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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情漠(完) ...

  •   漠漠时常能梦到一些过往。
      梦里她才刚刚化形,脆弱得连凡间一只老鼠都能弄死她。她经历了无数的寒风骤雨,终于有一日,一双温暖干燥的双手将她捧起,放入怀中。那双手的主人高大英武,笑容却极其温暖。他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说:“小不点儿,你有父母吗?”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探出她的本身,喃喃道:“我竟会问草木有无父母,当真糊涂!遇见便是缘,瞧你如此幼小,往后便跟着我罢。”
      漠漠睁开迷蒙的没有焦距的双眼,软软地笑了笑。那人有一瞬的错愕,随后便笑得愈发温暖,轻叹了一口气,道:“竟是个可怜的孩子,往后,你便叫我父亲吧。”
      “父亲,父亲……”小小的孩童蹒跚地跟在伟岸的男子身后,颠颠儿地喊他。
      男子回头,抱起她,亲昵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怎么了?”
      “一起,一起去。”
      “不行,漠漠不能跟来,父亲过几日便回来,到时候给漠漠带糖果好不好?”
      她幼年时,父亲便常年征战,她一个人呆在偌大的宫殿里,时常会有小花精来找她玩,说她的父亲多么多么厉害,还说她的父亲不爱女子。漠漠气得不行,大声说:“我父亲最喜欢我母亲了!只是她去世了,父亲不会喜欢别的人的!”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父亲一个人的原因。父亲告诉她,世间有一种美好的感情,叫做/爱情。它是良药,也是毒/药,救你的时候让你感激涕零,可杀你的时候也让你甘之如饴。
      她懵懂地坐在他的怀里,抬头问:“什么是爱情?”
      “爱情,就是我对你母亲的思念。”他摸了摸她的头,笑容中染了几分哀伤:“漠漠以后便懂了。”
      漠漠从梦中惊醒,触手摸得满手湿润,才恍然。她的爱情是毒/药,可她已病入膏肓,毒入骨髓,无药可救。

      天界准备着一桩喜事。
      太子殿下迎娶凡间女子一事反响极大,更有好事者特意拜访离罗宫,想看看漠漠的反应,却统统被安儿不留情面地赶出去。
      安儿气得双眼通红,说:“娘娘,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漠漠躺在榻上,身旁一卷书册,桌案上置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她咳嗽了几声,伸手端过药碗,并未回答安儿的话,一口饮尽了,才复又躺下,止不住地又咳了几声。
      安儿上前替她轻轻捶着背,忧心道:“娘娘,我请宴迩宫主来瞧一瞧吧,您这样,奴看着也心疼啊!”
      “我自小就有的毛病,你便是请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来,也是没用的。”
      “娘娘……”
      漠漠挥挥手,眉间一抹疲色,道:“我累了,你退下吧,晚些时候再来唤我。”
      她迷蒙着睡过去时,突然耳边蹿入几声嘈杂之音,像是唢呐,又像是锣鼓,吵得她头疼胸闷。脑子里闪过几片幻像,是凰洺在亮堂堂的烛火里,挑开了她的盖头,又在昏暗的罗帐里,第一次吻了她。
      他同她说:“往后我会好好待你的,定不会辜负你。”
      又是一年春来时,他捧了朵辛夷来,插入她的鬓间。她看不见,他就握着她的手慢慢感受花瓣,那样细致温柔,是他从不曾现于人前的宠爱。
      他是否也会那样对那个女子?
      这一觉,便睡了整整三日。待她醒来之时,安儿已是眼泪汪汪了。她扑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声音里染了哭意,道:“娘娘…安儿好怕你醒不过来了……你睡了整整三日……我要去同殿下说,我……”
      她慌忙按住她的手,说:“别,别告诉他。他不喜欢我才好,我离了他,他也许没那么伤心。”最起码,他身边还有个季倩倩在。
      “我这毛病,父亲说是寒症,想我连生育都不能,他娶别的女子,也无可厚非……”漠漠轻声说着,“活了这许许多多年,早已是从命里抢来的,它如今要我还了,我能抗拒得了命吗?”
      安儿哭出声来,哽咽道:“娘娘,你不会的…不会的……让我去同殿下讲,这样你就会没事的。”
      “他几时成亲?”
      安儿的眼泪都滴在了她的手臂上,语不成句:“七,七日后。”
      “你若想告诉他,等七日过后罢。”
      然而那一天来临时,漠漠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对于她的缺席,凰洺没有感到疑惑,反而觉得是意料之内。拜过天地后,他就觉得胸中有股莫名的烦躁,烧得他焦躁不安,静不下心来。
      “三礼对拜!”
      凰洺穿着大红喜袍,朝面前的人儿缓缓弯下腰……
      突然门外嘈杂起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哭喊:
      “殿下!娘娘,娘娘她不行了!殿下你救救她!”
      凰洺一怔,疑惑地回头望去,见那被天兵狠狠压制住的婢女,正是漠漠的侍女安儿!
      联想到她说的话,他心里一寒,面上神色尽数褪去,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令他害怕。他大步踏出去,命天兵松了安儿,厉声问:“你说什么?”他发誓,如果这个婢女敢骗他,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安儿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殿下,我叫不醒她……娘娘她一动也不动,我叫不醒……呜呜……她说要来观礼,可是一站起来就吐了好多血,倒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凰洺只觉眼前一阵一阵的晕眩,他勉力镇住心神,大步朝离罗宫里走去。
      院子里那棵辛夷不知为何已凋零枯败,只剩下灰色的枝条在风中摇曳,明明,明明前不久还开满了粉色的花朵,明明她前不久还站在那里,说着让他心痛的话……
      他推开门,屋里充斥着血腥味,窗户大开着,飘来一阵阵芙蕖的清香。
      她躺在地上,双手尽显苍白色,腕间浮现一朵含笑来,原本饱满的花瓣此刻已然枯萎,花瓣缩水,像迟暮的老太太。
      他不敢往前踏一步,立在门前,轻轻唤她:“漠漠?漠漠?”
      “地上凉,你快起来。”
      她无声无息,鲜红的血从她的唇角溢出,浸湿了她身下的毯子,浸湿了她柔软的长发和衣襟,无边蔓延,蔓延到凰洺心里眼里,全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他仿佛被眼前一幕刺痛了眼睛,别开视线,颤抖着嗓子:“我不成亲了,你起来可好?”
      “漠漠?”
      安儿凄厉地大哭出声:“娘娘!”可凰洺比她早一步进去,将她冰冷的身躯搂入怀中,一如以往千千个日夜,她躺在他的怀里,软软地朝他笑。
      他不住用衣袖擦去她嘴角的血,一直一直,却擦不净。胸中痛得仿佛有千万把刀凌迟,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他想着她,想着无数个她,她笑的模样,恼的模样,冷清的模样……
      “你若是真喜欢我,便醒过来,醒来我就信你,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他亲吻着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却吻不醒她沉睡的灵魂。
      “你又骗我,哪有人这样喜欢人的……”
      “求你,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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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眨巴眨巴眼,瞪着那方冰冷的玉石发了会呆,耳边便响起毕方那聒噪的声音。
      “呀!老祖宗你醒啦!”
      “哎呀这可不得了了!我就说北极战神一醒,您老肯定也得醒,不然怎么说你俩是天注定的缘分呢!”
      “这可好了,我这便告诉北极战神去!”
      这傻鸟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溜烟走了,她尚且回不过神来。待片刻过后见到阔别已久的老友,她才神思尽数回笼,微微扯了个笑,道:“许久不见,师兄风采不减当年。”
      北极战神睨了睨她,说:“恭喜师妹重返天庭。”
      毕方上来拉扯她的衣袖,说:“池吾上神,您都睡了万万年了,如今醒了怎好再继续躺着,起身四处走走吧!近来听说天界添了不少趣事,您倒是挑对了好时间醒来!”
      池吾抽了抽嘴角,从毕方的手里抽出袖子,道:“我还未休息好,不便出门。”
      毕方从来不怕她,守着她这副老骨头这许多年,只在她刚醒时落了几滴眼泪已示激动,而后便跟没事人似的。她不得不怀疑他在守着她的这些年里,其实也利用她捞到了不少好处。
      她自是不想出门的,哪有人睡了万万年刚醒来,就迫不及待要出门遛弯的,这也太丢分了。
      北极战神笑得很是复杂,难得和毕方统一了战线,缓缓道:“你醒来的这日,天庭里发生了一件趣事。”
      她百无聊赖:“那你便说说罢。”
      “今日是天界的太子殿下成亲之日,但亲没结成。”
      “哦?为何?”
      “因他娶了一个新的,却死了个旧的。说起来,这桩事也与你有关,于情于理,你都应当去瞧一瞧。”
      她困惑:“与我有关?怎可能?你也知道我才刚从混沌中醒来,连那太子的模样都不曾晓得,这桩事说什么都不会与我有关。”
      北极战神高深莫测地笑笑,说:“你去了便知。”
      毕方在后面小声嘀咕:“老祖宗这是害了人了,偏偏她自己还不晓得此事。”
      她无奈,只好跟上去。到底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了,她用了一番力气才平安将云朵降到这太子殿下的宫苑,门口倒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里头却是一片死寂,连个人影都不曾瞧见。
      “这是何故?”
      北极战神道:“随我来。”
      池吾一迈入那座精致的小院,便觉有股难言的焦躁,仿佛有一股力量抗拒着她的进入。越是不让她靠近的,她便越要弄个究竟。
      毕方道:“老祖宗,待会你见着了,可别太吃惊。”
      迈入那间屋子,便见一男子穿着喜袍,和衣躺在软榻上。他的怀里拥着个女子,女子白色的衣裙染上点点血色,像冬日里开出的红梅。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看不分明,只听到男子拥着她,那紧密的姿态,仿佛不在乎屋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一般。
      他的语调是那么地悲伤哀切,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宝贝。
      “你何时能醒来……醒来了我便给你种许多许多辛夷……”
      “恨一个人这样容易,别让我恨你……”
      “你不愿醒来,那我们便一起睡罢。”
      “……”
      池吾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她。她慢慢地走近,直到看清那女子的模样,才吃惊得捂住嘴,回头惊愕地望向北极战神。
      那张脸,与她的一模一样!
      北极战神道:“你就是她,她便是你。她是你回来的劫数,只有她死了,你方能回来。”
      池吾模糊地想起,那年神魔大战中她散了魂魄,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一缕神思附在了路边一株含笑上。千千万年后,这株含笑吸收了天地精华,渐渐有了灵魂。
      原来,原来如此。
      可她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这男子是谁?
      门口突然嘈杂起来,几人回头看去,只见天帝浚带着数位老神仙进了屋,浚脸上带着喜气,却在看到池吾的那一刹那僵住了神色,连同他身后那些神君,也一并僵了。
      最终还是毕方出声打断他们:“老祖宗回来了,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
      众人忙才纷纷行礼。浚盯着她,又看了看凰洺怀里的漠漠,神色惊疑。
      “不知……不知池吾上神与小儿的妻子漠漠是何关系……”
      池吾淡淡道:“听说,我便是她,她便是我。”
      凰洺缓缓回过头来,看清立在面前的人,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渐渐被狂喜所取代,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慢慢坐起身子,静静地瞧着她,轻轻唤上一句:“漠漠,是你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看到他的模样,竟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
      他不顾礼仪,从榻上起身,趁她还未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失而复得的狂喜将他淹没,他只知道,他的漠漠,回来了。
      待池吾上神几日后恢复记忆,已然来不及了。凰洺拉着她的衣袖笑得无赖无比,说:“我不管你是谁,我只认定你是我的妻子。”
      池吾横他一眼:“我记得我是你的妾室。”
      “漠漠才是,而你,是正室。”
      他将季倩倩送到凡间,临走前,他同她说:“对不住,以往我一直不知道我爱的人就在身边,直到那一刻才恍然大悟,我对你的感情,如今想来,大约出于愧疚。”
      季倩倩红着眼眶,说:“洺哥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凰洺背过身去,说:“我的心里装不下两个人,何况,我现在很忙。”
      季倩倩疑惑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说:“忙着追妻。”
      季倩倩哭了。
      池吾打了个喷嚏,望着远处笑盈盈踱过来的凰洺,心里哀叹:
      唉,这个小兔崽子真的缠上自己了,自己可比他大上许多许多,这都能当他祖宗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情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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