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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错三 ...

  •   她自杀过无数次,在这八年之中。
      月国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攻破,父母不忍受辱自尽在宫殿之中,而她,却嫁给了仇人。
      二夫人,呵,好可笑的字眼!
      沈漠十八娶妻,正是青梅竹马的萧思音。自成亲以来,夫妻之间便十分恩爱,沈漠不纳妾不逛花楼,洁身自好到成了京城好夫婿的标榜。每每谈起这位大将军,便要竖起大拇指,赞上一句“好”的。双十年华那一战,让他声名大噪。仅三月,便将以难攻著称的安照城攻下,并且带回了月国公主白迟霜。
      众人不晓得其中缘由,只当这公主是战俘。却不料一月之后,沈漠在早朝时向皇帝提出,要娶这公主为妻,纵使没有正妻的名分,地位也是不下于萧思音的。可萧思音的父亲萧相国怎会应允。一介战俘,身后没有支撑,凭什么跟他的女儿平起平坐!僵持一月之后,沈漠在定国公与萧相国的双重压力之下,勉强退了一步。
      他是这样跟白迟霜讲的。“你做我的二夫人,纵使他们待你不如思音好,我待你绝不会差。迟霜,这样可好?”
      好?怎么会好?
      她只一句话:“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
      他便不说话了。
      那年初春,含笑遍地,桃花灼灼的时候,她穿上大红嫁衣,以不次于萧思音的礼制,风风光光嫁入沈府。沈漠穿着大红嫁衣,春风满面,一杯一杯往肚里灌酒,听着耳边恭祝声声,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纵使她怨他恨他,她如今已成了他的夫人,百年之后也是要写在他沈家的族谱里的。
      白迟霜的武功,早在国破之时,便被沈漠尽数废去。如果不是这样,她要想死,容易得很。可如今,一个小小的侍女,便能叫她无可奈何。
      萧思音在他面前哭了几回,他说不出话来抚慰。对她是愧疚的,也是怜惜的,少年夫妻,青梅竹马,情谊也是重的。可对白迟霜,那是放不开手的。他不能想象,如果她离了他,武功也废了,家国也没了,她还能去哪里。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上了心,明明是刻意地接近,明明她冷漠得要命,明明她跟他呆在一起常常一句话都不说……可那日在城楼上,心痛是那么明显,汹涌而至。她的泪,灼伤了他的心。他沈漠,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力量,能牵着他走,时时刻刻捏着他的心,叫他跟着她一起哭一起痛。
      他想,这是他罪有应得,他不好过,那是该!
      新婚那夜,他把自己灌得八分醉,才闯进她的屋里。她依旧一身白衣,喜袍和盖头早不知去了哪里。她站在窗前,前院的喧嚣从透开的窗户里飘散进来,她单薄的身子似乎要随风飘走,竟显得不真实起来。他莫名地感到惊惶,走过去从背后将她裹入怀里,努力想让自己清醒,闻到她身上的馨香,却越发地晕了。
      他叹口气,说:“迟霜,咱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你既已嫁了我,我绝不亏待你。我们生很多很多孩子,好不好?”
      她不说话,看着窗外一枝桃花斜斜伸进来。
      “你同我说说话。”
      他将她转过身子来,将她耳畔掉落的发丝勾起,俯身在她脸侧印下一个吻,看着她的眼睛,道:“迟霜,你可还喜欢我?”她仍是不作答,连一眼都不愿看他。
      他一个打横抱起她,压到床上。手一挥,桌上油灯跳了跳,灭了,床帘落下,只余一室月光。
      第二日,按照礼制,她是要给萧思音奉茶的,叫上一声“姐姐”。可白迟霜怎么会愿意这么做。沈漠怜惜她,取消了这个规矩。不过片刻,萧思音便闯进他的寝室大闹了一场,又哭又打,骂他是“负心汉”“薄情郎”“不守信用的伪君子”。沈漠任她发泄,直到她打累了投入他的怀里大哭,方才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同那些负心的男人一般对着正妻说一句:“对不住,思音。”
      萧思音哪里能听得这个,当下一把推开她,抬脚便要出门找白迟霜算账。沈漠拦住她,无意识地火上浇油:“你也算是她姐姐,她性子冷,平日里你多担待些,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同她计较。”
      萧思音抹着眼泪,大声质问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沈漠,你把对我的誓言都抛到脑后了吗?你答应过我要待我好,可你却向皇上请求让她和我平起平坐!你这叫待我好?你骗我!你这个大骗子!”
      “思音,我对不住她,我害得她家破人亡,我对她有愧疚有责任,我不能再负她……”
      “那你就负我?”
      沈漠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道:“我没负你,你和她,在我心里一样重要。”这话也是提醒沈漠自己。可他心里隐约明白,心里头这杆秤,早已失了平衡。
      月国的冬天开满了腊梅,红的白的,冷而美,而陈国却盛海棠。沈漠在将军府一方安静的小院里栽种了数十棵腊梅树,取名为“梅清园”,白迟霜就住在那里。新婚一月,沈漠除了初一和十五两日宿在萧思音那里,其余的日子都来这梅清园陪着她。两人常常无话,可却变成了沈漠坐着,她躺着。
      她常常一躺便是一天,纵使醒了,转头看到他坐在那里,就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闭眼佯装熟睡。沈漠从不拆穿她,独自坐在桌前,翻翻古籍,练练书法,眼角瞥见她安静地睡在那里,一天的时光倒也好磨。但这么清闲的日子毕竟是少数,沈漠有忙不完的事,除了休假,每日都要去校场练兵,或者同皇上皇子们围猎。遇到需要带女人的场合,便带着萧思音前去。他从不拿这些俗事烦她,一天之中,她能理他一回,或者同他说上一句话,他便像个毛头小子,心里都浇了蜜一般傻乐呵。好友赵黎说他“魔怔”了,他仔细揣摩了一番,觉得也许是的。这魔障若是她下给他的,他甘之如饴。
      萧思音是个直性子,说话夹枪带棒,可从不会在背地里搞名堂。她成了梅清园的常客,即使白迟霜每日都一副冷脸,她依然能我自不动地说出一大堆讽刺刻薄的话来。例如“你瞧瞧你这面色,惨白惨白的,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我将军府少了你吃的!”又比如“你这么瘦,晚上同将军睡觉不会硌着他吗?”或者“你别得瑟太久,将军总会厌烦你的,到时候便是你来求将军,将军也对你不屑一顾”之类。
      萧思音是这样一个人,原本是怨着沈漠的,可见沈漠在白迟霜那里屡屡碰壁,又不由得心疼起将军来了。见了面总要忍不住讽刺她几句,不是说她今日穿的衣裳不好看,便是说她这院子破落,反正总没一句好话。有次正巧被沈漠听见,萧思音一愣,作出一副凶巴巴的嘴脸,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走了。沈漠哭笑不得,揽着白迟霜的肩,低低笑道:“思音从小就是这样一副性子,其实她本心不坏,那些不好听的话,你若不想听,赶她走便是,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委屈自己。”
      白迟霜挣了挣,不耐道:“她爱来便来,干我何事,你的面子又干我何事。”
      沈漠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话。心里头堵了一口气,看着她凉凉的面色,不由俯下头恨恨地在她唇上咬一口,佯怒道:“你就说这些话伤我心吧!”眼里的情意却蔓延开来,铺天盖地砸向她。

      六月里,白迟霜越发的倦怠,平日里例行的散步也不散了,成日里躺在摇椅上纳凉,一睡便是半日,睡到日头西沉,方才悠悠转醒。沈漠却爱极了她初醒迷糊的模样,常常趁着她没防备,一口亲上去,纠缠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没过几日,她便食欲不振起来,吃着吃着便捂着嘴冲出门吐个昏天暗地。沈漠带了太医院的医官来为她诊治,不料却是喜脉。沈漠大喜,赏了医官好些银两,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完整。萧思音来看她,言语中不免夹着几分酸意,却也未再说难听的话。
      自怀了孩子,白迟霜的心如同冬日的寒冰,在暖阳下一点一点融化开去,一时之间仿佛找到了活下去的信念。她再怎么性子冷,终归是个女子,从小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虽不同于那些千金一般早早嫁人,可心中总归是有个梦想的,梦想着为丈夫生孩子,梦想着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上一代的恩怨不需要传递下去,国破的哀伤也不能掩盖新生的喜悦,她将给她的孩子一个新的完整的生命。
      沈漠对她的改变一片狂喜。内敛沉默的少年将军,初为人父的少年将军,欢喜得竟然三日没睡好。
      第二年的三月,白迟霜顺利产下一个男孩,沈漠给他取名为“沈庭”。
      沈庭改变了白迟霜。孩子对母亲来说,总是一想起便觉心里温软一片。她舍不得离开沈庭。
      沈庭生得机灵可爱,性子活泼,爱笑爱闹,唇畔一个酒窝,每每学着大人的模样时,最是叫人忍俊不禁。沈漠让他背书,他便端个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沈漠跟前,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嫩嫩的小嘴一张一合,天真稚嫩的童音咿咿呀呀地响起,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沈漠抱着他凑到白迟霜面前,开玩笑道:“阿庭想不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沈庭抱着自己的手指塞到嘴巴里,砸吧砸吧小嘴,苦恼地想了想,问:“弟弟妹妹比阿庭还要小吗?”得到沈漠的肯定回复后,他便兴高采烈地欢呼:“要弟弟!阿庭要弟弟!”白迟霜则微微侧过身去,唇边一丝掩也掩不住的笑意。
      沈庭长到三岁大的时候,那年刚过了正月里,白迟霜带着他往郊外踏了一次青,几日后,却莫名其妙开始发起高烧。沈漠请了太医院的老医官来,年迈的医官搭上沈庭稚嫩手腕的脉搏,片刻后猛地一皱眉,道:“坏了,这是天花!”
      天花在那时候,是最最要命的病,熬不过去,便把命交代出去了。
      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在沈庭的小床前守了两日两夜。
      沈漠揽着白迟霜的肩,宽慰道:“没事的,我年幼的时候也得过天花,还不照样好好的,咱们庭儿定能熬过去的。”
      白迟霜愣愣的,只盯着床上的小人儿,小小的一团,睁着红红的眼睛躺在被窝里,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懵懂地喊她:“娘”。她的眼泪扑簌扑簌便掉了下来。
      想过去抱抱他,奈何沈漠强揽着她不让她过去。沈漠同她说:“你已经两日没有合眼了,庭儿我来照顾,你且安心睡一觉,我保证,你醒来之时庭儿定能安然无恙。若你也病倒了,我真要急疯了。”
      她也不知怎么的就听了他的话,又一次相信了他。可她忘记了,她明明在心里发过誓再也不会相信他的,可如今她食言了,她又信了,所以老天要来惩罚她了。
      直到第三日,她才醒来,入眼却是沈漠憔悴的脸,通红的眼,还有下巴上新长出来的青色胡须。
      她问:“庭儿怎么样了?”
      他的手紧紧握着被角,用力之大甚至爆出青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侍女细细的嗓音传来:“将军,小少爷的棺椁已经备好,老太太问您何时……”侍女见白迟霜坐在床上,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忙捂住嘴,一双眼里满是恐慌,啪地跪下来,颤抖着嗓子喊道:“奴婢知错,请将军责罚……”
      可又有谁有心情责罚她呢?
      沈漠用力握住她的手,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便像是砂砾摩擦过地面,沙沙作响。
      他说:“迟霜,对不起,我没守住庭儿,他……他离开我们了。”
      有风吹过,晃得窗外的梅树枝桠颤颤晃动,印在窗棂上,宛如地狱恶鬼般阴森恐怖。
      她说:“沈漠,你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不会信的。”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字道:“前夜里,庭儿高烧不退,我派人去求皇上要来了西域的灵芝,可庭儿…还是没熬过去……”
      她移开眼,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昏暗的烛火。沈漠来抱她,她也没个反应。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身子微微颤抖,他说:“迟霜,你别这样,你说话……说话好吗?”
      她一脸失魂落魄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如今已布置成了白色的灵堂。她的眼里装着一碰即碎的水晶,星星点点的裂纹渐渐蔓延开来,最终汇聚成了泪水,汹涌而下。
      沈庭小小的身子躺在繁重的棺椁之中,眼睛闭得紧紧的,小脸白得厉害。她轻轻地将他抱出来,身子一软,跪在了棺椁旁边。她将他小小的身子紧紧拥在怀里,脸颊贴着脸颊,想捂热他冰冷的脸。温热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滴下来,落湿了沈庭的脸蛋,他却再也不能感受到一丝温度。小小的生命,停在了他三岁那年的春天。
      下人早已遣尽,沈漠陪着白迟霜在灵堂里坐了一晚上。她一眼不眨地盯着怀里的孩子,无声地落泪。痛至深处,竟已失了声。满室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噼啪的声音,和晚风吹过厅堂,撩起白布发出的凄厉呼号。
      当清晨第一束阳光照进冰冷的灵堂之时,白迟霜低下头亲了亲沈庭的小嘴,轻轻将他放回棺椁之中,回身望着愈加憔悴的沈漠,声音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你同我说,待我醒来之时,庭儿定能安然无恙。可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既然做不到…为何要对我许诺……我为何……又相信了你……?”
      她眼中的痛意深深扎痛了他的心,也灼伤了他的眼。他说不出一个字来为自己辩解。
      她已哭不出来,绝望铺天盖地砸向她。她浑身颤抖着说:“沈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究竟要怎样…你才会满意呢……”
      “你放了我吧…”
      “我求求你……”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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