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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甘陵泽讲完,营帐里一片静默。
      无论是无情还是三小,都许久没有出声。
      过了良久,无情方问道:“取出的半截箭杆现在何处?”
      甘陵泽忙道:“那箭杆十余寸长,不易携带,现搁在小柳帐中。”
      无情又问:“辛大夫可识得箭上的毒?”
      甘陵泽摇头道:“辛大夫也不是十分识得,只道是一种麻痹肌肉的剧毒,可令人全身痿废,甚而呼吸心跳俱都断绝。只能用药先压住毒性,再想办法。”

      无情颔首道:“我欲看看那箭杆及皮甲。”
      甘陵泽连忙起身应道:“我去取来。”
      无情摇头:“我与你一道过去,也要看一看章先锋的伤口。”
      甘陵泽吃了一惊:“成、成大人……”他的神色也变得十分古怪,与方才杨桴如出一辙。
      无情定定看着他,将他看了个加倍局促不安。
      甘陵泽脸色变幻了半天,终于慢慢垂了头道:“这边请……”

      章柳的营帐位置颇偏,却是自己独占一帐,帐门口是甘陵泽派了两个亲兵,见了这一行人有些好奇,齐齐行了礼,一声未吭。只这一点,便知这位甘副指挥使治军颇有可取之处。
      进了营帐,却与寻常营帐格局不同,竟隔了内外两间。外间摆了一张几案,几把杌凳,想来床榻之类都在内间了。
      甘陵泽钉在地上不肯再走,对着无情道:“我、小子、那个……标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成大人独自入内。”他这句话琢磨了半天,委实不知该用哪个自称,含含糊糊连军中称谓都带了出来。
      何梵先就不依。只是还没跳起来就被白可儿在身后拽了一把。
      何梵静下来,扭头看了看他家公子。
      无情的脸色也有些奇怪,似是想通了什么,又似乎不甚确定。
      这等犹疑的表情出现在无情脸上,纵然仅仅一瞬,也令人吃惊。
      终于,无情微微颔首道:“你们在这里等等。”自己催动轮椅,跟着甘陵泽转入内间。

      ………………………………………………………………
      关于这位章先锋,无情想过很多。
      眼下这一种,无疑最出乎意外。
      这位传说中悍勇无匹、嗜血斗狠的先锋官既不高大,也不魁梧,短小而瘦削,若非薄被中露出来巴掌大的一张脸,几乎看不出榻上有个人在。
      甘陵泽往前走了一步,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将薄被撩起半截来。
      章柳被裹得像个粽子,血色自白色的绷带下渗出来,斑斑点点。胸口微微一点起伏,似是极为艰难,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吸入那一口气去。青白的一张脸,透着死气,唇干得泛白,裂着血口,眼眶深陷。
      似乎听到有人来了,眼睑微微颤动了下,竟而慢慢张开了来,因着眼窝太深,一双眼睛就显得格外大,眼珠微微转了转,在这具躯体上显出一点细微的生机来。

      章柳已然醒了。
      然而除了这一双眼,丝毫也动弹不了。

      甘陵泽未料着他这时候醒过来,揭开薄被的手还僵在半空,脸色极为尴尬。
      “小柳……你、你醒了?”他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说下去:“这位是辛先生请来查案的成大人……需……需得看看伤口……”

      无情默然。
      他是个捕快。
      那些逃犯,总是千方百计隐藏着行踪,他们乔装,他们改扮,他们易容。
      捕快的第一课,就是要从这些纷繁复杂千变万化的表皮中,看出那逃犯的本身来。
      看一个人,需看骨。
      纵然在易容追踪方面稍逊于自家那位三师弟,但论识人,无情却不肯居于其下。
      这位章先锋,虽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纤细的骨骼依然显露了真相。

      这是个女孩子。

      所以她累累立功却无官无职,军报上从来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所以甘陵泽能坦然占据她的军功,甚而上下打点。
      所以自己提起要查验伤口时,杨桴和甘陵泽的目光才那么奇怪。
      所以他们死死捂着这么一件大案,并不敢放手侦查。

      军中不可携女眷,宁化军虽就食于此地,眷属也只能安放在宁化县。
      女子不可擅入军中,擅入者可斩。

      当此之时,无情想不起这些禁令,他盯着那些绷带间裸露出的新旧交叠的伤痕,突然觉得应该对这个瘦小的甚至只能算个孩子的女人,表示出他的敬意来。
      他示意甘陵泽将薄被盖回去,将轮椅向前催动些许,直至与章柳平时,然后肃然、正色、拱手,郑重道:“既然章先锋已醒,直接问询便可。当日阵前中箭,可是箭自身后来?若答案为‘是’,请章先锋眨一下眼,若为‘否’,请勿眨眼。”
      章柳的眼睛黑亮,转向无情的时候,终于透出一点好奇。他,哦,她,艰涩地阖了一下眼睑,复又张开,权当眨了下眼。

      …………………………………………………………………………………………
      “章柳是我捡回来的。她那村子碰上辽人打草谷,已经没有亲人了……”甘陵泽半垂了头,不敢看无情。
      “小柳力气大,能打能拼,这些年在军中屡立战功。除了辛大夫、都指挥使和都虞侯,也没人知道她真实身份,不至在军中引起骚乱……”
      “虽说这事不合军规,可这个世道,一个女孩子活着也实在艰难……”

      因这案子不是一时半刻能查清的,甘陵泽是个妥帖人,很快指挥着几个亲兵收拾出了一处营帐。按着无情的要求,离着章柳的营帐很近。
      此时,三小都已转战此帐,稍做收拾,连带那具破了洞的皮甲、半截的断箭。
      无情则跟着甘陵泽去马厩。
      他方才提出要看看章柳的坐骑。
      被甘陵泽一脸为难地告知,那匹战马已在乱军中阵亡了。
      边关生死寻常见,人的尸首也不过就地掩埋,何况是马,也不知被埋在何处。
      无情道是“无妨”。
      “副指挥使帮忙寻一匹身量相近的也是一样。”
      宋军的战马是个稀罕物,甘副指挥使尚没这么大权力去挑肥拣瘦,只得请大捕头屈尊纡贵,一并往马厩一行。

      往马厩的路上,无情自己催动着轮椅,甘副指挥使就这么一直半耷拉着脑袋絮絮叨叨,也不知是想说服自己还是说服无情。
      无情却问了件全然不相干的事:“章柳的事,是辛大夫告知的。他上山采药,失足滚落,恰遇上我们。”
      甘陵泽“哎呀”一声,连连道谢:“多谢成大人救了辛先生……”
      肚子里还没打点好要怎样致谢,已被无情打断了。
      无情声音悠然:“他对我言道:‘成大人双腿痿废日久,已无生理,代忻无有枯木回春之药,请大人事毕尽早回京,莫要浪费此间医药。’”
      甘陵泽“轰”得一下,从头顶一直红到脖子根:“辛、辛大夫、他不大会说话。其实、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
      无情笑微微问:“哦?那他是什么意思?”
      甘陵泽舌头打了个结。
      “辛大夫上山采药,是为了给章先锋寻找解毒之法吧?”
      甘陵泽耷拉着脑袋胡乱点了点。
      “你借都指挥使的名义将辛夷诓来,他若不肯,拂袖就走,你也无计可施。但他依然留下救治章柳,且亲自出营寻药。”
      甘陵泽闷闷回道:“小柳来军中时才九岁,也算是辛先生看着长大的。”
      “你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甘陵泽噎了噎,闭嘴了。
      “‘三不治’也好,劝我早点回京也罢,为的是药尽其用,最大限度保持战力。所以,在辛大夫看来,章柳对宁化军很重要啊。”
      甘陵泽苦笑。

      两人默默前行,甘陵泽忍不住试探着问:“成大人……”
      “嗯?”
      “小柳……”
      “章先锋如何?”
      甘陵泽抓狂,心道:“是死是活,追不追究,您可给个痛快啊!”
      无情却突然扬声:“甘副指挥使?”
      甘陵泽悚然一惊,站得笔直,高声回答:“在!”
      “马厩在哪边?”
      “……”

      甘陵泽前方带路,两人一时无话。
      眼见着马厩快到了,甘陵泽突然回过味来。
      无情刚才说的是:“章先锋如何?”
      这……这意思……难道是不打算追究?!

      甘陵泽亲自跑进马厩里挑选,好容易找到匹身量差不多的。
      无情只是打量了一番,上马坐了一坐,并未提及其他。
      甘陵泽存了心眼,单独将马留了出来,说是成大人要用。——章柳的战马已殁,没了坐骑,这马和以前那匹仿佛,想必骑着合适。
      至于成大人……嗯,成大人腿脚不便,骑不得马,想来也不会将军马带回京去罢。

      “不过,这位大人虽然双腿残了,功夫可真俊啊!”甘陵泽心中暗叹。
      无情方才双手在轮椅扶手上一按,飞身就上了马背,跟朵白云那么轻盈,那马浑然不觉背上多了一人,还埋着头啃草呢。虽然双腿无力,踩不得蹬、夹不得马腹,端坐在马鞍上却是稳如泰山。
      甘陵泽至此对无情钦佩又景仰,感激且爱戴,无情提出明日要出营探看当日的战场,立时没口子答应下来。

      无情回到营帐时,三小正在七嘴八舌讨论那副皮甲并半截箭杆。
      无情有心考较,临出营帐前让他们仔细研究两样东西,各自说说发现。
      陈日月抢着发言:“从皮甲破口形状来看,箭确是从背后而入。”他指着皮甲的洞口道:“后背的破洞内陷,皮革向内撕裂,前胸则相反。”
      何梵被他抢了词,只能恨恨补充点别的:“能透射牛皮甲,必是强弓,射箭的人也是好臂力。”
      陈日月嗤笑道:“你这纯属废话,连人带甲都射个对穿,甚至从马背上掀下去,这岂是普通的强弓?要我说,这位章先锋应变极速,想是中箭一瞬就踢脱了马镫,不然被惊马拖在地上,那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何梵面红耳赤,怒道:“我还没说完!这人必然离得很近,所以箭速力沉!”
      白可儿一直没说话,此时却微微摇了摇头。
      无情目视这个最稳重的孩子:“可儿?”
      “公子,背后的箭孔,比前胸高了两分。”白可儿道。
      何梵和陈日月一起收了声,低头去打量那副皮甲,脸上都有点讪讪。
      无情微微颔首道:“因此你认为发箭的人不在近处?”
      “是。马匹的高度不会差别太大,章先锋胸口中箭,箭头向下,若是近处人发箭,恐怕要站在马上才行。那也……”
      那也太显眼了。
      这是个很小的细节,但是白可儿注意到了。无情心里不是不欣慰的。

      至于那截箭杆,却真是乏善可陈。
      章柳中箭后连滚带折,箭鏃箭羽都不知落在何处了。单论箭杆,既无铭文,也无印记,连是宋箭还是辽箭都分不开。
      因此这场考较,白可儿拔了头筹,得了第二日跟无情出营探看的殊荣。连何梵和陈日月咬牙切齿的样子,都看着顺眼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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