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23、爆裂

　　爆裂，热浪，闪烁。

　　身临爆炸的体验Sherlock也算是有那么几次，但这次明显不像。爆炸的声音弱了些，也有可能是他暂时失聪了，但完全没有那种被热浪侵蚀的窒息感。

　　他猛地睁开眼，伴随着由胸口开始发散的剧痛几乎激动地呛出声，但并非源于痛楚，而是某种诡异的庆幸。这一刻蚀骨灼心的疼痛突然不再是负累反而成为了活着的印证。的确，在以往不为伤痛所欺、平安稳健的日子里，他都不曾渴求或者坚信自己能长命百岁，但这一刻再次从死神手里逃出，他还是觉得感激。

　　猛烈地喘息了两口，渐渐意识到自己还困于车中，车体明显在撞击下变形了，不然他的视线里不会是扭曲的地面而右脚也不会没有知觉，好在车至少没有整个的翻过来，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抵是没力气爬出去了。

　　爆裂声还在头顶一声一声的炸响，但绝不似车体汽油点燃的那种爆炸法，他奋力扭头看去，终于找到了置于车头的声源——正在朝着空中迸射的烟火。

　　他记起来了，Benu提到过的庆祝礼花，没想到就是真正的礼花。

　　疯子。

　　啜泣声没有了，Mr Herge大概昏了过去，Sherlock捡起手边的一片玻璃——现在碎玻璃很多了可以任由他挑选出最合适的——继续割断了其余的几条约束带。他抓紧变形的椅背让自己退回到后座，用完好的那条腿踹开车门滑出了车外。

　　拖Mr Herge出驾驶位有一定的难度，如果这时候Mycroft那帮远处监视的手下能赶过来就好了，但是屁都没有。他抓住Mr Herge的领子，对方的脑袋便向后垂进了自己怀里，也就是这一下让他留意到了Mr Herge耳边发梢末端的一点浅色粉末，只是很细微的一点，不仔细观察可能根本就看不到。Sherlock盯着它瞧了两秒，而后捻到手中闻了闻又舔了一口，下一秒他就皱着眉吐了出来，然后赶紧找到了手机拨号。

　　————

　　Lestrade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层白色物质上，“这些是什么东西？”

　　“别碰！”John和医护人员异口同声道。

　　Lestrade的手停在空中。

　　“有水吗？”John询问。

　　“不能用水！”

　　蹲在另一个孩子面前的Billy突然喊，他刚刚随救护队员一起上了车，但John根本没留意到，此刻他左右看了一圈折身又跑下了车，Lestrade正要问怎么了手机就震动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几乎是激动地摁下通话键。

　　“是白磷！”一接起就听到Sherlock嘶哑的喊声。

　　“啥？”

　　“告诉我你们找到他们了！”

　　“啊…是的，是的，我们正在车上，”见John回过头，Lestrade口型示意他是Sherlock，他清楚的看见始终紧绷状态的John脸上瞬间的释然，“你刚才说什么？”

　　“白磷，他用了白磷，不需要遥控的燃烧爆炸。”

　　Sherlock的声音低沉清晰，Lestrade听得为之一凛。放眼环顾四周，可以集中光照的玻璃房、巴士车内门窗严实、空调设置高温，这一切都做足了准备，就等着达到一定的温度白磷自燃连车带人一起掀翻，烧得骨头渣都不剩。Lestrade看向满室昏睡的孩子，一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借过借过！”

　　背被狠狠撞了一下，回身就看到刚刚跑下车的Billy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橘色圆柱体，他拖住把手就要将喷头对准最近的一排孩子。

　　“你拿灭火器干什么？！”Lestrade警惕地问。

　　“这是白磷，闻不到吗？”Billy解释道，一边按下了喷阀喷出一团白雾，“白磷不溶于水，二氧化碳可以冲掉它！Dr Watson你快出来不然会喷到你——哎呀！”

　　John抢在干粉泡沫冲击到更大范围之前一猫腰冲回到门边，但Billy的准头实在有问题，泡沫伴随着他的惊叫整个无目标乱射，John没能避免地被喷了半头半脸。一旁的Lestrade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灭火器后退了两做正确示范，之间他左手压下压把右手轻摇喷管，干粉便准确地均匀地覆盖了孩子们的身体。

　　“再找灭火器来！”他边喷边朝着车外的人喊。

　　见医护人员已经开始小心地将孩子们搬上担架，John用手抹了把脸，走到Lestrade身边把他的手机抓了过去。

　　“喂？Sher…咳..lock？”他呛了两声，一半是因为干粉，一半则是出于几乎令他头皮发痛的紧张，“你还好吗？”

　　手机里只剩一片忙音。
　　挂了电话,Sherlock朝后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不得不。

　　庆幸生的激动与兴奋如山倒般褪去，开始疼痛苏醒的右脚再没法支持住平衡，而胸口仍未消散的疼痛也再次变回负累。Sherlock屈从于渴望朝后躺倒在地，可这一倒可不得了，正在汩汩漏油的车底惨状豁然呈现，要命的是那些还没有燃放待尽的白日烟火仍在四处蹦火星子，点燃汽油来次真正的爆炸简直一步之遥。

　　脑中警铃大作，他硬撑住全身叫嚣的疼痛，抓住身边的人猛摇：“Mr Herge，醒一醒！你必须帮自己一把，起来！”

　　手里的人只是将脑袋垂向了另一边，无知无觉。

　　该死！Sherlock心中咒骂，又从地上挣扎起拉住他的胳膊死命往后拖，可刚用劲肋间的疼痛就瞬间炸裂像是要从里向外整个将他劈开，他几乎痉挛地朝后跌倒。有几秒的时间听觉像是被关闭了，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白，等到意识再现清明时，他已经平躺在了地上,而依旧未醒的Mr Herge像墩石头一样压在他不堪重负的胸前。

　　一切发生地太快了，从仍然不死心想用意志控制身体，到最后的力气都消耗殆尽。疼痛与疲累像副枷锁一样把他扣在那儿,他试图移动却完全做不到。尝试几次后Sherlock彻底放弃了。

　　就是这样了，在逐渐滑进昏迷时他泄气地想，孩子们被找到而Mary母女安然无恙，总归Benu没有赢。

　　他只是输给了疼痛，他为之不屑却又无可奈何的身体管道。

　　耳边焰火的哔啵声变得柔和起来，Sherlock真想闭上眼就这么睡上一觉，但依旧没停下的思绪却几乎是被硬扯着一路狂跑。沿着缀满线索碎片的记忆宫殿走廊，他推开一扇留着独窗的白漆门，扑面而来消毒水的辛涩气息。

　　“为什么你认为自己不能原谅？你介意的无非是她欺骗了你。我也欺骗过你，时间还是相比之下更长的两年，而你原谅了我——”

　　“原谅？！你倒是想！”

　　John猛闭上嘴，他看起来那么意外和惊怆，好像说出了什么一直克制不讲的心底所想。Sherlock不该感到意外，换做是他恐怕也不是三连锤就能一笔勾销，但你要说后悔又谈不上，再重来一次依然还是会这么个结果。

　　他低下头看向摔碎的玻璃杯，几秒间碎片四落轰隆作响，但地板不再只是医院病房白到发灰的瓷砖，那上面还有泛着泡沫的啤酒和血水。

　　塞尔维亚哄闹的小酒馆，飞散的子弹腾起满室尘雾与尖叫，Sherlock蹲伏在吧台下，眼睁睁的那个暗金色短发的男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他绝望的眼睛直视着自己，一瞬间他的面容和John重叠，Sherlock惊恐地闭上眼睛，脸上还残留温热的水流，分不清是血还是被击穿的啤酒桶里喷出的酒液。

　　他匆匆跑出酒吧，往垃圾桶里扔藏在兜里的小药丸，汽车喇叭的鸣笛忽然尖利地响起，他捂住耳朵，抬起头看见那辆画着花朵笑脸的红色巴士炸成一团碎片，所有的哭喊和求救声一瞬间响起却又在下一秒都停止了，那团沉厚的云雾慢慢幻化成红色的扭曲笑脸。

　　“你想选我们的，去死。”

　　Sherlock回过头，看到Mary隔着玻璃坐在酒吧的一角，抚着她的肚子满脸安详。

　　“不，我不会！”

　　“不要否认，Sherlock，这就是你的想法。”

　　“不，我知道你们都会安全的，根本不需要选。”

　　“你确定吗？”Mary笑起来，“承认吧，这没什么。你一点都不通人性，而我懂，告诉过你的。”

　　Sherlock从她身边跑开，还没有摸到通向顶层的扶手梯就被垃圾桶绊倒，Moriarty蜷在垃圾桶里抬头对他笑。

　　“你输了。”

　　“我没有，他们获救了！”

　　“不，你输了。瞧瞧你现在多犹豫多脆弱，你再不是个富有英雄色彩的侦探了，你过气了，Sherlock~~他们要厌倦崇拜了再不信你了。”

　　Sherlock掀翻了垃圾桶往回跑，拐过了走廊爬上嘎吱作响的楼梯，那张红漆斑驳的大门矗立眼前，自四年前它就在这里安营建档，包括其里残留着枪眼的墙壁，书页散落的桌台茶几，和交织浅灰暗纹的绛红色地毯。一切的一切。彼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幔射进起居室，对面的红色布沙发里坐着John，穿着他那件乏味而又温暖的套头毛衣。

　　“我不明白，和侦探玩游戏，你看他是想被捕吗？”

　　“唔…我认为他只是想找乐子。”

　　他哼笑着起身，“哈，愿你俩合作愉快。”

　　“抱歉，什么？”

　　John攸地转向他，脸上已不复笑意，“Sherlock，多少人生命垂危，那可是一条条生命，告诉我，就告诉我你就真一点不在意吗？”

　　“在意能救人？”

　　“不，不能。”

　　“那我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你倒是心安理得。”

　　“对，的确，难道你今天才看清我吗？”

　　“哈。”

　　John轻轻晃着头，嘴边的笑容扩大了，他开始生气时有时就会这么做。

　　“哦，我让你失望了。”

　　“很好，演绎的不错。”

　　“John，别搞英雄崇拜，英雄并不存在，就算有我也不会是其中一个。”

　　没有再接话，John双手撑在沙发椅背上，脸上不温不火。（1）

　　（1）s103片段

　　“尸体可能不大会好看。”

　　眨眼之间，面前已是Mr Herge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脸。221B温暖的起居室已经变成了径道交错的露天公园，几步之遥有另一个自己，动也不动地躺在正汩汩漏油的汽车旁边。

　　“你还想怎样？被汽浪熔化大火烧焦就会那样。”Sherlock望着自己那具躯体嘟囔。

　　“你该再快些的。”Mr Herge抱怨。

　　“而你该留意刹车。”

　　“我很紧张好吗？”他的语气里满是责怪，但表情却很木然，“哎，他们会是失望的。”

　　Sherlock再望向躺在地上的那个自己，衣服破损右脚以诡异的姿势扭曲。再过一会火焰就会将它吞噬最后只剩一副烂兮兮的发臭残骸。

　　弄成这幅样子John应该不会多高兴，可能怎么办？他已经努力过了，在塞尔维亚躲避雇佣兵时恐怕都不够这次努力。可他终归不是能呼风唤雨能起死回生的神，不管有多少人曾这么荒谬地相信。

　　如果John仍感到失望，他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忽然有只手狠狠推了他一把，Sherlock挣扎着眨开眼，目之所及的世界颠倒扭曲，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回在地上了，耳边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Mr Holmes？Mr Holmes……Holmes！忽远忽近。

　　不是Joh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