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爱半醒》玄默529

22、【Chapter 12】逢场作戏更长久（上）

　　此后几天，叶城大街小巷的消息都是曾在旧钟楼地区发生的枪击案。警方给出的回应当然把事情归结于地下帮派火并，并发表公开声明，表示警方已经逮捕了嫌疑人，会第一时间调查此案，维持公共秩序和保护民众安全，市民无需惊慌。
　　此刻的莫桑戴着墨镜，正在公路上的加油站里，她一边买水一边看电视机里的新闻，所谓的嫌疑犯，不过是K带来的人，其他人都撤离得干净利落，只剩下一个笨蛋，从现场的照片看那人应该受了伤，没能第一时间离开，被叶城警方带走。
　　她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往外走，这个时间加油站里人少，旁边几个年轻人摘下帽子，凑在门口偷懒，一边看新闻一边议论起来：“市区也敢这么猖狂？为了钱吧，分赃不均？”
　　“谁知道啊，那几个帮派斗了多少年了……以后回城少靠近旧钟楼那边，唉？不过我这画面不像啊，远程狙击，这是游戏和电影里才有的吧！你看你看，刚才的镜头，晃过去的那栋楼上！”
　　莫桑扫了他们一眼，几个年轻的男孩正炫耀自己玩过的游戏，也有类似的刺激场面。她装作不经意被吸引的路人，停在那里多看了两眼新闻，却一直没听到里边提及唐家的事，似乎他们已经把一切都推脱干净，借着普通人早就知道的关于叶城地下活动频繁的传闻，成功模糊掉这一次枪击案的重点，好像这看上去就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帮派之争，和清白干净的大家族毫无关系。
　　以唐家的势力，背后洗白的手段自然高明，她叹了口气，转身绕开人群，迅速上了车。

　　那天夜里下了瓢泼大雨，莫桑开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一路狂飙，顺着城际公路开到附近的横府镇，她把车扔在了郊外。
　　她并不怕谁追来，K已经失手，他不会蠢到派车在一路都是监视器的公路上开枪。那车是唐颂的，想追来的人最大可能是唐家的人，但是她已经亲手陷害那个男人，把他推下车扔在雨地里，于情于理，这一次对方不会这么傻。
　　唐颂还有乖巧的女儿，还有良好的家世，还有他想要争取回来的一切，她不过是一段歧路，等到雨停了，他被人救回去之后，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唐颂都应该醒悟过来，不会再插手她的事。
　　莫桑一路咬着牙往前走，不敢回头看，不敢再多想，雨水中的高速公路能见度极低，两侧都是树林和野地，黑漆漆一片，除了车辆疾驰而过的水声，没有其他声音。
　　这种环境她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也有过，甚至还有带着伤的时候，但莫桑却觉得，这天晚上的叶城特别冷，雨水冷冰冰地打在身上，她觉得又累又难过，前所未有。
　　她沿着那条路走到浑身湿透，半路拦到路过的卡车，所幸司机是个好心人，她因此搭上便车。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找到镇上的落脚处。
　　而后莫桑藏起来三天，她在小镇上的家庭旅店里暂住，对着楼下的小巷发呆，从头回想自己这二十四年，想到黄昏日暮，想到最后她抛弃那辆车的时候，看到的画面。
　　那时，莫桑以为自己只是把唐颂推下车，直到她抛弃那辆迈巴赫准备逃走的时候，才看到副驾驶位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如果只是酒液粘在衣服上，在夏天的温度下它早就应该干了，不可能涌出这么多。
　　莫桑颤抖着伸出手去碰，座椅上除了葡萄酒，还有血。
　　唐颂为她受了伤，她反反复复回忆起两人当晚的情况，也许就在推开包厢门有人突袭的瞬间，他曾经抱住过她……而后一路，他后背不断洇出血来，可是他什么都没说，直到坐上车，她甚至都没有察觉。
　　所以她故意勾引迷惑，竟然还能得手。唐颂是个太聪明的男人，如果不是受伤，他不会大意。
　　莫桑三天没有出门，仿佛鸵鸟一般的心态。她睡不着，失眠，闭上眼睛，总是浮现出她推他下去的画面，唐颂是带着枪伤被她下了麻醉剂，而后推下车。
　　这个事实让莫桑坐立难安，胸口像被什么沉闷地坠着揪紧，反反复复的折磨。她从没有这么怕过，明明她已经成功逃了出来，却害怕得连门都不敢出。
　　她怕他出事，怕打开电视机，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好在过去几天，新闻里只字未提唐家的事，想来没有消息，反而是种安慰。

　　一旦静下来，莫桑时常觉得心慌，这竟是她过往从未有过的心情，她开始想这场逃亡路，什么时候才能有终点？
　　她已经躲藏三年，如果没有遇到唐颂，这一切还会继续，在原有的轨道上一路向前。风餐露宿，亡命天涯，这都是她一个人的事，可她偏偏就遇见他。
　　人这辈子，最不能控制的就是自己。在寒夜里走过太远的人，见到零星火光都容易动容，何况唐颂带给她的是久违的安全感。
　　那场相遇几乎是莫桑今生最大的成就，让她第一次开始相信运气这回事，从此一切都失控，她身上背负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不能连累唐颂，远远逃开才是对彼此的保护。
　　她良心不安，却不后悔，再重来一次，她还会推开他。
　　最终，莫桑做出决定，她偷了一辆普通的吉普车，准备返回叶城。
　　关于过去，她还需要一个答案，找到这个答案之后，如果还能活下来，就找一个平静的地方，“莫桑”这个人，从此也会消失。
　　她要彻彻底底忘了那场雨，忘了关于唐颂，忘了所有奢望中的意外。

　　为了安全，莫桑选择绕行稍远的路回城。
　　白天的高速看起来安全很多，夹杂着乡野间清新的绿意、窗外一片明媚，和那一夜的仓皇景象原来半点关系也没有。
　　她开了很久的车，连夜回去，并没有遭到阻碍。直到第二天凌晨时分，终于看到叶城熟悉的建筑。唐颂给她的那部手机被她和车一起遗弃了，如今她只有一个人。
　　刚到早晨六点，时间还早，街上人很少，莫桑绕着街道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就将车停到街边，拿了硬币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这次她学乖了，自己带好了零钱，拨打记忆中的号码，幸而黛西并没有更改手机号码。
　　出乎意料，时间这么早，但黛西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清晰，并不像被惊醒。
　　黛西压低了声音追问，显然她已经从看到新闻报道。想一想不难知道，那天晚上K是为了拦住莫桑而出手，这一次K冒了很大的风险，上边一定下达必杀的命令。
　　“你和我说实话，当年到底怎么了，如果你不说，别再把我当朋友。”黛西的声音压抑着强烈的愤怒，她从未怀疑过莫桑。
　　她们同生共死那么多年，如今她却突然发现，莫桑就在自己身边藏了秘密，甚至攸关生死。
　　K……想杀莫桑？她做了什么？
　　莫桑艰难地阻止黛西一连串的发问，她被她逼问得没有办法，反而冷静下来说：“你真的以为他爱我？”
　　“当然！你们不是还……那个孩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孩子的事，我只是想说，你怀疑他？”黛西几乎震惊难言，她喃喃自语地在电话那一段反复重复，又问她：“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他想杀你？那天晚上他无缘无故打电话给我，其实就是想让我警告你……”
　　“是。”莫桑闭上眼靠在电话机上，承认下来。
　　黛西久久没有回应，她是个聪明敏锐的女人，却还是被事实震惊到无法相信。她好几次想说什么，都没能表达出来，最终问她：“你现在在哪里？”
　　莫桑并不回答，“黛西，告诉我你的位置，我去找你，如果K再打电话，我来接。”
　　结束通话之后，莫桑在街边站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眼前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看到很多人急匆匆出门上班，追逐着公车，还看到卖早餐的小摊贩沿街摆开。
　　这么平凡简单的生活，人人都有，却始终与她无关。
　　莫桑从不信神，却越来越了解国人所说的命。
　　很快太阳出来了，气温直线上升，连风里都有些闷热的意思，莫桑站着出了一会儿神，遥遥看着来往的行人，坐回车里准备去找黛西。
　　逃已经不是办法，她决定要主动回去找K。
　　莫桑狠狠踩下油门，开车向着黛西所说的地址而去。
　　关于命运，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后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