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情等二 ...
-
阿朝饮过孟婆汤,踏过奈何桥,没入滚滚投胎大军之中。
她成了一个即将亡国的公主。当然,她出生的时候国还未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繁华的。
巫国乃罗星大陆上一个奇特的国家,据说这个国家有神兽保护,也只有那个国家流着王族血脉的人才能靠近神兽。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每一任国君的长女,是要被送入阴森恐怖的山洞里面祭祀神兽的,以求得神兽对这一代的庇佑。
阿朝很幸运,她是巫国国君第二个女儿。是以,她十五年来,活得颇为恣意。而她的姐姐荧,则天天以泪洗面,再过一年,满了十八,她就要被送进去祭祀了。
这几乎残酷的祭祀方式,有人反抗过。听说那年神兽发怒,巫国土地颗粒无收,民怨滔天,邻国更是趁火打劫险些将巫国攻下。老国君老泪纵横地将长女送进洞府,平复了神兽的怒火,这才保住了巫国的江山。
阿朝大逆不道地想,这哪里是神兽,分明是凶兽。用十八少女的血来祭祀,谁知道它会不会做些别的丧心病狂的事情,这分明是头又凶又色的怪物。
可她不敢说出来。
荧好可怜,因为她的身份,母亲自生下她来就将她交给宫里面的老嬷嬷养,几年后又生了个弟弟,便把荧忘在了脑后。她虽不愁吃穿,却得不到什么关爱,很是孤单恐慌。阿朝小她两岁,心里把她当做救命恩人,便时常跑去找她玩,姐妹俩挤在一块说话。日子长了,阿朝便越发舍不得她离开。
是夜,阿朝撑着下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发呆,眼见着荧的18岁生辰便要到了,她也颇觉苦闷。
月清星稀,院子里的槐树香气浮动,空气里隐隐掺了一个陌生的气息,清清冽冽的。
“大半夜的穿这么单薄,不怕着凉了?”
阿朝回身,见一个黑袍男子立在身后,风姿绰然,一双眼在月色中分外明亮。
“你是谁?”
男子见了她并不行礼,反而走过来,在阿朝旁边坐下,说:“我是流瑾。”
“你怎的到我这里来了?这是内宫,不让男子进的,你不怕我父王晓得后罚你?”
他笑了笑,嘴角翘翘的,真是好看。“不怕。”他说。
她瞧见他腰间的玉箫,了然道:“你是宫里新来的乐师吧?我父王最爱舞文弄乐了,想必你的本事不差,你吹只曲子给我听吧。”
他顺着她的视线取出玉箫,问:“想听什么?”
阿朝望了望头上白胖的月亮,唔了一声,道:“就追月吧。”
流瑾点点头,执着玉箫搁在唇边,修长的手指搭在色泽通透的玉上,动作姿态是阿朝形容不出的好看。箫声清丽,忽高忽低,忽缓忽急,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渐渐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确实是功夫不差的。
连阿朝这样的音乐白痴听了也忍不住跟着哼几句。
“月儿何处寻兮……”
那箫音在她的歌声里狠狠地抖了一抖,但又迅速地找回了调子,只是男子面上的表情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阿朝唱得意犹未尽,见箫音渐渐低沉下去,显然是不配合的姿态,不由疑惑道:“怎么不吹了?莫不是忘记调子了?”
流瑾瞧了瞧她,忍了又忍,终是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道:“你这嗓子真是……难不成没有乐师教导你乐理?”
“有的,只是后来都被我气走了,明明我什么也没做,可每一个都主动向父王请罪,说是没有能力教导我。”
流瑾低低笑了一声,呢喃般开口:“从前没听过你开口唱歌,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副嗓子……”
阿朝竖了竖耳朵:“你说什么?”
“我来教你可好?”
阿朝面露难色,流瑾问:“不愿意?”
“不是的,只是他们都说我唱得不好听……”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最终这师没拜成,原因是阿朝的侍女来给她送夜宵,阿朝不过一个转头的功夫,流瑾便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
荧在屋里绣着帕子,眼眶常年红红的,我见犹怜的样子。阿朝把头凑过去,伸手拽住帕子的另一端展开,打量了一番,撇嘴道:“这鸡长得倒是漂亮,还会飞,是哪里的神鸡?”
荧瞪眼:“你!这分明是凤凰!”
“咦,凤凰原来长这鸡样,前些日子你绣的那什么青鸾,我瞧着也长这幅模样。”
荧一口气憋到胸口,气恼地挥挥手:“你存心来气我的!”
阿朝伸手要扯,荧微微红着脸蛋拦住她的手,羞道:“你别碰,碰坏了叫你赔。”
“难道不是绣给我的?”
荧摇摇头:“这次不是,哎呀你还小,别问啦。”
阿朝咬着唇埋头想了一会儿,看荧一脸的绯红,更加困惑:“那是给谁的?”
荧小声道,似乎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都不好意思极了:“陈老将军的三公子,陈灏。”
“那个见了你会脸红的哥哥么?”
“嗯。”
阿朝出了荧的屋子,手里捏着一封喷香喷香的桃花信笺,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绕过巡啰的侍卫,从小门溜出了宫。一路打听寻到了将军府,阿朝望着高高的大门发愁,既不能亮名身份,也不能硬闯,只能苦等了。
月上中天之时,阿朝终于等到了一顶青色软轿。把信送到容易脸红的哥哥手里,阿朝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却一个不留神被……
打劫了……
月黑风高夜,劫财又劫色。
面目狰狞的布衣大汉露出满口黄牙,嘴巴里的韭菜味熏得阿朝眼冒金光。他狞笑一声,从上到下打量阿朝一番,色眯眯道:“小娘子,你若乖乖把钱财交出来,我就放过你如何?”
阿朝双手奉上银两。
大汉摸着下巴,很是满意她的乖巧,色意上涌,也不管头上是不是顶着一把刀,调戏道:“小娘子身上的锦衣玉缎可也是钱财,为何不脱下来?”
阿朝咦了一声,“原来你是要劫色哪。”
大汉大笑:“小娘子如此水灵,今晚便从了我吧。”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僵在了脸上,一道血痕蜿蜒从额上滑下,眼大如铜铃,满是震惊恐慌,不甘心地轰然倒地。
流瑾沉着脸从他身上跨过,伸手扶住阿朝的肩膀,问:“他有没有碰你哪里?”
阿朝畏惧地瑟缩了下身子,摇摇头,没有开口。
流瑾将她拥进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半晌叹口气,道:“往后不要一个人出来,唤几个侍卫跟着,尤其是夜里。别怕了,是我来晚了。”
他递给她一块晶莹剔透的小石头,放在她的掌心里,说:“遇到危险的时候对着它喊我的名字,我能听见,若你觉得无聊了,也可以找我聊天。”
流瑾将她送回宫里,临走之前,阿朝才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问:“你到底是何人?”
流瑾笑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淡淡的:“我是何人并不重要,你只需记着我不会害你。在宫里万事小心些,别把这里想得太简单,遇到危险,记得叫我。”
阿朝点点头,将手里温润的石头握了握,仿佛握紧了便心安了。
荧和陈灏偷偷摸摸地恋上了,荧渐渐变得爱笑,也开朗了许多。阿朝难免被冷落了,成日里晃悠来晃悠去闲得发慌。这日终于忍不住心里对流瑾的好奇,拨了拨那块在掌心里微微散着温润光泽的玉石,试探地喊:“流瑾?”
那头默了半刻,传来一声清脆如玉击水溅的回答:“我在,怎么了?”
阿朝反倒尴尬了:“我……我好无趣。”
那头低笑了一声,仿佛伸手拨了拨什么,笑道:“外头天气不错,正值初夏,暖风和煦,我带你出去游玩可好?”
阿朝欢欢喜喜地应了。
他带她去了崖底,那里有成片的绿林,蜿蜒的河流和灵动的鸟雀,充满了生机。他揽着她的腰从崖上飞下,急速掠过的风刮得阿朝脸疼,可她心里很亢奋,紧紧抓着流瑾的衣服,险些叫出来。崖上的灌木一丛一丛的,嗖地一声,晃在阿朝眼里成了一片绿油油的景色,和着伸出来的枯枝树干,俯身飞下时那叫一个惊险刺激。
落地时,她仍惊魂未定地紧紧抓着他的衣裳,脸色微微发白。
流瑾摸着她的头发笑:“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往常你可不是这样的。”
阿朝抖着嗓子:“往常我是什么样子的?”
流瑾怔了怔,垂眼笑道:“在我看来,你应该不是这样的。”
阿朝伸手推了推他:“你也不过才见我几面,如何能知道我往常什么样?骗我倒是会。”
云烟笼罩的断崖之下,空荡清绝的山谷之间,景色却是想不到的好。一列大雁向南飞去,暖阳和煦下的青青草地泛着草木的湿润与清冽的气息。山谷间一条溪流弯弯曲曲流经草地,偶尔被碎石撞开的水波蹦出激荡的水花,那水花之中跳跃着几尾鱼儿,啵一声破开水面,又扑通一声没入。
阿朝脱了鞋袜,踩在草地上,左右晃了一圈,寻了一块溪边的大石头闲闲坐了。白嫩的脚丫子在溪水里戏耍着,微微水纹漾开,衬得那脚丫子异常的可爱,似天神投下的鱼饵,等待着鱼儿们的亲吻。竟真有一尾红鲤,摇摆着漂亮的尾巴,凑上来啄了阿朝一口。阿朝痒得咯咯笑,却落入一个有着淡淡海棠香气的怀抱。阿朝抬头,对上他蕴满柔情的乌黑的一双眼,不由深深地陷进去,一张脸慢慢地红了。
原来荧说的脸红……和小鹿在胸口乱撞,撞得神思都散了,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人……是这样感觉啊。
他轻轻唤了声“阿朝”,小心翼翼的,似对待珍宝,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嘴唇挨上她的,细细地吮着啄着。气息交换间,甜蜜却不缠绵,情动却不亢奋。
阿朝快要晕倒了。流瑾放开她时,她已经涨得满脸通红,一转头便吭哧吭哧大喘气,活像受罪似的。流瑾垂着眼,指尖抚过她的唇瓣,轻轻笑起来。
那天,阿朝又唱歌了,仍旧是那首追月。这次流瑾硬着头皮吹完了整首曲子,她便一直一直唱,唱到一丈之内的溪流里都未再出现鱼儿的身影……
荧问她:“这几日有心事?怎么同往常不一样了,倒像是……有意中人了……”
阿朝低着头,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自己的唇,露出甜甜蜜蜜一个笑。
第二年的三月,离荧十八岁的生辰还有一月。她变得焦躁不安,成日睡不着觉,闭门不见任何人,尤其是陈灏。陈灏又急又怒,却对巫国残忍的祭祀制度无可奈何。
也不知道前面几位王长女是如何熬过那些日子的,反正荧在生辰之前便倒下了,并且一病不起了。阿朝忧心忡忡地来探望她,心里暗想,没准送进去的公主都是病得快死的,也不知道那“神兽”到底图什么。
荧拉着她的手,迷迷糊糊地说:“阿朝,你比我有福气,我做不到的你可以做到……”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阿朝抹了抹腮边的泪花儿,转头看见陈灏站在门口,斯文的脸上痛楚非常。
阿朝留他们在屋里,自己拖着步子走出来,边走边哭,然后在转角一丛粉色芍药前见到了神出鬼没的流瑾。
她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衣襟里,闷闷地说:“我不想荧被送去祭祀,那对她不公平。”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替她顺气,淡淡道:“生死有命,你怎知那是不公平?”
“哪里公平了?她一出生就注定要被送去祭祀的,我就不同,我常常想,若我是长女,那……”
“你不会是长女,这是她的命。”他的声音带着可怕的冷静,仿佛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关心,值得他眼神哪怕一个停留。
阿朝呜呜地哭出声来,声音哽咽:“我不信命……我不想看着荧就这样死去,那陈灏该有多伤心……”
荧病得越发厉害了,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病容憔悴。陈灏每日都守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手同她喃喃说着话。父王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道是补偿心里的歉疚。
离生辰那日还有三天的时候,陈灏突然来找阿朝,说有法子能救荧。
那天晚上,阿朝偷偷拿了父王的金牌,在陈灏的马车到达宫门口的时候,将他们放了出去。陈灏回过神,用口型对她表示感谢,阿朝无声地说:“快走吧!”
可哪里能走得掉。祭祀就在眼前,宫里面对荧的行踪了如指掌,不过两三盏茶的时间,两人就被捉了回来。陈灏哐当入狱,荧病中受凉,受奔波之苦,又见自己的心上人入狱,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刑罚,病得越发厉害。终于在生辰前一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撒手西去。
长公主在祭祀的前一日病死,可祭祀的时辰早有人报与神兽,更改不得。群臣将主意打到阿朝头上,如今只有这王室第二位公主,能救巫国了。
阿朝原本被软禁在自己的宫殿里,却在祭祀那天被强拉了出来,穿上荧本该穿的衣裳,戴上她的首饰,最后在腰间系上一根红色的束带,被送到了巫国王面前。阿朝不哭不闹,安静得如同没有了生机的布偶,吃了寿果,饮了米酒,她被按在粉色软轿里,往山洞行去。
不是不心寒的,也不是不怕,只是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世事变化无常,原先口口声声说的“我不信命”,却在残酷的真相面前,可笑地宛如一句戏言。其实认命了又如何呢?人不过短短一世。只是……到底有些不舍得……
她把通灵石在掌心里磨了又磨,犹豫再犹豫,还是轻轻地喊了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