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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情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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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近来热闹的事情有两桩,且这两桩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头一桩事,也是天界顶重要的事,便是在数万年前混沌初开,第一次神魔大战中牺牲的三大古神之一的北极战神活过来了!这个头衔有些长,但这位上神的地位可见一斑。连如今的天帝浚见到这位战神,也得恭恭敬敬道一声好。
这段故事得追溯到六界初分之时,神魔妖鬼成日混战,互相看不上对方,意欲称霸六界。当时衍生出来的战神的含金量可比如今的神仙高多了,也正是他们,流了血汗换回了如今的太平安宁。天界四大神里有三个牺牲在那次大战之中,分别是北极战神、东王公和池吾上神,剩下的紫薇大帝当了天帝,即浚往上数辈的祖宗。
这位北极战神一复活,六界便有些动乱出现,新一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魔们不知水深浅,组织了暴力反动事件,轰轰烈烈打到了神山不周,惊动了长眠的女娲。
这边是天界的第二件事了。
这可了不得,天帝浚震怒,手下派去的猛将负伤的负伤,战死的战死,总不能劳烦刚活过来的北极战神帮忙吧?虽然这事件说到底是因为他而出现,但他地位摆在那里,如若不是天界快要灭了,怎么也轮不到他再来一回“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浚在这时候想起自己的儿子,便立刻把凰洺从弥罗宫里放出来,一道旨意传下去,命他即刻披甲上阵。
而另一头的离罗宫,漠漠正饶有兴趣地听着侍女讲些数万年前的八卦趣事。
安儿合上边角泛黄的书册,说:“这开天辟地四大神之中,唯独池吾上神是个女的,古书上记载,她‘面若芙蓉花,貌塞嫦娥女,身段玲珑,姿态窈窕’,乃天界顶顶美人。”
安儿一副崇拜的神色,喃喃道:“也不知是如何的风姿。”
她继续道:“听三重天里头年岁大的老头儿说,当年神魔大战爆发前,这位池吾上神和北极战神还有段传奇的故事,大约是花前月下的爱情故事,他也没说明白。”
漠漠抿着嘴含蓄地笑:“你这消息,都探到了三重天,下一回不得探去幽冥鬼府了?”
安儿吐吐舌头,道:“娘娘您别笑奴,奴可没胆去那地方。听说那里天都是红色的,到处都是鬼魂的叫喊嘶吼,还有面目丑陋的勾魂使者,可怕极了!”
“你见过地府?怎知道那里可怕?”
“不曾见过,但约莫就是如此罢。”
漠漠笑着摇摇头,鼻端萦绕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表情也恬淡起来。安儿见她那副模样,也不敢再说话,收拾好书册,静静垂首站在一旁。
突然,耳边听到她极轻极轻地一句问:“安儿,这是第几日了?”
安儿回:“回娘娘,太子殿下出征已有三月。”
“你说他何时会回来?”
“殿下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捷报传进偌大的天庭时,浚从正殿的主位上站起来,连道几声“好”。消息一层一层传下去,待漠漠从铺天盖地的黑暗中睁眼,屋里已然多了股熟悉的檀香味。
“醒了?”
她坐起来,下一刻却被凰洺搂入怀中。她捉着他的手臂,嗓音微微发抖:“你回来了?可有哪里受了伤?”
“不曾有。”
安儿喜气洋洋地插嘴:“娘娘,太子殿下将功赎过,陛下不仅将太子殿下从弥罗宫里放出来,还赏赐了殿下和娘娘许多珍奇事物呢!”
凰洺仔仔细细地看她,看她逐渐消瘦的脸庞,心疼地轻抚上去,说:“安儿说你最近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照看到了榻上,是也不是?”
漠漠蹭着他的衣领,摇摇头,说:“我等你回来照看我。”
凰洺叹了口气,眼里的神色复杂难辨,末了只艰难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用过晚膳,她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面上神色柔软恬静,宛如新婚那几年。每每她露出这种模样,他便克制不住自己。
“今晚留下来可好?”
没有理由拒绝。尽管他想早些找到楚烟,那个被他辜负的女子。
被翻红浪,一夜缠绵。
第二日,漠漠醒来,身旁已空落落,好像她的心里也随着他的离去空了一块。睁着眼发呆,越想越难受,胸中郁气上涌,她忙拿过枕边的白帕子,捂着嘴咳了几下,待放开时,一丝一缕的血腥味冲入鼻端。可她瞧不见帕子上沾染的点点红梅。
凰洺带着忐忑的心情再次到了凡间。凡间一如他走时那般热闹喧哗,他边走边在心里想着,这么些年过去,楚烟也许早就嫁做人妇,已为人母了。如能看到她幸福,也不枉他下凡一遭。
他循着记忆到了楚王府的大门。只五六年的时候,楚王府却已经不再恢弘,落败得宛如废弃的荒园。
凰洺心里涌起不安,推开门去,屋里空荡荡,院子里的花树枯败凋零,九曲回廊落满了尘土,好好一座王府已然破败得不成样子。
年迈的老管家颤颤巍巍出屋,见着他,疑惑地问:“公子,请问你找谁?”
凰洺张了张嘴,许久才问道:“这里发生了何事?楚王爷呢?楚烟呢?”
老管家一怔,眼里冒出星星点点的泪光。他不住的摇头,身子靠着门框才勉强没倒下去。
“王爷他被奸人算计,落入狱中,已逝世一年了。小姐她命苦,爱上了个薄情汉,将她始乱终弃,小姐性子硬,在嫁去宫中的路上,服了毒药自尽了,王府也因此一落千丈……”他越说越悲伤,竟捂住眼老泪纵横。
凰洺惊得倒退一步:“什么?怎么会?”
老管家折回去,从屋里拿了一封信出来,颤抖着双手将信递到凰洺面前,说:“我已是将死之人,小姐出嫁前将这封信交与我,吩咐我交给一个年轻公子……如今我怕是等不到那人了。希望公子能待我保管,若有一日见到那位负了小姐的人,请将这封信转交于他……”
凰洺按耐住胸中刹那涌起的戾气,闭了闭眼,才平静地接过信,待老管家回了屋子,方才克制着颤抖的手,轻轻将信封打了开来。
那笔娟秀的小楷,正出自他朝思暮想的楚烟之手!
“凰洺,你我今生怕是无缘,只盼来生与你执手。你需知晓,等你,我甘之如饴。---烟”
那一刻,宛如有一把重锤重重地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来不及思考,指尖捏诀,瞬间便到了阴曹地府。
判官恭恭敬敬地将楚烟的来世今生悉数奉上。这一世的楚烟,是个出身贫寒的孤苦女子,幼年失母,少年丧父。好不容易嫁了个如意郎君,郎君竟是个风流浪子,娶了一个又一个,腹中孩儿被人害死,三十不到便郁郁而终。
凰洺气得把生死簿都摔了,指着判官的鼻子让他改命数。判官惊恐地求饶,说命格乃是司命所批,他做不得主。凰洺想到自己在弥罗宫思过的时候,明明吩咐过漠漠,求她给楚烟寻个好来生……
饶是他再疼惜漠漠,到了此刻,也只觉愤怒。她骗了他,还做出一副痴心的模样。若是她对他是真心,又怎会欺骗于他!
漠漠站在辛夷树下,肩上落满了辛夷花瓣,她也没拂去,只静静听着他怒不可谒的质问,而后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地说:“凰洺,你聪明了许久,又怎会不知?你喜欢她,我又怎能容她!”
凰洺被她气得狠了,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绪,才冷淡地开口:“我从未对你如此失望过,枉我还全身心相信你……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喜欢,我不要也罢!”
漠漠笑出声,宛如一碰即碎的琉璃,声音却格外坚定。
“好,你不想要,便不要了罢。”
凰洺拂袖而去。
安儿小心翼翼地奉茶来,小声问:“娘娘为何不解释,这女子的来世乃是天帝陛下吩咐的,谁也不敢做了主去。殿下这样误解娘娘,安儿都替娘娘觉得不平……”
“他心里不想要我的喜欢,便能找出千千万种理由,与其让他糟践我的真心,不如就此收手……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他厮守,倒不若放开了去,还他一个自由……”
安儿气恼:“娘娘又说这种话!娘娘定会没事的,为什么不告诉太子殿下呢,也许,也许……”
“也许他会对我好吗?可那种怜惜和同情,他所给我的,还不够多吗?”
她真正想要的,是他永远也无法给的。
可惜,他也不能知道。
凰洺在人间找到了楚烟的转世季倩倩。十五岁的她刚失了父亲,还未从痛苦中走出来,凰洺就在这个时候如同天神般降临在她的身边,带着融融暖意,将她拥进自己的怀抱,轻声道:“倩倩,我来接你了。”
他还真就将这个季倩倩接上了天庭。
天帝浚十分头疼,象征性地让季倩倩吃了些苦头,见自己儿子护她护得紧,想起当年自己和天妃曳的坎坷情路,一时感慨万千。他问凰洺:“此后你打算如何?”
凰洺道:“儿臣会对她负责,将她迎入宫中。”
“漠漠那边你又待如何?”
凰洺明显顿了顿,才道:“儿臣自会和她说明白。”
浚挥了挥手,最后说了一句:“希望你不要后悔。”
那时的凰洺十分笃定,无论是楚烟还是季倩倩,他都会负责到底。是他害了她,才让她原本美好的命格变成了如今这般孤苦。
宴迩知道后,派人将一截被割断的袍子送来,并命人传言:
“凡间有割袍断义一说,今日我便学了来,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再无情义!”
漠漠再不见他,整日将自己关在离罗宫中,对任何一切都不闻不问。
饶是如此,也无法动摇凰洺的决心。每当他看到季倩倩脆弱地依附着他,全身心依赖他信赖他……他做不到放下她不管。他问自己,可是真的有那么喜欢楚烟?喜欢到,不惜放弃宴迩和漠漠……
“洺哥哥,你真的会娶我吗?”季倩倩拉住他的衣袖,表情惊惶得像只小兔子,红着眼眶满脸期盼地问。
“嗯,你可愿意?”
她喜极而泣,投入他的怀里,哭着说:“愿意,我愿意……”
龙四子在一日休憩时偶遇他,问:“凰洺,你开心吗?”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开心。总觉得日子就如同这般,无波无澜也能过下去,凡事非要大起大落的话,这样的人生未免太累。”
龙四笑得意味不明,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从前是从前,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他这样对他说,也这样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