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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情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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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立夏,边境战事告急。因连月来的干旱导致农民颗粒无收,靠公子国买卖粮食的突厥部落因此粮食缺乏,打着“公子国无粮”的旗号屡屡侵犯公子国,边境国民苦不堪言。彼时邻国越早对公子国虎视眈眈,派使者远行一月翻过大山将数万石粮食运至突厥,意欲联手突厥攻打公子国。两国大军打到凉城城门底下时,沈将军带领五万精兵出城抗战,战役持续了一天一夜,最后只回来了三千不到,沈将军身中数剑,悲壮殉国。
急报传来帝都时,二哥哥的眉头紧得像川字,良久才放下折子,命寺人唤了几位大臣入内议事。我本不应该知道的,偏偏那时候我正打算去找二哥哥准我出宫,在门外听得明明白白。
公子国安逸久了,对骁勇善战的突厥和地大物博的越国的进攻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捷报却迟迟不来。直到快马加鞭的一封急报,报凉城或守不住,军中伤亡无数,单左将军带领众百姓尽全力抵挡。
在二哥哥都对凉城丧失信心之时,老天帮了公子国。几场大雨瓢泼而下,浸润万物滋养土地,田间作物焕发活力,生机勃勃,破突厥“公子国无粮”之妄言。二哥哥派使者同突厥交涉,若突厥同意退兵,往后十年内公子国将主动供粮。因着特殊地形,突厥的邻国只有公子国,越国与突厥千里之远,远水救不了近火。突厥王略一思量,若伙同越国将公子国一网打尽,日后越国坐大难免对突厥不利,如今形势三方制衡,不管从粮食供应还是天下大局上来说,公子国都不能轻易去除。
当日,使者回话,说突厥王的王子骁年方17尚未娶妻,仰慕公子国的六公主许久,希望求娶公主。我上头的两个姐姐都已出嫁,我又是与二哥哥一胞同生的公主,突厥王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实在自然无比。二哥哥一口回绝,可我却坚持着答应下来。
如果不是那人,那么嫁谁不是嫁呢?就算那里有无边的沙漠,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大风,还有凶猛好战的野蛮人,就算我会很想很想公子国,想二哥哥,然而为了我的国家,我嫁。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不如从嫁与……却做不得鸳鸯。
出嫁路上,软轿一侧,小月亮始终同我说着话。她说大漠的风光多么多么好,晚上月亮多么多么大,其实以前她同我说,大漠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满是黄沙狂风,还说,公主你以后千万别去那样的地方。可她现在说,大漠好,风光好,人好,月亮好……
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前头的唢呐吹得我晕晕沉沉,在一片混沌之中,我见到了我的夫君,十七岁的突厥王子,骁。他穿着胡服,革靴长而尖,坐在一匹黑色的大马上,居高临下地,带着些微鄙夷地瞧着我,打量了我一番,撇嘴说:“公子国的六公主不过如此,还不如我们突厥女人有味道。”
陪伴一侧的公子国的使者正色道:“王子不可妄言,六公主乃是我国帝王最疼惜之人,万望王子能将公主放在心里爱护,使她不受忧愁思归之苦。”
骁桀骜一笑:“她既已成为我的妻子,我自然会爱护她,使者旅途辛苦,若无事,请回吧。”
他这样不给一点面子地赶使者离开,是不合礼数的。按礼数,使者该在突厥逗留几日,等到公主与王子大婚之日方才离去。可见他对我这个妻子,甚至对公子国,是不满的。不满什么?我的容貌?还是因为婚姻不能自主?
圆房那夜,骁坚持留着蜡烛,屋里的光芒照亮了我眼角的泪和我眼中的悲戚。骁问我,你在为谁哭泣?你心里面有谁?我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我就是你的了……最后一个字刚落下,骁就闯了进来。随后,我便看到他暴怒的脸,还有染红的双眼,像我在突厥王帐里见到的沙漠里的孤僻的狼,此刻被愤怒所控制,不再对我这个妻子有所怜惜。
整个突厥部落都知道,我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不是个处子,公子国将这样的我嫁给他们的王子是对他们的侮辱。于是他们默认了骁对我的漠视以及侮辱,默认了我是一个罪人,我给突厥,给公子国蒙羞了。
小月亮再也不笑了,她守着我,陪我发呆,陪我抱着膝盖坐在沙丘上,从天明坐到黄昏,从日头升起坐到月亮初上。回去的时候,骁的女人来找我麻烦,说难听的话,那样子十足地幸灾乐祸,却又想联合我对付骁其他的女人。小月亮说,公主身体不适,恐怕不能帮助她,却被她用力打了一巴掌,小月亮的眼眶霎时就红了。我用力捏住她的手腕,警告她不准打小月亮,她一点也不怕我,如果不是碍着我的身份,恐怕连我也想一起打。等骁回来了她告状告到骁那里,骁对我说,如果你再不安分,信不信我把你弄去军营里,那里有很多没有女人的勇士,他们会好好对我的。
突厥的男人每逢月初都会去几里开外的密林里打猎,有时打到野兔,有时能打到野狼黑熊。那个月他们捕到了一头黑熊,捉回来养在了笼子里,然而笼子在它的挣扎中岌岌可危,终于在夜间无声无息地挣脱出来,失控地胡乱往帐子里蹿。巡逻的士兵们很快发现了它,弓箭火把尽数向它袭来,它又急又怕,竟闯进我的帐子里。我的帐子离骁的帐子很远,我连躲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受了伤的黑熊扬起爪子朝我袭来……
小月亮合身扑过来,我听到她说,公主快跑,然后便是温热的血珠溅上我的脸,我的衣裳……我眼睁睁看着小月亮的脸和身子瞬间血肉模糊,看着她软软地倒在我的面前,我的心跳刹那停止,黑熊再一次扬爪,猛地朝我面门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箭矢穿透它的心脏,它的眼睛骤然涣散,轰然倒塌。
骁站在黑熊后头喘着粗气,手里握着一把弓。他问我,你没事吧?我呆呆地看着小月亮,说不出话来。我想走过去抱住她,可是腿一软,摔在了地上,慢慢地,慢慢地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终于摸到了她的手,她满是血污的手……
我张了张嘴,两行眼泪唰的流下来。她用力握住我的手,嘴里喃喃,公主,我呜地哭出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拿衣袖轻轻给她擦拭脸上的血,轻轻地,怕弄疼她,可她只是笑着,这么疼也还是笑着,说,公主,你要好好活着……我拼命地摇头,好像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不会死,好像我摇头,她就还能活着,活着为我在夏日里打蒲扇,活着为我在冬日里暖脚,活着在我耳边唠叨,一个劲地说,公主……公主……
她终究还是没能撑住,最后看了我一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的心也同她一起,死在了这片苍茫的大漠上。
骁另外给了我一名侍女,可她面目模糊,声音难辨,还说着我听不懂的胡语。或许除了小月亮,谁也不能真正让我看清楚认明白。
骁说,你可不许死,你死了,我怎么跟公子国交代?
好,我不会寻死的。
我很孤单,很孤单,没有了诉说心事的人。知道我过去的人不在了,我的过去被这凶猛的大风埋在黄沙里头。突厥的女人照例欺负我看不起我,有几个恶心的男人甚至想要强上我,我对他们说,若是强上了我我就自杀,骁会杀了你们,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日我用过晚膳,突然想在高高的沙丘上看月亮。自小月亮走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因为骁同我说,晚上的沙漠很危险,有狼群,有危险的动物,当然也包括欲行不轨的男人。可那日我莫名地想去,无可遏制地渴望着那里。
天很高很黑,难得的是星星也没几颗,天雾蒙蒙的。以往我来的时候这里总是最明亮的,今天却连月亮都寻不到。可我已经到了沙丘上,就这么回去自是不愿意,便躺下来,独自发呆。迷糊中听见远处呜咽的风声,还有黄沙刮在脸上的刺痛感,我睁眼,面前竟是一股在夜空中仍呈现出黄色的沙卷。远处黄龙腾起,声如牛吼,象闷雷滚动,天边出现一条抖动的黄线,向前滚动,越来越宽,越来越近,瞬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狂风怒吼,满天黄沙沙石狂舞在苍穹。我想逃,可根本看不见在何方,只觉得周身被黄沙包围了,我的身上我的眼前全是漫天飞舞的黄沙……
一股大力将我抛了起来,我尖叫地挥舞手臂,下一刻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有什么在撕扯着我的身体,脑袋很重很疼,迷蒙间,我看到小月亮的脸,她立在那株老槐树下面,喊醒午睡初醒的我,笑着对我说,公主,奴今日做了莲花芙蓉酥,你来尝尝,待会奴再去叫单大来。
小月亮……单大……
我似乎笑了,好,我来尝尝……
有单大,有小月亮,才有我西官儿。
无边的黑暗将我笼罩,小月亮的脸渐渐隐去,呼吸困难,心跳变慢……终于归于平静。
大漠深处,残阳伴歌,风泣愁雨歇的岁月里,一个叫西官儿的人,一个叫小月亮的人,就此隐没。那些伤痛与哀戚,通通都将离我而去,我将迈入极乐,我将做回,西官儿。
【单大篇】
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或许比一辈子都长,我守护着这个女孩。看着她成长,看着她明媚的笑靥,娇俏的脸庞,亲吻她,甚至情难自禁地和她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可我从未后悔。
那日清晨,我拥着她醒来,还未温存片刻,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寺人刻意放轻的声音传来,单副统领,皇上叫你过去。
那个身居高位的年轻帝王皱着眉,并未呵斥我,只是淡淡地说,若是为了西官儿好,就离开她。我一声不吭,良久他才告诉我,安贵妃安插在西官儿宫里的婢女发现了我和她的事,安贵妃以此作为条件,要求他放了天牢里判了死刑的她的兄长。
我为自己的身份而自卑,也为令皇上苦恼而感到自责,我想等到我足够强大了,或许就能和西官儿在一起。而在那之前,我要和她保持距离。她是温室里娇养大的花朵,是我捧在手里心呵护的珍宝,我须忍一时困苦,为了以后。
不辞而别是我对她的第一个伤害,可我怕她一醒来,只消一眼,我就下不了决心离开她。我很想念她,在军营里,在练兵时,在打猎时,在任何时候,我都念着她。士兵问我,左将军可有喜欢的姑娘,我说,有,她等着我回去娶她。士兵促狭地笑了,这时候我会觉得很满足。
西官儿西官儿,这真是缠绕我一生的名字。甜蜜又折磨。
回朝祭奠父亲是对她的第二个伤害。二年未见,天知道我有多想念她,可见到了却得用坚硬的外壳,冷漠的话语伪装自己,就怕被有心人发现,怕有心人对西官儿不利。她在我面前哭得那样厉害,我使劲掐着自己的手掌才没忍住抱住她,说我很想你,想到心一直在疼。离了京郊,才发现,手心里流出的血已蜿蜒落下,染上了我的黑衣裳。
西官儿,你再等等。
边境告急,沈将军为国捐躯,我奋力抗战,抱着必死的心态坚守凉城城门,好容易等到求和的消息,随之而来却是西官儿去突厥和亲的噩耗。
那个晚上是恐怖的。我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了一夜,风吹得我的脸,像最锋利的刀子,从皮肤处切开,一直切到了心脏。我真的拿起剑,朝着胸口刺下,跌跌撞撞跑到溪边,一头栽了进去。被士兵救起后,我高烧不醒,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才捡回一条命。我告诉自己,西官儿在遥远的突厥等着我去救她,我不能死。
我更加用心地练兵布阵,皇上自突厥一战加强了对军队的训练,等我从那段忙碌的日子抽出身来,我想回朝看一看,或者,去突厥看一看,哪里有西官儿,我就去哪里。如同以前西官儿问我,想不想跟着阳朔去西域,我说,公主去哪里,臣就去哪里。我不会食言。
回朝探过我的母亲,我便向皇上告假,我要去突厥,我要去看西官儿。皇上皱着眉,年轻的脸上添了一抹深深的愁思,他沉着声音,再不复往日的清亮,说,替朕好好看看她,若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原来他的心里,对西官儿的心疼不比我少,只是他是皇帝,有着太多无法割舍的责任,包括牺牲他的亲妹妹。
我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去。心里打定主意,若西官儿有一丝丝的不开心,我就把她带回来,管她什么突厥王妃的身份,我要告诉她,我喜欢她,真的真的,很喜欢。
刚迈出真宝殿大门,远处一个寺人跌跌撞撞跑来,满面惊慌地将一封密函交给皇帝,皇帝展开一看,顿时瞳孔骤缩,手指发颤,下意识地朝我看来……
西官儿没了,他说。
一个月的脚程,我不眠不休,仅仅用了五天到了突厥。远方大片的沙漠连着天际,伴着呜咽的风声,这里埋葬了她。她曾经在午睡后醒来,说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她嫁来了沙漠,饱受风沙之苦,她哭丧着脸说不要。可这不仅成了真,还让她年轻的生命终止于此。
单枪匹马冲进王帐,突厥王子骁策马而来,厉声问,你是何人?我面无表情地问,西官儿呢,她在哪里?骁明显顿了一下,说,十日前的特大沙尘暴卷走了她,我率领精兵找了她三日,不曾找到。
为何你不护好她?为何在沙尘暴的日子里还让她独自在外?为何在她成了你的妻子后,你还能让她这么年轻的生命终结于此?我没能守住她,又怎能让你们如此糟蹋!
西官儿,我来接你回家了,你……出来好不好?
三日后,我在十里外一座沙丘隐蔽的背面发现了她。
她躺在那里,周边围着一群野狼,正在分食她的身体。
我疯狂地用箭驱走了野狼,慢慢地靠近她,靠近已然面目全非的她,可那就是西官儿,她的手腕上还套着一只玉镯子,羊脂白玉,15岁及笄那年我亲手将它套在她的手腕上,可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还有零碎的血肉……
骁在我身后跟上来,看到西官儿,倒吸一口气,久久不能动弹。
我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轻轻将她抱起来。回家……我们回家。
骁来拦我,我眼都不眨,一剑快速地刺入他的腹部,后方的突厥武士提刀抢上来,被骁拦住。让他走,他说。
她在我的怀里,轻得就像一张纸,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变成蝴蝶,展翅飞向天空。或者,她早已经变作了蝴蝶,翩跹着离我而去,离这可悲的生命而去。
未能将你妥帖收好,未能将你捧在手里,未能护你一世平安,欺你骗你害你,纵使心里爱你疼惜又有何用!
素绞无意世情狠,迫香消玉殒,遗淡魂,化作追梦人。夜夜孤枕,夕夕冷锦,风刻苍桑容颜衰,皆为相思痕。
远方狂风大作,黄沙纷飞,一场风暴即将来袭。
我抱着西官儿,一步一步,走进飞速旋转着的噬人浪潮之中。
抱紧怀里的人,我们,一起陨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