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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等一 ...

  •   文案:
      阿朝从来没有恨过琉景,哪怕他娶了凤凰一族的公主做大老婆。
      阿朝不喜欢琉景的时候,她嫁给了他。而当她喜欢他了,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斯人已逝,我却非要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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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荒凉,夕阳的昏黄化作了满天的星光。无边的黑色呼啸着压过来,扯开了最后一丝光亮,吞噬了整个荒原。有风从沙丘上吹来,夹着黄沙呜咽着刮过脸侧,银白发丝在风中凌乱成魔。
      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一日?一年?亦或是,一辈子。
      早已分不清了。
      远处有马蹄声哒哒响起,尘沙飞舞,一骑孤身而来,仿似披星戴月,却又失了星月的光彩。直到来人行至近处,勒马骤停,黑色祥金纹路的袍子才在眼前渐渐清晰。
      可真是稀客,这块地儿,自她来了,便不再有人来过。
      男人弯下腰,朝她伸出手,漆黑的眸子幽深平静,缓缓开口道:“阿朝,我来接你了。”
      她已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她梦中的场景,可那人迟迟不来。她耐着性子等,一日一日等,远方酒肆店旗招招,烈日落了复又升起,夕阳来了复又消去,黄沙掩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没人来。
      她坐在沙丘上,银白的发丝拂过脸侧,空气里只余一声叹息,微不可闻。身后卧了一只大耳小狐,每天这个时辰,它便会来陪她,一人一狐静静坐着。它不会讲话,而她是说不出话。
      阿朝是个哑女,连歌都不能唱。
      可她脑中有歌声,记忆里,是在一处风景极好的山谷,有一条溪流从谷间流泻而下,溪底小石光滑,鱼儿偶偶跃起来,破开了水面。她似乎脱了鞋袜,坐在溪边戏水,对面立着一个黑衣男人,执一管玉色洞箫,箫声悠扬动听,她不知不觉便跟着哼起来。
      “月儿何处寻兮…黑夜带我寻兮…和风指引我兮…”
      没有找到,月儿躲起来了,沉默弥漫在夜色里,连风儿都静止不动。这便是她的生活,枯燥,无边无尽。
      这日,终于有人来了。她仿佛等了几千年,等到头发斑白,鹤发鸡皮,心早已千疮百孔,可他依旧一身黑衣,梳着齐整的发髻,面如刀刻,俊朗锋锐,仿佛岁月不曾在他身上停驻。
      有个穿着白衣的姑娘告诉她,这个男人不是凡人。她起初是不信的,甚至在他睡着的时候拿着匕首割破了他的手指。他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她,她却在指尖抹了他的血送进嘴里…
      天神在召唤她,她仿佛听到了兄长的温柔呼唤:“阿朝,哥哥在这里,累了,就来寻哥哥。”她在心里喊:“我累了,我累了…”兄长的幻像猛地变作黑白无常,她这才信了,原来世上真有鬼神之说。
      来人一身黑衣,却不是那张熟悉的脸。
      阿朝滞缓地抬眼盯住他,仔细一打量,竟是他身边的贴身侍卫,阿九。
      阿九单膝跪下,手里捧着一只碧绿的簪子,声线微微颤抖。“属下恭请神后回宫!”
      何来神?何来后?她阿朝只是一介罪仙,怎担当得起如此圣名。
      她站起身,不看阿九一眼,抱着小狐慢慢往回走。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家?阿朝没有家,阿朝的家掩在万千黄沙之中,早已过去千千百年,再无迹可寻。
      阿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漫天黄沙飞舞,暴风雪即将来袭。
      “战神已仙逝千年,魂飞魄散,骨灰不存,夫人还不肯原谅他吗?”
      对于早已看淡情爱的阿朝来说,原谅两个字显得极度可笑。她现在唯一剩下的,只是那点执念罢了。
      天边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突兀地叫了一声,黄沙刮过脸侧,火辣辣的疼。阿朝怀里的小狐轻轻叫了一声,挣扎着下了地,一溜烟跑远了。
      阿朝一步一步往回走,暴风雪凶猛来袭,将她的身影吞噬地干干净净。
      神君带着记忆下凡来寻找他的爱人。
      神君用他的生命换来你的神思犹存。
      神君最后的时刻仍念着你的名字。
      琉景,她的夫君,似乎很爱她。可无所谓了,她已经忘记了,再也想不起来了。
      暴风雨啊,来得猛烈些吧,将她这条命夺去。

      她叫阿朝,是个不死的怪物。
      她记不清活了多久,只记得从晨曦到黄昏,不过眨眼间的事情。往往她才刚坐下,听着沙丘上的狂风呼啸而过,听着万物枯寂的嘶喊呻吟,听着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迟缓而麻木地跳动,数着拍子,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遥远的过去,其实想要回忆起来,也不是那么的难。
      她记得兄长笑着同她说:“等阿朝长大了,我便带着你云游天下,去找穿着白袍子的相公。”
      阿朝扯着他绢白的袖子:“不止要相公,还要有点心。”
      兄长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和地应着:“好,点心和相公都有。”
      后来,山林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阿朝抱着一盒糖蒸栗粉糕从山羊老爷爷那里回来,却发现她的亲人朋友,全部死在那一场山火里。
      三百年后,阿朝历了仙劫,成了天界一株小小的树仙。她听说上古神山不周内有一奇潭,名曰九方,潭中之水能引魂。若是血缘至亲饮此水,可以将亲人的魂魄引来。不管是不是真的,阿朝始终不信兄长就这么魂飞魄散了。她法术低微,驾了一朵云晃晃悠悠地飘了三天才到达终年积雪的不周神山,却在九方潭边捡到了一条奄奄一息的幼龙,小小的,爪子连同头上的角都是肉肉的。
      她拿莲叶舀了些潭水喝了,转身便急急地双手捧起那小东西,看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怎么探它鼻息,犹豫了一会儿,将脸贴到它的肚皮上。感受到它微微的起伏,阿朝松了口气。她坐在潭边等了三天,见无人认领,才带着它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彼时天界刚与魔界进行过一场恶战,听说司战神君自战后便消失了,也可能是魂飞魄散了,众说纷纭,无法统一。阿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窝在自己的小洞里面专心养起幼龙来。
      她喂它蜂蜜水、晨露,把每日的所见所闻都说与它听,尽管它一直在睡觉。她见不得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忍不住要动手动脚起来,不是捏它的龙角小爪子,就是揉它的肚皮。
      阿朝是仙阶最低等的仙子,住的地方也是简陋得可以。草木精灵升的仙,原本是一人一间的独屋,可阿朝升仙那时候,也不知是天界的升仙系统出了故障还是故意放水,同阿朝一起升上来的仙子多到挤满了南天门。管屋子的仙姑排不过来,随手点了几个瞧着弱小的,给安排到了上弦山的九天洞府之内。那洞府虽简陋,胜在环境清幽,安静宜人,阿朝住着也觉得满足。
      晚上睡觉,她便把那小龙一起放在被窝里捂着,每日都要拿湿帕子把它的身子擦一遍,甚至揪着它的尾巴好奇它是男是女……
      数月之后,某日她一睁开眼,便对上一双乌黑的龙眼……
      那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慢慢变大,望着她的眼睛气势十足,然后一眨眼变作一个成年男子。冷淡着表情,苍白着面色,环视了一圈狭窄的洞府,干脆道:“我饿了。”
      原来此龙不是幼龙,它是一条缩小的成龙。
      那便是琉景了。
      狂妄不可一世,失踪近一年的司战神君,在那时只是个法力竟失,连她都打不过的男人,却用一个眼神就能威慑她让她打心眼里害怕。
      可恶如他,竟然变幻做一条可爱的小龙来博取她的爱心和怜惜……
      他是个心冷的神仙,望着阿朝端来的蜂蜜水,嫌弃道:“换一个来。”阿朝支吾:“可你一直吃的这个。”他冷哼:“所以我才饿成这样。”
      用过饭,这个大人物便离开了,临行前的清冷一瞥看得阿朝心慌慌,生怕他法力恢复后来寻她报仇。她躲在洞里战战兢兢地数日头,一天又一天。终于天界来了人,阿朝慌得往里头躲,来人却一派和气,笑眯眯道:“仙子莫慌,本仙今日来是宣布喜事,仙子快些出来吧。”
      原来是要将她许给司战神君做小老婆。
      阿朝自是不愿,可也犟不过天帝的旨意。三天过后,阿朝便从九天洞府搬进了空荡荡的战神殿,成了琉景第一个小老婆。
      成亲那日,琉景学着人间的模样,一身大红喜袍,俊脸上依稀带着苍白,拜过天地后,就将她送入了洞房。
      他问她:“你可知我为何要娶你?”
      阿朝捏着精致的绸缎,讷讷道:“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他的脸色越发白了,抚额叹了口气:“许也是你许给我,成日说胡话。”
      他将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簪别在她的发间,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说:“这簪子用魂玉打造,可护你心脉,往后你便带着它。”阿朝摸了摸那簪子,触手温润,丝毫没有凉意,便点了点头。来而不往非礼也,第二日阿朝便赠给他一截树枝,说:“这是最靠近我命脉的枝干,赠与你罢。”琉景笑了笑,伸手将那截树枝放在胸口处妥帖收好。
      琉景隔三叉五便要宿在阿朝那里,却也不多话,陪着吃顿饭聊几句,行行房事,也没其他事了。
      人间刚过了开春,花神下界布花,连带着天界的桃花儿也开得芬芳。阿朝同蟠桃林里的桃花精结识了,吃过午膳便晃悠去了桃林与她唠嗑。
      那桃花精生来仙胎,没赏过人间烟火,没见过人间百态,对此极是惋惜,缠着阿朝要她说与她听。阿朝还是个小妖精的时候,跟着兄长下过几回山,极喜爱山下的热闹和摊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有那甜滋滋酸溜溜的糖葫芦,在阿朝眼里,比天界的膳食糕点好吃一万倍。
      这日倒是不同寻常,那桃仙没缠着她,反倒忧心忡忡地看她,半晌为难地吐出一句“你以后怕是要受欺负了,不过没关系,神君对你总有些情意在里头,你在他面前表现得乖些,叫他护着你。”
      原来是琉景又要成亲了。只不过娶的不是小老婆,而是大老婆。
      昴日星君将日头布到最高的时候,正是凤凰族的公主与琉景行大礼的时候。阿朝穿着粉红色的纱衣,亲手将那公主扶进殿内,将她柔软的手交给琉景,然后退到一旁观礼。
      公主头上戴的礼饰,身上穿的喜炮都要比阿朝成亲那会儿高贵得多,也重得多。阿朝在心里偷偷地庆幸,幸好不是自己穿那些繁琐的衣裳,不然气儿都会喘不顺的。这场喜事在天界是一桩大事,来观礼的仙人站满了战神殿,见公主入了洞房还意犹未尽不愿离去,大有在这里吃吃喝喝的意思。琉景满足了他们的念想,在前厅和殿外摆下流水席,供神仙们吃酒聊天。
      阿朝百无聊赖地想溜出门去,被琉景一把握住手腕。他皱着眉问:“去哪里?”
      “去找小夭玩,这里人好多,好吵。”
      “不许去,今日人多手杂,蟠桃林里守卫不严,不安全。”
      阿朝拉着他的衣袖撒娇,“去嘛,晚些时候你来接我就是了。”
      琉景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今日没空来接你,我让阿九跟着你,你不许乱跑。用晚膳前必须回来,知道吗?”
      阿朝点点头,松开她的衣袖,也不等阿九,径自跑了。
      桃林里今日确实守卫不严,阿朝却以为,是因为林子里还没有蟠桃的缘故。小夭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阿朝晃了一圈,实在无趣,回身把阿九叫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嘴皮子。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侍卫,阿九冷面冷言,和琉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阿朝对着他更觉苦闷,想起兄长同她说的人间男子三妻四妾之事,不由好奇问道:“琉景要娶多少个老婆呀?已经有两个了,娶下一个的时候还用不用我扶她进殿呀?”
      阿九愣了愣,勉强恭敬回道:“属下不知。”片刻后又不确定地补充:“属下猜测,大约是不会再有别的夫人了。”
      阿九把鼻子凑到桃花跟前嗅着,随意道:“你与他说,如果有下一次记得早点同我讲,我也好早些做准备。”今日手忙脚乱的,差点将绿色的裙子穿了出去,那可要丢人了。
      阿九低低应了一声,张了张嘴,咽下了嘴边的话。
      晚间时候,阿朝裹着被子昏昏欲睡,却见到了原本该在新房的琉景。琉景扯开她的被子,居高临下地冷冷发问:“你是何意?还指望有另一个姐妹与你作伴么?”
      阿朝的瞌睡虫被冷风赶跑了,不由得恼了,“我才要问你是何意!好端端的干嘛掀我被子!”
      琉景冷哼一声,将被子丢还给她,脸色黑得彻底。
      “草木无情,我原本以为你是不同的,却原来还是没有心。”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
      阿朝莫名其妙地承受了他一番怒气,睡意也消失了,索性爬起来想找他理论。什么叫没有心?她若是没有心还怎么活?可刚到正屋外,阿九便无声无息地出现,拦住她,淡淡道:“殿下正在公主那里,请二夫人不要打扰。有事可让阿九代为转告。”
      阿朝碰了个软钉子,瞪了阿九一眼,转身就走。白日里的热闹还未消散殆尽,仙侍们在前厅忙忙碌碌地打扫,根本没人管她。阿朝越想越气,出了战神殿,正逢值夜的天兵走过,阿朝漫无目的地跟在后面走着,回过神时已不知到了何处。茫然的看了一圈,这么一会儿工夫,前头的天兵们也不见了踪影。
      阿朝是个不认路的,天界又太大,白日里也认不全,何况是晚间了。她捏了个诀把周身的事物照得亮堂堂的,才迈开步子。总归是仙界,不会出现什么吓人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身旁水流潺潺,见得一片雾气蒙蒙。阿朝停住步子,眼前闪过一片白色的衣角,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那人回过头来,竟是阿朝的兄长……
      阿朝想,那传闻果真没有骗她,她饮了不周山九方潭的神水,竟真的看到了她的兄长。她激动地扑过去抱住,触感竟然是温热的,不是魂魄游丝……
      “放肆!”
      耳边猛地传来一声怒吼,阿朝抬起头来,见一个魁梧的天兵自远处大步踏来,嘴里嚷道:“何方小仙,竟敢冲撞太子殿下!”
      太子?
      阿朝抬起头来,见自己抱住的那人早已不是刚才见到的模样。安静温润,苍白俊秀,与兄长截然不同的相貌。
      那大汉实在对太子殿下忠诚一片,一转身就将阿朝抓去了天帝处,判了个冲撞太子的罪下来。
      阿朝有口难辩,只怪自己思兄心切,夜色又朦胧,眼神又不好,竟然认错了人。一声不吭地低头认错。
      流瑾急匆匆地赶来,衣带都没有系好,显然是刚刚起身。见阿朝跪在殿中央,座上的天帝一脸的高深莫测,他二话不说利落地跪在阿朝身边,俯首认罪:“陛下,是臣管教不力,臣甘愿认罪。”
      天帝姿势不变:“哦?你何罪之有?”
      “错在不严加看管,错在纵容无度,才使她失了规矩,没了分寸。”
      阿朝歪着脑袋看他,显然不懂她竟有那么多的过错。
      天帝慢悠悠道:“今日是司战神君的大喜之日,却让你为了这些小事奔波,实在过意不去。只我瞧你这二夫人仙根不稳,又行为冒失,一团孩子气,不若让她下凡历练一番,往后也可替你省事。太子性子温和不予计较,若下次冲撞了性子烈些的,小命堪忧啊。”
      琉景猛地抬起头,周身的气息凝住了一般。
      “陛下,阿朝她心智尚幼,不解世事,恐辜负圣意,臣愿意代她转世下凡。”
      天帝挥了挥手,面带疲倦:“琉景,你乃天界的战神,如何能抛开事务与凡人周转?此事不必再议。”他站起身往后殿走,半晌飘来一句:“你需记得,自古温柔乡便是英雄冢。”
      琉景猛地转头看她,眼里布满阿朝从未见过的惊惶和懊恼。
      琉景大喜之日,阿朝被押出了南天门。琉景站在高耸的牌坊下,紧紧锁着两条眉,乌黑的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盯着阿朝瞧。
      临去地府投胎前,阿朝反过来劝他:“人间一年,天上不过一日,我此番下去不过几十日,若命苦,隔几日你便能见着我,无须担心。”
      琉景瞧着她一脸的轻松,叹道:“凡人大多心机深沉,你这样的性子,定叫人欺负了去。”
      “我本就是凡间的妖精呀,长了三百多年,还怕什么?其实我挺怀念人间的,此番回来后,小夭又要羡慕我一阵了。”阿朝想到小夭巴巴地拉着她的袖子缠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她伸手将头上的玉簪取下,递给他:“这簪子先还给你吧,等我回来了再问你要回来。”说完还踮着脚拍拍他的肩膀,“莫要说了,我赶时辰。”
      琉景握着手里的簪子,看着她一眨眼便消失在视线里,徒留胸腔里一颗不安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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