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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错(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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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沈漠有一年没再见过白迟霜。
她将自己关在梅清园,谁都不见,除了一个贴身伺候的侍女。
他不敢随便闯进去,因为她同他讲,如果他闯进来,她便三尺白绫悬梁自尽,她说得出,做得到。
他日日召见那侍女,听她说着白迟霜平日里的生活。假如她今天多吃了一块糕点,那么明日他便吩咐人多备些那糕点。她怕热,他便命人从冷藏库了舀了冰,一车一车给她送进去。冬日里梅花开时,她将树上的梅花全都摘了下来,埋在院子里,垒成一个坟包的样子,又做了一块墓碑立在前面,上书“爱子沈庭之墓”。
一年之后,她重新打开梅清园的门,不再拒客,却从此,没有了心。
沈漠这才知道,成亲那会儿,她其实是尝试着融入这个家的。以前他以为,她不赶萧思音走,是因为本性使然。可他如今才知道,若是按照她的本性,早就一剑刺过去,喝一声“滚”了。他以前同她有亲密之举,她虽不热络,却也不反对,只稍稍挣扎一番,最终还是任他为所欲为。可如今,他便是想触到她一片衣角,也是不能了。她重新拿起了剑,虽失了武功,可套路还在,招式能摆的像样,实则却没有半分力气。
她便拿着那把软剑,毫无威力地一次又一次刺向他。他从不躲,可她也从没真正将那剑刺进他的心窝子。
他想,就这么过下去吧。人总要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安照……庭儿……他欠她的,永远也还不清。
陈唐七年,沈漠奉命出征。历时五月,他凯旋而归之时,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没死在战场?”萧思音被这句话气得哭了出来,同她大声争吵。白迟霜理都没理她,依旧把梅清园的门关得牢牢的,不愿放沈漠进来。
定国公三番四次在沈漠面前提起,要他再生个孩子。沈庭去世已有一年,他今年都二十有五了。
萧思音来过几趟,显然也是听了这番话,言语里颇多暗示。他心中对她有愧,若能有个孩子陪陪她,也算是个补偿。他去月秀苑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可萧思音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他也不急,反倒琢磨着怎么把这事跟白迟霜提一提。
总归是酒意催人胆的。那一年中秋之时,府里办了一场中秋宴会,白迟霜向来是缺席。沈漠故意把自己灌醉,吃了满肚子的酒,摇摇晃晃进了她的屋子。她睡得浅,早在他进屋的时候便睁开了眼。他迷迷糊糊地呢喃:“迟霜,再给我生个孩子吧。”
她缓缓地下床,啪地将桌上一只青瓷茶杯摔在地上,俯身拾起一片碎片,抵在喉间,静静道:“你若再往前进一步,我便刺下去。”他一腔情意生生被浇了一盆冷水,冻得他遍体生寒。他迅速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那碎片丢开,话语里带了一丝怒意和失望。
他说:“白迟霜,五年了,我便是捂块冰也该被我捂热了。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竟能冷血如斯!”声声皆是控诉,满是多年来求而不得的痛楚。
她冷笑:“沈漠,我们早已经两清了,是你执意纠缠我,我却早已厌倦了这种生活!”
他的怒火蹿得老高,攥住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力,咬着牙艰难地问:“你厌倦了?你从未喜欢过,谈何厌倦!可你别忘了,纵使你再恨我,你究竟是我的人,是这将军府的二夫人!传宗接代是你的责任,你不能拒绝!”
他一把将她抛在床上,俯身牢牢将她压住,重重地啃咬着她的唇。两人像两头嘶吼挣扎的野兽,缠绕在一起,又撕又咬,直到两败俱伤。嘴里浓重的血腥味早已分不清是谁的,床单乱的不成样子,混乱之中,他仿佛听到了她沙哑的声音。“沈漠,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两个人在一起,如果变成了一种痛苦,而不再是甜蜜的折磨,爱情就变了质。沈漠想,他迟早会被白迟霜逼得恨她的。因为爱,所以更恨。
他决定放她走。
是谁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也许,是对的。
两个人在一起相互折磨,不如痛快分手,日后怀念起来,还能记住对方最美好的样子。他始终记得那个在城楼上孤高清傲的女子,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带一张冰雪容颜,藏一个聪慧的头脑,有最镇定的将帅风度,却敌不过别人待她一分的好。
他终于承认,是他害了她。他不该将她带回陈国,她要去哪里,便随她去,两人也不会有这么这么多的恨留给对方。
他主动向皇上请缨驻守边关,一去便是三年。他带着萧思音离开了京城。
临去那日,他在她的门前立了一夜,转身之际,方才轻声说:“迟霜,我要走了。我放了你,你以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只有他明白,这句话吐得有多么晦涩心酸。
好好活着。他在心里说。一定要活着。
陈唐十年,定国公沈昭病危,沈漠连夜赶至京城见父亲最后一面。他还是没忍住,转身去了梅清园,却在那三年不见的院子里,见到了念之如狂思之入心的人儿。
她躺在梅树下,一袭单薄的白衣依然纤尘不染。不远处立着沈庭的墓冢。
时光仿佛停驻了,三年如一日,大约就是这般。
他不忍打破这寂静,还是白迟霜睁眼看到他,竟像从未分开过,没有那离别的三年,安静地看着他,淡淡问一句:“你怎的来了?”
过去的爱恨情仇世俗纷扰仿佛都消失在这句话里,又像是消逝在时光的缝隙里。沈漠笑了笑,乌黑的眼珠子再一次蕴满柔情,一如成婚之后的几百个日日夜夜。
他说:“我来看看你。”
只是来看看你,却发现,我那么想你。
我不能骗自己,原来,我还爱着你。
定国公的丧事办完后,沈漠承袭爵位,带着萧思音再次回到阔别三年的将军府。
萧思音在这三年里因意外流了一次产,身子无碍,性子却沉稳了许多,言谈举止颇有将军夫人的气度。许是因了早夭的沈庭的关系,她不再针对白迟霜,可对她依旧没有好脸色。
任何一个女人,对自己的情敌,况且还是自己丈夫心里的那个人,都是不能做到和颜悦色的。
三人的相处模式仿佛并未变化。白迟霜甚至允许沈漠进出梅清园,只是在每年的沈庭忌日的那几天,闭门谢客。
沈漠有意冷淡白迟霜,可每每熬不过几天,便魔障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往那院子里走。有时留宿在那里,有时坐着喝一杯茶便走。
相忘于江湖,到底抵不过心里汹涌的思念。
淳灵跟在他身边伺候了十几年,早就将他的心事摸得透彻,背地里同伺候白迟霜的小丫头一番耳语,命她在二夫人面前替将军美言几句。那侍女连声应诺,有意无意间便帮衬着说上几句好话,可白迟霜从来不理会。直到有一回她觉着烦了,才淡淡吐出一句:“你不必跟我提他。小杜,”她唤她:“我已经没有了心。”
对一个无心之人,说再多,也是枉然。
沈漠不信,他的执念太深,早已无法自拔。他不信她能置身事外,独自在岸边看他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他的惩罚终于来了。他伤她那么深,她是不会叫他好过的。
萧思音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面上神色幸福,对白迟霜也和颜悦色起来。到了分娩那日,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窗外大雪纷飞,将沈庭的墓冢掩藏在大雪之下。腊梅悄然开放,红的白的,好不热闹。屋檐上的水珠结了冰,在檐下挂了长长的几条冰棱子。屋内地龙烧得暖,月秀苑人仰马翻准备着接生,梅清园却一派冷清。
白迟霜推开窗,寒风夹杂着大雪飘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上,冰雪般的脸上,绢白的衣襟上。她望着雪地里那隆起的地方,微微笑了笑。
这一生,她只爱过一个人,也只恨过一个人。因爱生恨,爱与恨本就分不开。家国天下,她无力挽回,他破了城破了国,她认了,可他没能救回她的孩子,她至死都忘不了。她不愿再生孩子,她对不住庭儿。他还那么小,小到只知道笑,天真烂漫,没有烦忧。她还记得庭儿刚生下来时,皱巴巴一团,她躺在床上,看着沈漠抱着他激动地落泪,心里满是感动。而此时,他会不会在萧思音的床前,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子,再一次激动到落泪?
侍女从屋外回来,冒着大雪。她进了屋子,看到她靠在窗前,身上落满了雪花,惊呼一声,匆忙取了狐毛大氅披在她身上,伸手关了窗,抱怨道:“天气这么冷,夫人还开着窗,小心冻坏了身子!”
她问:“孩子生下来了吗?”
侍女拍着她身上的雪,取过暖手炉递给她,方才道:“嗯,是个小小姐。稳婆说有六斤七两,白白胖胖的。”
她嗯了一声,抱着暖炉坐在桌前,轻轻道:“我乏了,你退下吧。晚些时候再来唤我。”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了。
白迟霜从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长命锁,那是庭儿刚出生时带的锁,沈漠给的。后来他渐渐大了,有一回系着锁的红绳掉了,锁落在地上,被她捡了起来,却一直忘记重新给他带上。她有时会想,会不会是因为没有了这长命锁,庭儿才会那么小就离开了她……会不会呢……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药丸,从里头倒出一颗,推开窗,让寒风呼啸着涌进来,方才重新坐回了桌前。窗外大雪遍地,一枝红梅探了进来,扑簌落下一坨雪,落在高高的窗台上,慢慢积得高了,雪却还在不停地落。
她咽下黑色的药丸,手里紧紧握着长命锁贴在心口,望着正对着窗外的雪冢,轻轻笑了笑,然后俯下身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呼吸一点一点羽毛般变轻。
屋子里忽地刮进了一阵雪风,将燃烧着的火炉吹熄了。她仿佛看到那大雪之中,有一个身形俊挺的男子,牵着一个稚龄小童,撑着伞朝她走来。她明明是闭着眼的,可却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她笑着朝他们伸出手去,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沈漠站在屋外望着茫茫大雪。他刚有了个女儿,本该开心的,可一股沉甸甸的感觉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立了片刻,不顾屋外大雪皑皑,快步走了出去。
他推开那扇门,窗户大敞,地龙的暖气早已消失,屋内卷着纷飞的雪花,冷得叫人心颤。那人静静伏在桌上,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小的长命锁贴在心口,另一只手朝着窗外的方向,似乎要抓住什么。
他颤抖着嗓音唤她:“迟霜?”
没有回应。那人伏在那里,已经没了气息。
淳灵跟在他身后,不敢看他的表情:“将军……”
那城楼上的白衣女子,终究化作了一只蝶,翩跹着离他而去。他折了她的翅膀将她困在怀里,她便以死相博,用她的命,换她的自由。
雪花,红梅,墓冢,斯人已逝。
迟霜,我欠你的,此生再也还不清。
你是否,也希望不曾遇见……
沈将军同夫人依旧恩爱,他仍然是京城中人人称道的好夫婿。
只是,萧思音知道,自那日过后,沈漠便死了。
他同白迟霜,一起死在了那场纷飞的大雪之中。
情之一字,食之成瘾,弃之难舍,最是难参透。
爱恨爱恨,若因爱生恨,犹坠阿鼻地狱。
可问这世间,又有哪个心如明镜,看透红尘?终归不过一场爱恨情仇。
罢、罢、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