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情漠二 ...

  •   宴迩从云头上下来,迈入离罗院内不过片刻,就看到漠漠的侍女安儿站在杏树下小猫般点着头,手里摇着扇子,眼睛却快要闭了起来,而本该躺在软榻上午睡的漠漠却拿着小铲子蹲在一旁,翻着湿漉漉的泥土,淡樱色软缎面的衣裙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斑。
      身为花界宫主的宴迩对漠漠是怜惜的,也因是十分了解凰洺的人品,才衷心地希望漠漠能守住自己内心的宁静,不要为俗事所累。毕竟不动心,就没有那么多的伤害。
      漠漠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侧过脸软软地笑了笑:“宫主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
      “杏花仙子从人间挖来几株辛夷,我要了来养养。”
      “仙界之土养凡间之花,怕是养不活。”
      漠漠笑了笑:“不试试如何知道?”
      宴迩饶有兴趣地蹲下,问她:“知道凡间的诗人如何形容辛夷么?”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宴迩接口:“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纵然开得再好,无人欣赏,孤单凋零,又是何等得寂寥惆怅!漠漠,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漠漠将那株树苗置于深坑中,用双手将泥土拢实,将它耷拉下来的小叶子扶正。宴迩莞尔一笑:“漠漠真是有心了。”
      漠漠抚了抚袖口,温软一笑:“宫中日子漫长,无趣得很,宫主可有什么趣事说与我听听?”
      “我哪里能探听到趣事,无趣之人本也不爱听杂事污染了双耳。”
      漠漠失笑,弹了弹裙摆,站起身来,道:“宫主还是如此,与其说是无趣,倒不如说清净,用玄灵斗姆元君的话来说,便是参透了禅意。”
      打瞌睡的侍女惊醒,急急朝两人的方向行了个礼,匆匆退了下去。
      两人在凉亭里对饮。玉露琼浆,花蜜冷香,伴着幽幽琴音,淡淡荷香,心思便如同一汪池水渐渐沉静下来。宴迩觉得,这离罗宫,才是整个天界里头禅意最浓的地方。
      一杯茶翻来覆去品了几次,前殿却突然嘈杂起来,手脚伶俐的侍女带了几分匆忙,急急扑进院里,朝两人直直跪了下去,嗓音里带了哭音:“娘娘,太子殿下出事了……”

      天帝铁青着脸,挥袖将浮在空中的画面拂去,那双依偎的男女影像瞬间破灭。他重重一哼,睨着底下站得笔直的凰洺,冷声道:“你可知错?”
      凰洺倔强地梗着脖子:“儿臣何错之有?”
      “仙凡自古有别,历来没有好结果,我同你说的,你都当做了耳旁风?”
      “父君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您口里一句仙凡有别,难道也否定了我母亲?”
      浚一怔,面上怒气更甚,冰寒的眸子高高睨着他唯一的儿子,说:“这等平凡女子如何能同你母亲相比?凰洺,我再问一遍,你可知错?”
      安儿扶着漠漠进门时,漠漠只来得及听到一句“儿臣没错,儿臣便是爱上了楚烟”。她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这话的表情,虽然从未见过,但他的形象一直是生动的,仿佛已存了百年,在她的脑海里。
      “好!好一句没错!”俊震怒,威严的声音自高而下传来:“你既不认错,从今日起便去弥罗宫思过,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出来!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来看你!”
      漠漠扶着门框,惊得喊了一句:“天君……”
      浚并未理她,拂袖而去。便有几个天兵从殿外涌入,将凰洺带去了弥罗宫。
      漠漠又喊:“凰洺……”
      凰洺看了她一眼,冷淡说了一句:“你不必管我,用不了几日我便能出来。”
      这几日一用就用了三个多月,天界三月,人间已是两年多的光景,而凰洺依旧没能出来。
      安儿将弥罗宫的守卫打点好,漠漠便揣着一个小包袱,慢腾腾地摸着门框进去。她瞧不见,便立在那里,轻轻喊:“凰洺,你在哪里?”
      凰洺睁开眼,撩开帐子,就见漠漠无措地站在门边,面上带着小心翼翼,清减了些,愈发像个精致的布偶。
      “我在。”他下床去,轻轻搂过她的肩膀把她带入怀里,“你怎的来了?偷摸进来的?”
      漠漠的脸埋在他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裳,说:“是天君允许了的,不然任我有百般本事也进不来。”
      他顺了顺她的长发,将她头上的素簪整好,开口问:“可有什么事?这里阴冷潮湿,你身子不好,往后别来了。”
      她配合地咳嗽了两声,凰洺立马紧张起来,逡巡着她的脸,问:“我一说你就咳嗽,可别作假骗我。”
      漠漠笑,手指抓着他的衣襟,说:“我给你做了件衣裳,我看不见,一针一线都是摸索出来的,你试试看罢。”
      凰洺翻开她的掌心,见纤细指尖有几个小小的针孔,一时心疼,执起她的指尖轻吻上去,道:“我不缺衣裳,你别折腾自己,回头又折腾到躺榻上喝药,还不是自己受苦。”
      他揭开小包袱,抖开那件云锦白袍,见针脚细密,袖口绣着一朵含笑,花瓣层层叠叠铺展,仿佛凑近了便能闻到馨香。
      “很合身,辛苦你了。”
      其实哪能合身,肩膀处少纳了一寸,穿着有些紧缚。
      漠漠抿着嘴笑,同他依偎半晌后说:“凰洺,你何时出来?天君狠了心了,你还是向他认个错吧。”
      他神色冷淡,言语之间颇为恼怒:“我本无错,不必认错。他要关我便关吧,只是不知道当年他与我母亲,是否也受到了这般阻挠……”
      “那女子,真就如此好?让你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忤逆天君?”
      他忽然攥住她的肩膀,牢牢握在手里,气息一下子近了,仿佛就在眼前。他认真地看着她,从未如此认真过,一字一句同她说:“我想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你,你能原谅我吗?”
      漠漠怔怔的,没什么表情,脸上一贯的柔软神色也消失不见。她轻轻挣脱他的掌箍,转过身慢慢朝门口走去。院子里的芙蓉香将她脆弱的声音轻轻送进来。
      “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起楚烟,凰洺脸上仿佛开满了春天的花朵,连日来不得出门的郁卒也消失不见。回忆起与她的点点滴滴,更是如数家珍。漠漠没什么表情地问他:“你想见到她吗?”
      他便有些难过:“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样了。当年不辞而别,她定是恨死我了,而今那么些年过去,她该已经嫁人了罢。”
      “你喜欢她什么?”
      “她很聪颖,也十分机灵可爱,心思细腻,美丽温柔……凡间的女子少有她这般,奈何我与她终究无缘。”
      漠漠疑惑地问他:“聪颖可爱,美丽温柔,只需这些你便喜欢上她了?”
      “自然不是,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眼缘的,我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得她是我喜欢的女子。”
      漠漠轻轻地说:“我听到你声音的那一刹那,也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凰洺收起玩笑的神色,静静打量她。
      三百年来,他从未听到诸如此类的话。漠漠是安静的,是柔软温和的,他以为她心里没有这些女儿家的想法,因她不管何时都是那般模样,云淡风轻,安静温和,仿佛已看透尘世一般。凰洺面对这样的漠漠,实在生不起爱恋的心思。
      可如今,她说她在听到他的瞬间,就喜欢上了他……
      她乌黑的眸子静静看着他,目光没有焦距,落在他的下巴处。她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一直喜欢你,可你却不喜欢我,对不对?”
      凰洺觉得胸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她露出那种哀伤的神色,比让他在这里呆上几年都要难受。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漠漠哀伤得仿佛要哭出来:“凰洺,你对我好,我不可能不喜欢你的。”
      “也许这只是一种习惯,你习惯了我对你好,误认为这是喜欢……”
      她笑了笑,笑容像那年的木芙蓉,脆弱,无助。
      那年她与凰洺成亲不久,他从司命那里得了一枝木芙蓉,兴冲冲地回来,亲手别到她的发间。
      他笑声温暖无比:“非常好看。含笑配芙蓉,倾国倾城。”
      其实那枝木芙蓉养在司命星君府上已好几日,因是凡间的事物,缺了养分,断了水源,早已是枯竭之症。司命用灵力养着,养得脆弱娇嫩。漠漠别在发间,不过三日,花瓣纷纷凋零。
      可自那以后,她不爱含笑爱辛夷。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那是他送她的第一朵花,花虽已死,情却永存。
      院子里的辛夷花见风就长,不过短短十几日,已绽出了嫩嫩的花骨朵,等到花朵绽放的那天,她耐不住又去看了他一回。
      他也知道也许漠漠伤心了,便不会如此殷勤来看他,却仍忍不住伏低了姿态,只求她能为楚烟的来世寻个美好的命格,保她生活无忧,幸福安宁。
      漠漠笑得清淡,将手里捧着的木芙蓉小心摆在他的桌案上,手指细细拂过花瓣的每一处纹路,像抚摸他的脸庞般细致耐心。
      凰洺不安地又问了一遍:“你可是不愿?我如今与她也无可能了,我答应你,往后我再不去看她可好?”
      漠漠突然把脸凑过去,柔软地笑笑,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应了你。”
      凰洺愣了愣,心道以前也不是没亲过,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这有何难?
      但到底是放轻了动作,极小心极细致的,像对待珍宝似的,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半晌才听到她说:“等她百年之后,我应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情漠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