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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错二 ...

  •   再睁眼,是在一间摆设极其简单的屋子里。屋子里拢着熏香,袅袅腾上来,消散开去,沈漠皱了皱鼻尖,乃是安神香。
      一个小侍女推开屋子,见沈漠愣愣地坐在床上,放下手里的托盘,掩嘴一笑,道:“你醒啦,昨日你来时,我还以为救不活了,失了那么多血……”
      沈漠疑惑地挠了挠头,问:“昨日…我在山中打猎,却……是谁救得我?”
      侍女笑:“还能有谁?雪莲峰岂是一般人能上的?要不是恰巧我们四公主例行巡视,你这条小命便要交代给了那头熊!”
      他似是惊讶到无法言喻,微微张着嘴,仿若得了天大的荣耀一般,喃喃重复道:“你是说…四公主?保卫安照保卫国土的四公主……?”
      “还有哪个四公主?你这个无知的猎人,莫不是睡傻了?”侍女整理好桌上的饭菜,道:“快来吃些吧,晚些时候公主还要召见你呢。”
      沈漠下得床去,见桌前两盘菜肴铺开来,并着一碗白米饭,虽不精致,也算体面,便朝那侍女笑了笑,声音里藏不住的憨厚:“多谢公主的救命之恩,也多谢这位姐姐给我送菜,嘿嘿……不知公主召见我一届平民可有何事?”
      那侍女捂嘴笑,道:“这我如何得知,你且先用了饭菜,马上便能知晓了。”
      沈漠是在傍晚的时候,跟着那送菜的侍女,绕过几条长长的回廊,走过几个雅致的小园子,方才见到了六角亭里执一盏茶独饮的白迟霜。
      她一身白衣,虽是坐着,却斜斜靠在一根红漆亭柱上,闲闲看着沈漠自侍女的带领下东张西望地走来。
      她生得冰肌玉骨,然而面容冰冷,脸颊苍白,却有一种别样的魅惑,沈漠看直了眼,半晌没个反应。白迟霜敛眉,轻咳了一声,问:“你是何人?为何在雪莲峰上?”
      沈漠似乎才反应过来,涨红了一张脸,黝黑的眼珠子盛满真诚与感激,道:“我叫方回,是山上的猎人,今次是来打猎的,却不想遇上了大熊,险些丧命,幸得公主高抬贵手,救了草民一命…公主再生之恩,方回无以回报,唯这一条命,听凭公主差遣!”
      白迟霜饮了一口茶,缓缓道:“这雪莲峰上的猎户不过三家,姓方的不过一方丁老儿,不知你与那方丁是何关系?”
      沈漠憨憨笑了笑,道:“方丁是我祖父,今次是我第一次打猎……让公主见笑了。”
      白迟霜转眼,见亭旁海棠一枝斜斜伸入枝桠,粉色花朵风中摇曳,漾出一波曼妙无边来。她伸出纤长指尖抚了抚,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才道:“无妨,只这雪莲峰上野兽众多,你初来乍到,恐危及性命,这几日便歇在这里罢。”
      沈漠连连摆手,一脸受宠若惊,道:“不不不,这怎么可以,我从小便长在雪莲峰上,只这打猎却是头一回罢了,算不上是初来乍到。”
      白迟霜瞥了他一眼,薄薄的唇角掀起,道:“我见你手法生疏,身形虽精壮却不灵巧,遇到野兽,若无十足的把握万不可擅自发起攻击。射中还好,若同你上次那般,射偏了准头,拔腿就跑,定是死路一条。你好歹是我月国百姓,安照城民,我有责任护你周全。”
      沈漠犹豫了一番,眉间神色十分纠结,半晌才道:“既如此,方回便谢过公主好意。只我祖父那里……”白迟霜打断他:“我自会派人同他说。”她站起身,再不看沈漠一眼,转身出了凉亭。

      沈漠便在公主府内住了下来。
      这位四公主真是冷漠的很,别说笑容了,便是话也没几句。沈漠心知她对自己疑虑未消,纵使自己派人将真正的“方回”抓回去自己顶了这“方回”的名字,她也不能信任自己。一连好几天,沈漠只要稍微走动开来,便有一大堆仆人跟着。过了几天,许是见他实在没什么威胁,才撤了那些跟班,只暗中派了人监视他的行动,夜里也不放过。
      沈漠一边认真演着“方回”这个角色,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
      一月后,陈国向越国发动进攻。时隔三个月,两军再次在城楼下对峙。又是那一道城门,又是城门外的千军万马。白迟霜立在城楼上,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士兵射箭投石,将陈国的军队击退得落花流水。沈漠满目惊惶地奔上城楼,一把抓住了白迟霜的衣角,慌乱道:“打仗了打仗了!莫让那些罪恶的人攻进我大月国!誓死保卫月国!公主你退后,方回保护你!”
      白迟霜狠狠皱眉,推开碍事的“方回”,见城下士兵屡败屡战,不禁有些恼了:“你给我滚远些,我的周全,尚且轮不到你来管!”
      沈漠不依不挠,涨红了脸争执:“我是男子,公主是女子,男子自当保护女子!”沈漠挡在白迟霜前面,坚定道:“公主你就躲在我身后,即便我死一万次,也定不会让他们伤到您一根头发丝!”
      白迟霜被绕得烦了,喊了两声“来人”,便有侍卫过来拉沈漠,沈漠哪里肯走,推搡间几人到了城墙边。下方月国的将领一箭破空而来,白迟霜察觉时已然来不及了。那箭矢裹着雷霆之势,直指白迟霜的胸口要害!白迟霜正待举剑格挡,便被一具温热的身子紧紧抱住了。羽箭猛地刺穿他的胸膛,沈漠闷哼一声,双手依然紧紧抱着她,嘴角有一丝血迹缓缓流下,他艰难地扯起一个笑,乌黑的眼珠静静盯着她,开口道:“我说过...男子应该保护女子,我自会保护公主……”白迟霜一愣,双手扶住他软倒的身子,波澜不惊的语调终于起了变化,急急道:“谁稀罕你救我!不自量力!”
      却终是轻轻将他放入侍卫手里,吩咐好生照顾,才重新投入战局之中。可心底,明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有什么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次,沈漠将养了一月有余,方才好转。这一月来,白迟霜隔三差五会来看他,每次来只静静地坐在窗前,执一壶茶慢慢细品。开始沈漠还会找些话题聊几句,可到底不是健谈的,往往到后来,两人便相对无言起来,一个坐一个躺,皆睁着眼睛不知道想些什么。然而一日一日过去,气氛倒愈发地和谐起来,看在侍女的眼里,甚至生出了温馨之感,这在以往以冷情冷血著称的四公主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是以,那侍女很开心,一开心就忍不住找其他侍女唠嗑唠嗑,谈谈她们公主近日来的变化,谈着谈着,不知怎么的竟传出公主瞧上了猎人方回的说法来。
      这个说法传到沈漠耳朵里时,他含着的一口药险些喷出来。而在此时,白迟霜静静地迈进门来,看着屋内两人僵住的身子,微微敛了敛眉,终于淡定不下去,开口道:“那些流言蜚语,你不必轻信。”
      那侍女乖觉地出了门,还贴心地合上门。沈漠红了脸,垂着眼,静了半刻,方才道:“方回觉得,若这流言是真的……”他看了看白迟霜,见对方也在盯着他,笑了笑,继续道:“若是真的,那我可要开心死了……”
      沉默……沉默……憋死人的沉默……
      白迟霜咳了咳,白净的脸上难得显出一丝窘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红意。她径自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一株白梅,道:“你莫学了那些男子的轻佻去。我救过你一命,你也救了我一命,我俩算是清了。如若你想走,等养好伤,便走吧。”
      沈漠急急道:“你要赶我走?便是对我没有情意,也不能如此决绝吧?”
      白迟霜再次咳了咳,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说话。
      沈漠继续道:“公主可有喜欢的人?公主喜欢怎样的男子?”
      白迟霜闷闷道:“不用你管。”
      沈漠不顾身上的伤,一掀被子便下床来,穿着单薄的里衣走到白迟霜身边,却被窗外的寒意冻得一哆嗦。这才发现,腊梅都开了,寒冬已到了。他大着胆子扯住她绢白的衣袖,道:“我说过要保护你,便不会随意离开。”
      白迟霜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如今这副模样,如何能保护我?便是你伤好了,文不成武不就,又谈何护我?”
      “公主是喜欢文成武就之人了?方回知道自己入不了公主的眼,可唯有一颗真心,千金不换!”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皮子倒利索,光说不做假把戏。”
      他大胆握住了她的手,她挣了挣,终是任他握住。沈漠笑道:“公主对方回,也不是一丝情意皆无的吧?自那次公主救了我,我便对公主又敬又爱,那些谣言于我,宛如天籁。”
      她颤了颤睫毛,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一般,却舞出了冰冷的弧度。“家国大事迫在眉睫,儿女情长皆抛身后。便是我对你生了情意又怎样?而今兵临城下,百姓生死一线,若家国破灭,何来情字一说!”
      她使了力挣开他的手,对如今的情势生出一股无奈之感。国破乃是既定之事,连父皇都投降了,只她…不愿自己的故乡国土落入他人之手!恨只恨,她生为女儿身,如若她是男儿,便是战死沙场,也比固守城池来得好!
      从小便生长在内忧外患的国家之中,就算生为公主,也没过过一日安稳日子。连年的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父皇疲惫无奈的脸,母后暗自落泪的神伤,都成了她小时候挥之不去的记忆。于是她选择了习武。纵使是女子,她也要为这家国奉献出一份力。可事到如今,残局已定。
      “为保祖国河山,方回万死不辞!公主,我愿入军抗战,誓死保卫月国!望公主成全!”他跪在她面前,立下了他的誓言。
      白迟霜的指尖捻起他一丝青丝,良久才道:“不必了,这安照,我来守便够了。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攻进来。”话语间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胸有成竹。
      “方回说过会保护公主,况且如今我既知公主对我有情,我又如何能放任公主披甲上阵,自己却在这公主府享受安乐?就算战死沙场,方回在公主心中好歹也能重一分,而不是日后公主想起我来,会觉着我是个贪生怕死的无名小卒!”
      白迟霜眼波剧动。窗外红梅悄然开放,大雪压红梅,俏丽的花朵颤颤巍巍停在枝头,仿若她挣扎摇摆的内心。良久才似乎决定了般说道:“好!我成全你!”她也分不清,到底成全的是他,还是…她。

      陈国最后一次进攻月国,是在沈漠跟着白迟霜入兵营一月后。
      沈漠独身闯入安照已有三月,那成败的最后一刻,终于要来了。吴将军带着五万士兵守在城门下,心里止不住的激动。昨夜,他第一次收到沈漠的信鸽,将安照城内的布军图与城门的薄弱处一并写明,并约定明日几时几刻攻打,务必一举拿下!
      这一仗,打得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沈漠竟不知道,白迟霜竟已如此信任他。城门破开之际,在安照城内士兵皆对他兵戈相见喊着“奸臣”“内鬼”之时,她却兀自镇定,徒劳地大声辩解:“他不是!”直到城门下五万士兵齐声下跪,对着他高喊:“将军!”直到吴将军下得马来,撩开战袍恭敬跪下,道:“恭祝将军旗开得胜,一举攻入安照城,拓我陈国河山!”数万士兵欢呼,沈漠看着白迟霜冰冷的眼,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一点点地碎裂开去。
      白迟霜立在城墙上,素色衣袍猎猎飞扬。她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尚且往下滴着血珠。一张冰凉的脸上没有表情,却在吴将军来劝她投降之际,突兀地笑了,笑得苦涩哀恸,像是失去了最珍贵的宝贝。这是沈漠第一次见到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漠。”
      “一开始…你便是为了破城,才特意接近我的吧?”
      “是。”
      “你说你叫方回,是雪莲峰上的猎人,都是骗我的吧?”
      “是。”
      她闭着眼,眼角流下一行泪来,声音却平静得骇人:“我不怪你,沈漠。我只怨我自己,为什么,就信了你呢?”
      她当着他的面,举剑朝胸口毫不犹豫地刺下,被连衣角都没能碰到。沈漠的手狠狠地握着那锋利的剑身,任鲜血流淌下来,滴滴答答流了一地。他并不觉得痛,他只是心里疼,看到她的眼泪,他疼得厉害。
      这一年,他20岁,她21岁。
      三月后,她嫁给了他,成了他的二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情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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