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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

  •   二十、
      无情与甘陵泽紧跟章柳杀出去。
      前方有这么个杀神,果然压力小了许多。
      无情身上暗器有限——后面还有许多天飘在外面——因而并不硬攻。甘陵泽护持在左,长刀凛凛,上下翻飞。无情拾遗补缺,时不时发暗器收拾那些被漏掉的辽兵。
      暗器细小,在黑夜里尤其无法察觉,杀人虽然迅捷,却失之隐蔽太过。有辽兵自觉找到便宜,越发往无情这边攻来。
      无情冷笑一声,抖手打出一枚铁胆,正正击在这人的鼻梁上。铁胆沉重迅猛,那辽兵被砸断了鼻梁,整个人倒栽下马。
      无情再抖手,这次是一串铁莲子,有七八枚之多,专打眼目。围过来的数名辽兵,有的提兵刃去挡,有的扭头去躲,更有自恃手快打算伸手去捞。挡开的铁莲子蹦跳起来划出一个弧线,正砸中了躲避铁莲子那人的左眼;被躲开的铁莲子八风不动,稳稳当当直飞出去,恰撞在伸手去捞铁莲子那辽兵的右眼;那几乎被捞在手里的铁莲子突然向上飞起,仿佛它本就是打算一飞冲天,自自然然避开了那伸出的手,悠悠哉哉转了一个竖圈,镶在挡格铁莲子的辽兵眼里——可怜这家伙刚刚嗑飞了铁莲子,正松口气的时节。
      接连七八个人被砸中了眼睛,这一侧的辽兵暂时安分了许多。
      无情在战场之间,杀伐之中,突然想念起孙青霞来。
      若是他那支腾腾腾在就好了。
      那样的杀性,那样的利器,当真合适此处。

      章柳的动作越来越快,狼牙棒在左右手中神出鬼没,她仿佛周身上下都是眼睛,每一击挥出从不落空。血肉喷溅,也并不怎么闪避,只将眼睛略略躲开。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过唇角,章柳的眼中渐渐泛起了血丝。
      无情渐渐明白了杨桴所说的,杀红了眼的章柳,当真是不一样的。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人性,只余本能的厮杀。这样的厮杀诚然高效,前方活人渐渐稀薄,三人只觉压力一松,终是冲出来了。

      章柳一身血污,宛如血池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双眼睛里血丝密布,闪着嗜血的光芒。她当先冲出包围,却又扭身杀回去,狼牙棒纵横挥舞,追上来的一人登时脑浆迸裂,溅了章柳一头一脸。
      章柳的手都有些抖了,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狼牙棒舞得风车一般。若不是张口困难,似乎恨不得要扑上去撕咬。
      无情先以为章柳杀回去为了断后,却见她并无罢手的意思,反而越杀越起劲,渐渐又要陷入追兵的包围中去了。
      无情甩手打出一枚钢珠,擦着章柳耳边掠过。
      章柳反应依旧机敏,将头一偏避了过去,扭头往这边瞥了一眼。
      无情叱道:“回来!”
      章柳反手将两人砸下马去,眼睛冷森森盯着无情,似乎觉得他没有再动手的打算,便不再理会,扭头又与辽兵厮杀成一团。
      甘陵泽跟在无情身边,提刀砍开数人,摇头道:“她听不见!”
      无情皱眉道:“不能让她再回去了!”
      甘陵泽点点头,向无情道:“成大人帮个忙。”一边将背上长弓解下来。
      弓箭利远不利近,一夜近身厮杀,甘陵泽长弓并无用武之地。如今冲出包围,倒正派上用处。
      无情不再留手,扬手一股脑打出十几枚袖箭,宛如下了一场暴雨,登时有十几个辽兵惨叫着倒下。
      甘陵泽已趁这个空档张了半弓,却无箭。弓弦放开,凋零弓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走!”他对无情道,长弓在无情马臀上轻击一记,向着茫茫群山冲去。
      无情吃了一惊,连忙俯身抓紧缰绳,马已窜出了老远,他心里记挂章柳,俯在马鞍上扭头去看。

      弓弦一响,章柳就侧了侧头,似是被引起了兴趣,狼牙棒甩开将周围荡空了一圈,突然拨马就走,转身跟上甘陵泽。
      甘陵泽已挽弓搭箭,自奔马上回身一箭。长箭劈开夜空,带着尖锐的风声插入辽人阵营,登时一片人仰马嘶。
      纵令无情冷定,厮杀半夜也觉胸中热血翻涌,平生快意豪情此时都随这一箭迸发,忍不住高声赞道:“好箭!”
      一边稳住身形,将烟花点了,反手朝追兵中掷出。
      烟花在辽人中间炸开,一点星火却直冲入云霄,“啪”得一声,在夜空里炸成千万点。
      远远听见狼山岗哨鸣金声响,无情与甘陵泽相视一笑,打马疾行。
      章柳只跟着甘陵泽走,一步不差。
      他们选的这一处突围点大出呼儿牻意外,竟不曾预先埋伏弓弩。三人今夜都换了良马,全力跑开,辽人也一时追之不及,有人追着放了几箭,不是给章柳拨开,就是被无情用暗器打落。
      甘陵泽熟知地形,只管带头跑在前面,入了山七拐八拐,渐渐将追兵甩开。
      …………………………………………………………………………………………………

      此时东方渐白,三人已转入一处山林,遥遥听闻水声淙淙。
      厮杀半夜,在无穷尽的血肉之间穿行一夜,以无情心性之坚韧,都疲惫得不想再动。听此水声,不觉精神一振。
      行了里许,甘陵泽跳下马背,道:“到了。成大人也下马歇歇吧。”伸手帮无情从马上解下来。
      章柳也跳下马来,直挺挺立在马边,不言亦不动。
      甘陵泽朝她招招手,章柳迟疑了下,慢慢走近去。
      甘陵泽轻轻伸了手,小心翼翼搁到她头上,将这颗血糊撕拉的脑袋揉了揉,温声道:“好了,没事了。”
      章柳直挺挺的身子突然就软倒下去。

      甘陵泽早有准备,腰一弯,向前一步,正好将软倒的少女扛上肩头,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狼牙棒,将人扛到水边。往怀里摸了摸,居然摸出条帕子来,吸满了水,呼在章柳脸上。
      无情:“……”
      “没事,小柳杀脱了力,歇半个时辰就好了。”
      甘陵泽熟练地给少女擦净了脸和手,自己把头拱进水里,又喝又洗,末了拧干帕子把头脸一擦。抬头看见愣神的无情,迟疑一下,将帕子递过去。“成大人……您也洗把?”
      无情嘴角微微一抽,推拒了甘陵泽的“好意”,自己脱去大氅,挽袖捧水洗了手脸,又痛喝几口,拿出水囊来全换了溪水。

      甘陵泽拍拍脑袋,也拿出水囊来,扶起章柳的脑袋想给她灌点水。
      章柳面上的肌肉紧绷,张口十分不易,甘陵泽喂了两三次,水一口没下去,倒洒了章柳一衣襟。
      还是无情过去,在章柳两侧颊车穴上用力,帮她张了口。
      甘陵泽给章柳喂了点水,把人挪到处平坦地方继续睡着,又把马放开自去喝水吃草。
      这才取了干粮出来,朝无情招呼:“累了一夜,大捕头也来吃点东西。辽人不熟地势,且找不到这里,再说,马也需休息。”
      厮杀了一夜,同闯过生死,心里自然亲近了许多。

      无情入宁化军这些时日,甘陵泽一直跟随左右,虽然极为钦佩,却也有些怕他——怕他那种洞察一切的清冷眼神。
      如今不怕眼神了,倒怕他身子撑不住。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透过枝叶洒下点点金光,将无情一张脸映得苍白。
      甘陵泽小心翼翼递了干粮过去,甚怕无情当场呕出来。初经战阵的人,多半都受不了。虽然成大人是江湖里有名的人物,杀起人来也不手软,但江湖厮杀与千军万马尸山血海还是不能比。
      而且这一位,看着太瘦了。

      无情笑了笑,接过干粮,就着溪水慢慢吃起来。
      昨夜突围,章柳是主力,甘陵泽护持,无情自己动手不多,又都是远攻。去了大氅,一袭白衣上未染多少血色。
      他也知江湖厮杀与战场搏命是两回事,只亲临战阵,才知道个人的力量有多微不足道,又有多重要。
      似章柳,她暴起之时,其势能噬虎狼,能壮己方军威,令敌军胆寒。怪不得连辛夷,都不惜药材功夫,要救活她。
      似自己……暗器细小,千军万马中杀人几近于无形,人少时尚能威慑,若双方杀红了眼,恐也没有多少用处。
      军队如匕首,要有锋锐,才能破开皮肉。章柳,就是刀尖。
      这么想着,就转头去瞧了眼章柳,余光里却见甘陵泽正小心盯着自己。无情微愕,甘陵泽大窘。
      无情心念微转,便已明了,笑道:“无妨,这等场景我也不是第一次见。”
      甘陵泽讪讪,低头啃干粮。
      “倒是章柳……还真是意外。”无情看了看那个沉睡的小小身影,笑了笑。

      甘陵泽也笑了:“您知道,章柳是我拣回来的。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是这个样子。”

      “大概五年前,我才是个副队头,带了二十人往代州公干,回程路上遇到一队辽军打草谷。我们到时一个村子都几乎被屠光了,四个辽人正围着个孩子打,五个围在旁边哄笑取乐,他们的马都在一边散着,其中一匹还驮了具辽军尸首。那四个辽兵也不拔刀,只拿刀鞘抽打当中那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甘陵泽深吸口气,又重重呼出,似想将当年的愤怒也一并呼出去:“那孩子满身满脸都是血,‘呜呜’地低吼,不停跳起身来,手脚并用,拼命撕打着,觑着空还用牙去咬。就……跟个小狼崽子似的。”
      “咱们宋军……平时和辽军对上,总得十个人才能对付得了一个,我们二十人并无胜算。只是弟兄们都被那孩子激起了血性,我就领着他们干了。”
      “也是那些辽人松懈,被我们将马惊走,我的弓箭最是利远,将四个围殴的辽兵一连射杀了俩,第三个人回头来看的功夫被那孩子咬住了喉咙,死都不放。弟兄们一拥而上,那几个辽兵才拔出刀来就被杀了,剩下两个想跑,没了马,一个被追上斩杀当场,另一个被我一箭穿心。”
      “被咬住喉咙的那个辽兵早已死透,那孩子还蹲在尸体旁,双目血红,张牙舞爪,牙尖上滴着血,手指尖上也滴着血,喉咙里‘呜呜’低吼,谁靠近都是一爪。大家无法,都推我上前:‘方才咬着辽兵的喉咙,再也不放的,副队头一放箭,似是愣了愣神,将口松开了。说不得还是你来试试。’”
      “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将弓拉开,放了空弦。弓弦声一响,那孩子就不吼了,再一响,眼珠子也转了转。我小心翼翼靠过去,把手搁他头上,他也没动,只是十分戒备地盯着我。我摸摸他的头,放软了声音说:‘好了,没事了。’孩子往前一软,昏晕过去。”
      “这孩子,便是章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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