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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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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我死在那一场瘟疫之中,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成了一只鬼后,我亲了一个活了八千年的男人,又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然后,我与他成亲了……
一、
我成了野鬼的第三天,我遇到了一个鬼差。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拿着勾魂的黑色锁链,在我面前晃过来晃过去。我缩着脖子闭着眼睛,半天听到他“喂”了一声,我睁开眼,那鬼差的身子上没有了头!我尖叫,转身想跑,迎面却对上了他消失的头!
耳边传来他桀桀的怪笑声,我抚了抚已没有了心跳的胸口。
真是只调皮的鬼差。
我喊他:“鬼大爷,你勾不勾我了?”
他斜斜朝我飞来一个媚眼:“我从不勾引人。”
我望天:“你勾鬼。”
他将锁链往腰间一别,绕着我转了一圈,摸着下巴啧啧称叹,道:“我瞧着你还未死透,怎么就过来了?”
我指了指旁边的肉身,嫌弃道:“我已经感染了瘟疫,不死也残。大约不想活了,就能见到你吧。”
鬼大爷幽幽将我一望,沉默半晌,自我怀疑道:“我难道是你们人类想见便见的吗?”
我戳穿他:“你的职责就是同人类打交道。”
他比了比我的魂魄,深深地自我怀疑:“可是我勾不走你,这是对我职责的亵渎!”他将脸色一正,宽大的衣袖里平地刮起一阵风,将我半个魂魄吹回了肉身里。
我急急问:“你干什么?”
他撇嘴:“等你死透了再来找我!”
说罢消失在一片黑雾后面。
我挣扎着悠悠转醒,旁边是一个死透了的农妇,满脸脓疮,全身恶臭。我将脸转过去,居然看到一条长长的蛆在我旁边的地上蠕动……我连尖叫都没力气,瞪着眼狠狠诅咒那个鬼差,诅咒他吃桃子咬到半条虫,吃青菜吃到半条虫,喝水喝下一条虫!!!
我终于不负众望地晕过去了。
我又见到了那个鬼差。他斜挑着眼挖耳屎,做了个弹耳屎的恶心动作,说:“听说你在诅咒我?”
我面不改色:“没有。”
他凑近了些,给我看他指甲缝里的耳屎,自信道:“它从不会骗我。”
我惊疑:“耳屎也能说话?”
他哈哈大笑:“这你也信?”
“……”
我眼见着那条白色的胖蛆即将爬上我的脸……我惊恐地瞪着它,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剑光闪过,那蛆瞬间便没了身影。
有人!
可这里是隔离区,朝廷早已派人下来封闭村子里的唯一出路,听说下一步就是火烧全村……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有人!
可那双黑色的缎面靴子分明如此眼熟,那人一身素黑,面上罩着一个面具,将我单手拎起来,甩到了不远处的马背上。我像是一块破布,被他又拎又扯,最后挂在马背上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狂奔出了那个死寂的村庄……
身后是阴沉的天空,布满乌压压的云。满是死亡腐肉气息的村庄,下一刻,消失在熊熊大火之中。
我拽着鬼大爷的衣袖,不可置信道:“他就这样将我一个瘟疫携带者带出了隔离区?”
他惊愕:“你怎么还在这里?魂魄不能离肉身太久,不然会干涸而死……”
我死死抓住他:“求你把我勾走吧,我不想活了!”
他无奈摊手:“我说了我勾不走你,除非……”
“除非什么?”
他卖了个关子,然后说了句气得我险些升天的话。“除非你死了。”
“……”
那个人化成灰我也认得,我唯一的师弟,渚离。不过我俩有两年不曾见过了,他倒挂念着我这个师姐,没有让我尸骨无存。
他同我一样,是无方游医的亲传弟子,也是唯一两个弟子。与我不同的是,他是正儿八经来学医的,我却是老头儿顺手捡回来的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小丫头!我在外挂着五方游医大弟子的称谓行走江湖,他却不显山露水,从不自报门户。他学了十年,又走了,这十年里,他从未叫过我一声师姐,从一个呆萌幼稚的傻小子,长成了阴沉狠戾的男人。
他这般奇怪的长势,确实是长歪了的。
我成了一个游魂。
我的肉身感染了瘟疫,被隔离在了一处家徒四壁的地方。那地方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我,其他什么都没有。渚离每日都会全副武装地来看我,然后拿着一堆药草在我身上做试验。我辩得出来的有黄芪和生地,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在师傅的药屋里模糊见过。
日子一长,我总算晓得了,他是要用我实验,探究对付瘟疫的法子。
我那肉身也顽强,几日不吃不喝,竟然还吊着一口气。我苦恼地想法子让自己死透,眼见着渚离将我折腾来折腾去,眼见着脓疮渐渐长到了颈间、脸上…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没有一丝怜悯之心的人,不如给我一剑让我痛快地走。
按理说,蜀地突发瘟疫,虽被控制在田家村里,可也是几百条人命,鬼大爷们应当很忙、十分忙才是。可那位同泼皮无赖无异的鬼差大爷却闲得很,时不时来探望我这个游魂。
这已经是第八次了。他拿着一只竹签剔着牙,全身没骨头似地靠在床柱上,幽幽叹道:“我怎么这样命苦摊上你这样的人,都快死了,还被救回来,要不是左晏那家伙跟我打赌,我才懒得理你!你一个凡人,怎么连死都不容易?”
我不理他的絮絮叨叨,直截了当地问:“你说吧,我还有多久?”
他漫不经心回:“一炷香。”
“……”
一炷香过后,我果然觉得一阵轻松,整个人幽幽地飘起来,像是无根的浮萍似的。床上的“我”一点反应也没有,脸上的脓疮看得我一阵阵犯恶。外头突然嘈杂起来,渚离很快出现在门口,连防护服都没有穿,一双眼失了焦似的,怔怔的,却也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鬼大爷慢吞吞地拿玄黑的铁链锁住我的手腕,努努嘴道:“他喜欢你呀?”
我瞪他:“怎么可能!”
“不喜欢你干嘛救你?”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在救我了?有你这只阴魂不散的鬼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回我啊!不过是拿我做试验罢了。”
他哧哧笑了:“我看他就是喜欢你,你都病成这样了,叫我早就一把火把你烧了!”
如果我能碰到他的话,我发誓,我一定会在这只神经兮兮的鬼差屁股后面印上我嚣张的大脚印!
“你要踹我?”
这还是只会读心术的鬼大爷。
“没有。”
“你骗不了我。”
“那你还问。”
“你真要踹我?”
“……”闭嘴行不行?能不能体谅一下刚死之人的心情?
一直到走过那扇漆黑的刻满古老符文的大门,上书“鬼门关”三字,我才看清了面前带路的鬼大爷的样子。
这样一瞧,竟然长得不错。
但也许是地府光线昏暗,阴气阵阵的缘故,容易把人看偏,当然也可能是他使了幻术,真身也许其丑无比。我这样琢磨着,踏上了那条两边开满曼珠沙华的黄泉石子路。
地府的天是诡异的暗红色,头顶乌压压的云动也不动,小鬼吟唱的歌声飘飘荡荡,幽绿的鬼火明明灭灭地指引着前路。那石子路真是崎岖难行,我自进了鬼门关便不再飘了,双脚已经不知道绊了几跤,每拌一下,便不小心撞到鬼大爷的背,宽宽硬硬的,没有温度的背脊。
他恼火地转头瞪我,一双桃花剪水般的眼里倒映着我虚幻的影子。“你撞够了没?脚残了还是断了?不会走路?”
我抱着胳膊回瞪他:“我就是走不好这石子路!有本事你抱我啊!”
他哼哼了两声,轻蔑道:“想占我便宜的人得排到忘川河里!你要不趴下,我拖着你走?”
左右我已经死了,便不再怕他,高扬着下巴狠狠睬他一脚,说:“要不你躺下,你踩着你走?”
他脸色发黑,低声威胁我:“你最好不好同我抬杠,这里是我的地盘,得罪了我没有好处!”
我弯腰当着他的面折下一朵娇艳欲滴的彼岸花,指尖在上面抚了又抚,勾唇笑:“我好怕。”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手里的花,半晌回过神来,暴跳如雷:“谁允许你摘它的!我!我杀了你!”他吼着就要冲上来,眼睛发红,要跟我拼命一样。我没有想到他的反应那么大,可跑又跑不掉,唯一的办法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
师傅说过,行最不可能之路,做最不可能之事。
我照着他凑上来的脸,精准地对着他的红唇,狠狠地印了上去……
我听到周围好多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一堆小鬼的桀桀怪笑,还有被我转移了注意力的鬼大爷,瞪着漂亮的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移开眼,左边一只长了两个头的鬼怪咧着两张大嘴笑,我闭眼不忍直视,将头转向右边,看到一个戴高帽的黑衣无常嘴张成一个O,脸上扑簌扑簌往下落粉。我将将要把目光投向我的前方,被我强吻的鬼大爷适时地一把推开我,满脸通红,跳起来胡乱抹着嘴,嚷道:“你……你个色中饿鬼,连你爷爷的便宜也占!”
旁边的小鬼们乱笑一气,那个双头鬼哈哈笑着,拍着鬼大爷的肩,笑得丑极了:“锦衣,你也有这一天!”
锦衣呸了几声,指着我,手指颤阿颤,像是被欺侮凌辱了的小媳妇似的,却恶狠狠道:“这小娘们采了指路花,又轻薄于我!小的们,把她舌头拔了,再给我扔进油锅里炸!”
真是个恶毒的鬼,我不过挑衅了他几句,亲了他一口,他就要把我下油锅?
小鬼们蠢蠢欲动,看戏的黑无常伸手阻止了他们,木着一张脸开玩笑:“怎么讲这小娘们也是你的初吻对象,要不要这么狠?”
锦衣一张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我一眼,也不管手里那条锁着我的勾魂链,风一般地跑远了。我还未反应过来,黑无常已经赶走了那些小鬼,牵着勾魂链,扬着勾魂幡,同那只双头鬼一左一右的盘问我和锦衣的关系。
我就一句话:“原来他叫做锦衣啊。”
他们便不同我搭话了。
我是个命途多舛的小鬼。
下到地府,先是因为强吻事件红了一把,然后到了阎罗殿,判官戴着一副圆圆的东西翻了一通,道:“此女阳寿未尽,无故惨死,离命尽之时还有三十余年。”
阎罗王在成堆的公文后面吃鸡腿,桌上散落着几个包裹,那包裹很奇怪,白色的质地很轻薄,上面还画了个红色的人头,像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里面露出几张油纸,印着几个我瞧不懂的符号。
阎罗王搁下鸡腿,从包装袋里头拿出一张白色的方形的手帕擦了擦手,随意道:“如此可怜,那就给你个好差事吧。正巧这几日另一个时空发生地震,地府里忙不过来,鬼差府里缺人手,你便去那里报道吧。”
我“额”了一声,问:“我不投胎么?”
阎罗王又从里头拿出一根黄色的软趴趴的长条物体放在嘴巴里嚼着,漫不经心问我:“投胎比在这里当差好?你若当得好了,哪日指不定就成仙了。崔玨,待会派人领她去那里报道。”
崔判官握着狼毫,无奈叹气:“大殿,您别老操心鬼差府的事,您这样三天两头地往里头送人,回头锦衣殿下又要来闹事了。”
阎罗王瞪眼:“我还怕那小子不成?毛还没长齐就敢跟他老子作对?”
崔判官道:“锦衣殿下您自然不怕,可若他向娘娘告状……”
阎罗王被崔判官一激,面上挂不住,拍案瞪眼道:“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有异议!”
我沉默。
我成了一只新来的鬼差。
临走前,崔判官将阎罗王望了又望,实在没忍住,说:“大殿,少吃些KFC,回头娘娘又该说你胖了……”
阎罗王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暗自琢磨,这个开艾弗西是个什么鬼……
如果我知道鬼差府是锦衣管辖的话,我是宁愿在地府游荡三十年也不愿意揽这活的。
实习判官领着我去的时候,偌大的鬼差府里空空荡荡,半只鬼也没有。稚嫩的实习判官向我解释:“近日新添了好几万孤魂,把奈何桥给堵死了,鬼差们大多是去疏通了。你且耐心等等,我去寻谢大哥来。”
我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发呆,我这当了鬼差,以后还能不能投胎了呀?有没有月钱拿呀?吃东西要不要给钱呀?……
一股气流唰的从我耳边掠过,我定定神,发现原来是那双头鬼。那双头鬼长着极俊极丑脸,瞪眼盯着我看得时候让我一半惊喜一半惊悚。
“原是你?你怎的到鬼差府来了?”
我努力忽视那张极丑脸,朝俊脸笑道:“阎罗王叫我成了鬼差,我来这里报道的。”
双头鬼目光上下扫视了我一圈,转头恨恨朝天骂道:“这老头,又管什么闲事,这都是本月第21个了!”他低头看我,“虽然你刚才欺负了锦衣我挺喜欢你的,可这并不代表你能当好鬼差,若是你做不好,我也是不会替你求情的!”
我听得懵懂,哦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惹恼锦衣的人一般没有好下场?”
“哦。”
“他这个人报复心很重的,你要小心。”
“好。”
“他是大殿下,你就不怕他?”
“不怕。”
双头鬼哈哈大笑,在我的肩上狠狠撩了几爪子,道:“我认了你这个朋友了!我叫左晏,你叫什么?”
“我……我姓梅…”
“梅什么?”
他一脸的真诚,我咬咬牙:“梅女!”
“噗哈哈哈……”
“…….”
我正式成了一只鬼差,属于左晏管辖范围,跟着他逛了一圈幽冥大道,在212号“金膳阁”里用过午膳,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这条金膳大道是模仿人间的街市,店铺林立,鬼来鬼往,一派熙熙攘攘。但要忽略那些无足乱飘的鬼和其貌不扬喜欢冷不丁冒出来捉弄你的那些,当然,他们虽然形容可恶,但本质还是善良的(??)……
272号故乡坊里的故乡酒堪称地府一绝,老板娘是个美艳的鬼,匀脂抹粉,花容月貌,扭着袅娜的身子往左晏身上一靠,娇滴滴道:“左大哥好久都不来看奴家了,奴家可想您了!这又是哪里的姑娘,好面生?”
左晏哈哈大笑,搂着她的细腰,道:“近日不是忙嘛!这是新来的鬼差,此番来带她见见世面的,艳娘,老规矩!”
“好嘞!”艳娘笑容潋滟地直起腰,朝身后小鬼递去一个眼波:“老规矩,听到没?”边说边走,挑起暗红刺绣的门帘,眨眼便不见了人影。片刻后,便有小鬼端着一个托盘,里头装着一盘牛肉一盘花生,并两坛子泥封的酒,恭敬地摆在桌上。左晏揭了一坛酒,倒了两碗,分了一碗给我,笑道:“尝尝地府里最最有名的故乡酒,保管你喝了就不想投胎!”
我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入口甘醇,芳香四溢,烈酒在舌尖打了个转,如同一朵悄然开放的海棠,芬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细细一品又摸不到踪迹。酒入喉中,却意外地带出一股馥郁,回味便无穷起来……
我道:“好酒!”
左晏乱笑一气,问:“怎么样?还想投胎么?”
“想!”
“……”
门外一阵嘈杂,远远传来男子气急败坏的骂声,那骂声愈来愈近,锦衣那张招摇的脸蛋闯进来,直直冲到我面前,凶神恶煞地瞪着我,像要把我活剥了一样。他瞪着我,咬着牙说:“你使了什么伎俩成了鬼差?我告诉你,小爷我可是不好惹的,你要是敢轻举妄动,信不信我让你魂飞魄散?”
左晏抢上来从他的魔爪下揪出我的衣领,看着他一脸的不赞同:“怎的这样子对女孩子?怪不得你父王成日担心你的婚事,这万儿八千年难得出了一个梅女敢亲你,你该感激不是?”
锦衣上下左右将我打量了好几遭,冷笑道:“美女?她算哪门子美女?你可别欺我眼神不好,当心我告诉素娘叫她晚上回去收拾你!”
左晏笑嘻嘻:“真没骗你,她真是梅女!”
我大大方方道,“我姓梅,单名一个女字,怎么,有意见?”
锦衣像活吞了一只飞蛾般脸色变化不定,左晏故意凑上去,把我的手同他的搭在一起,意味深长道:“以后我这妹子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我和锦衣触电一样把对方的手甩开,我使劲擦了擦手背,却发现对面的锦衣那一张脸更黑了
临走之前,他故意凑到我耳边,阴森森道:“你落在我手里,我保证你以后的日子会很精彩!”
我惊恐地转头抓住他赤色衣袖,上面绣图案的丝咯得我手指疼:“什么意思?”
“我是鬼差府的头儿,你说什么意思?”他笑出了一朵牡丹花,得意地扬长而去。
剩下我在狂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