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19、倒计时

　　Sherlock赶到了约定地点，他本来以为会是另一个天台或者封闭室内这样更方便掌握的地方，考虑到电话里的那个人是个名符其实的控制狂，但眼前的景象和料想中却相去甚远。

　　位于伦敦南部郊区的一处半开放式公园，几条可供行人和车辆行走的石道被锥形的草坪划分开来，彼此互相连通渐渐收束向一个圆形的石砌喷泉，远看就像是四散的水滴汇入溪流源泉。喷泉旁停着一架黑色漆皮的车，只看得见贴了滤膜的深色窗玻璃。

　　“上车，后座。”

　　他瞄了一眼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缓步朝那架车走去。

　　这公园附近视野平阔，连可用来设置狙击点的制高所都没有几个，就更别说可视距离范围内的监视了，所以被Mycroft坚持派来的那一小队也不得不退避到了方圆之外，现在搞不好正费力地使着望远镜。

　　Sherlock绕过半圈走到车后座，拉开车门他留意到这驾车前轮轮胎钢圈里露出一小节红色的胶线，一直延伸进了闭合的引擎盖里。

　　车已经点火发动，引擎嗡嗡作响。他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驾驶座上已等待在那里的人不是Moriarty，或者说他的同胞兄弟，而是个40岁左右的男性，戴着近视眼镜，棕色的頭髮沾染灰尘，打著缕的贴在头皮上，偏胖的身材包裹在一件对于他的年龄来说稍显幼稚的紫色套装里，从靠背椅露出来有肩膀部分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他一动不动，浑身绷紧，只透过车前视镜紧张地冲Sherlock眨眼睛。他不敢动或者说动不了也是在情理之中，因为他正是被细而结实的约束带绑在座椅里，右脚脚踝则捆上油门踏板轴杠，就连手也被固定在方向盘上。只有他的左脚尚算自由，此刻正打着颤地踩着脚垫，一个红色胶线编成的扭曲笑脸缠在他的脚踝上。

　　但他的情绪紧张可一点也无益于眼前的情状，尤其对于一个高血压患者来说。

　　“Mr Herge，”Sherlock低声道，语带安抚，一边前屈身试图扶上他的肩膀，“不用紧张，一切都好。”

　　还未碰触到手机便响了，Sherlock按下通话键，与此同时车里的灯和表盘仪上的两张显示屏一起亮了起来，跳动了几下定格在了倒数画面。

　　“不可以碰的哟，”手机里响起和Moriarty像极了的声调，“和Herge先生打过招呼了？”

　　Sherlock没费心回答，只是朝正前方两块显示屏中间的摄像孔点了点头。

　　“我想你肯定已经认得他了。”

　　Sherlock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对方也正从镜中看他，“圣天使小学的荣誉员工，榕树班最受欢迎的老师。”

　　“所以他死了孩子们一定会很伤心的，”Moriarty，或者说Benu轻声一笑，“当然这前提是孩子们还活着——Mr Herge,你可以开始了，记得我说过的，不许停。”

　　奉命踩下油门，汽车缓缓地驶动。“还有你，Sherlock，把你兜里的小玩意都扔到前面来，然后坐中间一点，保持微笑。”

　　Sherlock照做了，扔出他也没打算使用的备用电话。

　　车已经行驶上了石道，很快他便明白了这个会面地点的用意，Mr Herge固定在方向盘的双手虽然一直在发抖，但却不影响这驾车在没什么障碍的车道上循环绕圈，即是它可以一直行驶，却不用担心驶出这个小广场。

　　“你提防的人不会贸然冲过来砸车的。”Sherlock忍不住说。

　　“可总得小心嘛，Mycroft可是块不习惯放弃的倔石头。”

　　“你想怎么样？”Sherlock问。

　　“多没有新意的对话，” Benu装模作样地叹气，“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想要什么了不是？为什么你不认真听我说话呢？”

　　“谁知道，”Sherlock无所谓状挑眉，“那要看你是否和你兄弟一样太多废话。”

　　对方笑了，极轻但明显。

　　“你就是这个样子，”他说，“他迷恋过你就像蚂蚁找到蜜糖，还曾以为你和他一样聪明。我本也想一起玩来着，可惜每次正面交手总是他。除了那么一次。”

　　“嗯，肯定不是天台那次。”

　　“哈哈哈有意思，我就喜欢你这么冷冰冰讲笑话的样子。”

　　Sherlock有点不耐了，“如果你是太寂寞想找人聊天恐怕你找错人了。”

　　“别急嘛！你要允许一只无聊太久的蜘蛛会珍惜好不容易等来的网上虫。”他继续道，就像是这话题Sherlock会感兴趣一样，“我一直希望能和你来次正面的，正儿八经的。”（face to face）

　　“哪里？我可没看到你的脸。”

　　“哈哈哈哈，我想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Sherlock。你大可把我想成你希望的样子，因为我不介意以那个样子打败你。”

　　Sherlock盯着镜头若有所思，片刻，“你是跟他不一样。”

　　“噢？你发现了？哪里不一样？”

　　“你比他更爱说段子。”

　　Benu大声笑起来引起电磁刺啦的声响，“我是语言和思想的天才，而他只有一张嘴。”

　　“嗯，看得出他对此有多不甘心，”Sherlock反唇相讥，“所以他最后朝自己嘴开了一枪。”

　　笑声更加肆意，如果不是现下的对话环境Sherlock大概会建议对方去看医生。他努力代入那张从监控看到的早已整容过的脸，但脑海里仍然是Moriarty秃鹫一样的双眼和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弯眉。

　　终于等他笑够了，Benu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怎么说服他朝自己射枪子的，噗~~那太蠢了。但要是你认为能用同样的伎俩对付我，那就大错特错啦。”

　　“那看来我们至少有了共识，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你以为我目的是要你死？”Bune说，“不，又错。我说过我只是也想玩一把，和你正面的。但其实我很失望，经历了这么多我本以为你会变得没那么无趣一点点，但事实恰恰相反，看看你现在，犹犹豫豫左顾右盼，我本来幻想的游戏都被你拖得了无生趣。你为什么这么慢？我给了你那么长时间准备,你却除了把自己嗑high在垃圾桶里什么也没错，为什么？别告诉我是因为你那个忠诚的宠物不在了你就没法专心了。”

　　Bune语中的激愤只换来Sherlock几个眨眼，他将手机换手，听他继续赘言。

　　“说到Johnny，你把他藏起来啦？做得对，换我我也这么做。他可真是你的宝贝呀，可惜你的阿喀琉斯之踵呀早就发炎了，流脓溃散，毒素都跑到你的耳朵里了有木有？藏起他就没事了？你知道你连他的压制点都不算吗？”

　　“我当然不是。”Sherlock冷声道。

　　“啊呀，真是无私感人。”

　　“不需要，”他慢慢地说，“因为我是他的制胜点。”

　　Benu瞬间噤声，如果不是对面只有空洞洞的镜头，Sherlock倒很期待看到他的表情。要知道精明到抓得住Sherlock的弱点来打击的人不只镜头那边的人一个，他兄弟做过，Mycroft做过，就连Sherlock自己也这么做过，在那为期两年不为人知的孤身奋战里，当他意志恍惚需要自我振奋的时候。

　　承认弱点并不羞耻，羞耻的是你不为它而战。

　　“别太自负，”再开口时Bune已不复方才的嬉笑乖张，“认为自己能通吃一切的人最后都会遭到惨败。”

　　Sherlock嗤笑一声，“如果我需要心灵鸡汤一定会再联络你。”他低头看表，时间已浪费了不少，“你只是在虚张声势，你并没有控制到那帮孩子。我端掉了你们的底，而如今种种迹象表明你只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帮手，你没法同一时间控制到20个孩子和两个大人的，为降低风险——或者说你根本目的不在此，你选择弄昏了他们，然后伪造一段音频。”

　　“我可能已经杀了他们。”Benu说，声音里带着黑暗气息。

　　“那这场谈判就更没有必要进行了。”

　　“我说过了Sherlock，不要自负，自负只会自取灭亡。”Benu一字一句地说，低沉的声音像是指甲刮着积满了青苔的泥墙，“我或许目的不在毁灭他们，但他们依然是你的掘墓人，用他们的锤砸破你的头颅，用他们的眼目睹你的死亡，用他们的凿和刺，一起等着丧钟鸣响。我告诉过你的。”

　　Sherlock一时忘了回应，并不是被他夸张的语气吓到，只是那其中坚硬的笃定与自信让他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他开始搜索任何遗漏掉的线索，任何自己的疏忽造成任何后果的可能性。

　　“告诉你我们今天要做的游戏，”Benu继续道，“我需要听到你的选择，在一帮花一样的孩子和你所在意的东西之间。”

　　Sherlock瞬间想到了John，但那不可能，他得到过Mycroft的保证这次会确保他的安全。其他他在意的屈指可数，都排除被Benu威胁的可能。

　　“但你的选择不仅仅是面对我，”Benu还在说，“因为我觉得咱俩的对话没有观众那就太可惜啦，友情提示，10秒钟后我们将进行一场直播秀，你要注意言行哦，注意表情Sherlock，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谁都打不碎你似的。”

　　屏幕上的线条动画开始变成闪烁的数字，Sherlock避之不及。

　　4…

　　John不可能落入他之手，他有专人保护，而对方没有人手。

　　3…

　　那帮孩子只是昏迷，只待被找到。

　　2…

　　另一个选择项会是什么？他都做过预备了他确定！

　　1…

　　除非——

　　0

　　两张屏幕出现不同的画面，左边的依旧是简笔动画的音频，而右边，虚化的焦点慢慢清晰后，一块深色印花的圆形布料显现出来，Sherlock吁着气闭上眼睛。

　　是Mary，还有她的孩子。

　　“是不是很惊喜？”Benu细小的声音钻进Sherlock耳里，“不过这不能怪你，你压根防不住的。但放心，我不会让观众也看到听到这个的，有没有安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