子直视向John，“你想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你重视家庭高于一切，但却并不享受于此并且正在担心对家庭失去耐性。你即将要当父亲却并全然的高兴，并非出自紧张与不自信，而是本身就没有在期待这个生命。” 她又停顿了一下,像是确保对方是否愿意听下去,“‘婴儿’应对‘脆弱’，你有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心，但说到‘帽子’时说你的回答却是‘戴着’（wear），那暗示着防范措施。”

　　John轻轻笑了，没打算来着，但总比直接宣泄胸中的无名恼火要好。他本想解释一句自己的确没打算这么快要孩子因为还没做足准备的。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而“但它来到了就像个礼物而我很高兴”这样的说法就更说不出来了，那简直就像是在印证方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他在靠着对的理由和自我暗示过活。

　　烦躁地放弃了所有的选择，John几乎是赌气地说，“我以为你不会论判我的。”

　　“我没有，”Alla对于他的反应平静地就像是在预料内，“我只是说出了你自己心底的想法。”

　　忽然间，John浑身绷紧地那根弦就断了。不是因为辩白无效的羞愧也并非是被戳穿的恼怒，而是实实在在的疲惫，那么多来自多四面八方的重量都强压在他心上，任再坚强的人也难走得平稳，更何况他已经独自扛了几个月了。心里的想法，不能宣告于世的想法，没有人能诉说，想说的人又不愿意听，而他拼着努力做出的一切到头来又都只在嘲笑他的力不从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一时间，恐慌感胀满胸腔就像缺氧，他低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重重呼吸，耳畔还传来Alla满含安抚意味的声音。

　　“深呼吸，John，说出你的感受，说出来就会舒服一些。”

　　他顺从地用力呼吸，一次，两次，等突如其来的滞闷感冲过顶点后慢慢褪去，剩下感觉神经末端刺麻的星星点点。

　　“我…我不想这样，”他费力开口，吞咽了几次咬牙继续，“我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了一间见不到光的房子里，虽然四面都有门，可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把守着，他们不让我通过，（1）可我想出去，我想知道门后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过？”

　　“…我不知道，他们说没必要过去，说不过去对我好，说——我不知道…”

　　Alla停了停，合上笔记本放到一边，专注地看着John，“你有和你家人或者朋友聊过你的感受吗？”

　　“他就是看着门不让我进的那个怎么聊？”

　　“那你妻子呢？”

　　John顿住。有几秒钟他仍然不想将Mary牵扯进这场谈话当中，有太多的理由了。比如他仍需要为很多事保密，比如一提及就总会想起某些痛苦的回忆，但如今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的排斥。

　　“不。”所以这是首先的回应。继而John去抓几台上被晾了半晌的茶水，解渴是其次，主要则是能利用这个时间来强迫提醒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待他感觉好一点了，本能的感性反应让位于理性掌控，他迫使自己直视向咨询师。

　　“我们之间出了点问题。”

　　“关于一个让你困扰的承诺，你刚提到了。”Alla很快点头道，像是早准备好了似得，再一次。

　　John也跟着点点头，无意附和，只是一个让自己继续下去的缓冲，“我们现在几乎不交流，或者说是我不愿意谈。”

　　“为什么不愿意？”

　　“我不觉得那会有什么用，”John轻轻吸气，“我没法像以前那样…看她，在发生了一些事以后。有些事变了，很多，我以为有些可以变得很好，我曾经这么相信过。但，事实上不是那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但我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