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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情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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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哥说,阳朔有一股男孩子的豪气,比不得我心思玲珑乖巧可爱温软聪明浑身上下都是女孩子样。可我这样心思玲珑的女孩子,怎么会连男人婆阳朔都比不上?
我这么沮丧是有原因的,因为那场骑射,我输得很惨,并不是单大输了,反而单大赢了,可是同时也赢得了阳朔那颗不安分的男人心。
正月里大雪纷纷,一连等了几日,好容易盼得雪后初霁,天晴日头暖,二哥哥兴致颇高地招呼众人观战。比试设在郊外的狩猎场,场里有一大片空地,是秋狩时皇子公子们蹴鞠用的。寺人扫开了雪,场中设了两个靶子,百米开外设了六个稻草人,每人五只箭,比试人需骑马越过稻草人并在规定位置射出箭矢,箭头准的获胜。单大文武皆通,我到上书房念书时他学文,我闲时偷懒时他学武,学了这么多个年头,连教导二哥哥武艺的大统领都夸他有天赋。十六岁那年二哥哥钦点他跟着沈将军上战场,正巧赶上战事大捷,三月后班师回朝,从公主身边的三等侍卫一跃至御前侍卫副统领,若不是我缠着二哥哥好磨赖磨,他早就成了二哥哥身后的小尾巴了。
阳朔一身红衣裙裾翩飞,外罩妆缎狐肷褶子大氅,腕上红丝带飘扬。上系同色金彩绣双边脖环,下蹬黑色红边长靿靴,端的是英姿飒爽。腰里九环蹀躞带环佩叮当,乌发束起用金冠扣住,穗珠额饰环绕额间,衬得一张脸面如芙蓉,英气逼人。那双明眸里的自信与傲气让她同一般女子不同,策马而来时红裙翩飞,腕间丝带猎猎飘动,养眼之极。
单大慢悠悠地上马,坐在马上对阳朔抱了抱拳,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在场地里热身。我问身旁的小月亮:“你觉得阳朔这样穿好看么?”小月亮简直快要看直了眼,愣愣点头。我白了她一眼,再问:“要是我也这样穿呢?”她傻兮兮地问我:“公主不会骑马,穿箭服做什么?”我泄气,小月亮是个笨蛋。
我郁闷着,可接下来的比赛叫我又兴奋起来。到底是我看中的男人,就算输给了军营里的大将军,对付一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就算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阳朔又如何,还不是箭箭不如单大!
我在观景台里兴奋地为单大呐喊助威,紫衣九良站在我身旁,悄悄揭开我外罩的粉色团花织锦斗篷,捏住我的衣袖,往我手里塞了一块帕子。我转头疑惑地看他,他笑着说:“六公主莫不是留着嘴边的糕点晚上做夜宵吃?”我窘迫得红了脸,拿着帕子随手擦了擦,擦下米粒大小的糕点屑。我其实是不喜欢九良的,因为他是阳朔的人,而有关阳朔的一切,我都不喜欢。
场内的比试已到了关键时刻,阳朔的箭法平心而论很不错,绕过稻草人的身法轻巧娴熟,拉弓的拇指蓄势待发,射箭又快又稳,奈何碰上了更不错的单大,那就只能屈居第二了。前来谢恩时二哥哥笑着对单大说:“你怎可仗着自己力气大欺负阳朔?”单大不卑不亢道:“臣是为六公主而战,并非是自己。”
阳朔问:“若是为你自己,就能输给我了?”
单大道:“同样会尽全力,在比试里做出让步,是对对手的不尊敬。”
阳朔弯唇笑,不语。
我心急地站到单大前面护住他,说:“单大一定会赢了你的,你不可能赢得了他!”阳朔并不动气,阴险地忽视我的存在,直直盯着单大说:“你是第一个敢赢我的人,我曾经说过,若谁能在骑射上赢了我,就是我的英雄。虽然你是个侍卫,但我很喜欢你。”
我屏息等着单大表态,然而单大只错愕了一瞬,照旧垂下眼,说:“承蒙王女错爱,单大不敢当。”
阳朔认真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你当得起。”她转向二哥哥,道:“如若陛下将单大让给我,有草原大漠的广袤天地,日后他必定能成为南疆国的英雄”
二哥哥眼里笑意点点,有种看好戏的感觉,说:“你既已认定单大是个英雄,我又如何能把英雄让给你?更何况单大虽然是御前侍卫,实质上在西官儿那里当差,这事你还是问西官儿,我大约做不得主。”我早已沉了脸,冷冷道:“我不同意,单大是我的!”
我用力扯了扯单大的袖子示意他说话,单大沉默了一会才说:“臣听公主的。”
我在他的沉默中差点停止了呼吸,然而下一刻却挑衅地望向阳朔。这男人婆也不生气,说:“不愿意就算了,你别后悔就好。”说罢就带着九良重新回了座位,指尖捻起一块芙蓉酥缓缓送进嘴里,呷了一口清茶,状似悠闲地眯了眯眼。
我赢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我生气的时候连叽叽喳喳的小月亮也闭紧了嘴巴生怕胡说些什么惹到我,单大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我闷头走了一段路,猛地停下脚步返身问他:“你想不想和她一起去草原去大漠,去当她口中说的英雄?”
他看了看我,垂着眼睛说:“公主去哪我就去哪。”
他一向是这样,说话的时候不看着我,对我表示顺从,照着我的话做,仿佛没有自己的情绪。他曾经很向往草原,说那里有成群的牛羊,有碧蓝广袤的天空和团团的白云,说那里有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和勇士,他们热爱草原,他们流着最纯正的草原血。如今是我阻碍了他的脚步,我不能让他去草原看牛羊,也不能让他在哪里策马驰骋。
我赌气道:“你要真想去就去,我不拦你。”
他停下了脚步,我也紧张地止了步子,等了片刻方等到他说:“臣不去。”
旁边悄悄探出头的梅花上的积雪扑簌滑落,花朵兀自艳丽绽放。我望着融化的雪珠,方知雪后初霁,人间暖阳初上。
睡到半夜只觉十分烦闷,屋里烧着地龙,被窝里两个暖炉捂着,捂得我出了一身的汗。脑海里把前后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单大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想我第一次亲他,还想和他做羞羞的事。我的床下面有个小匣子,里面藏着我央三姐搜来的春宫图。我并不好色,只是三姐同我说,要是真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做羞羞的事。在情事方面,三姐可谓是我的启蒙老师。
我这边辗转反侧,小月亮机灵地凑上来,问:“公主睡不着?”
我嘟嘟囔囔:“小月亮,你喜不喜欢单大?”
小月亮说:“奴很崇拜单大。”
“你说单大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像阳朔那样英气的坏姑娘他会喜欢么?”
小月亮困惑道:“阳朔王女并不坏……”我咳了一声,她立马改口:“我想单大该是喜欢公主这样可爱的女孩子的。”
我轻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折磨我的床榻。敞口莲花陶瓷炉里燃着安神香一缕一缕飘进我的鼻端,本是宁神静心的熏香,此刻却让我毫无睡意。我忽的坐起身,朝床帘外守夜的小月亮道:“我想喝酒。”
小月亮吃了一惊,说:“使不得,酒伤身哪公主!公主若实在睡不着,小月亮给公主讲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将军,他娶了一个美貌的妻子……”
我不耐地打断她:“我不要听什么故事,我就要喝酒!”
小月亮在一旁看着我一杯一杯喝陈年的桂花酒,她不敢拿烈性的酒,央了管酒的寺人拿了两壶桂花酒,临走前寺人对小月亮说:“这酒虽淡,却是有些年头的,公主不常喝酒,兴许吃不消,还望姐姐劝公主少喝些。”小月亮摆手说:“知晓了,有劳你了。”拎了回来,却见我眨眼就消灭了两壶,砸吧砸吧嘴,说:“好喝,你再去给我拿两壶,不,四壶!”小月亮将信将疑地拿筷子沾了尝了一口,入口酸甜,酒味清淡,况且看我神志清醒,想来再喝四壶也无碍,便又去拿了四壶给我。她哪里知道我的酒量,我自己都不晓得,喝到后来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推开窗就要往外面爬,只觉得热,外面飘着小雪,凉快。
小月亮死死夹住我的腰,一边命婢女关窗一边命人唤单大过来。我扯着单衣,扭着身子要挣脱她的桎梏,大着舌头喊:“干什么要抱住我,我要出去看雪!”
迷糊中好像看到了单大,他站在那里,黑色大氅上落满了雪珠,头发湿湿的,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气。小月亮不客气地把我往他怀里一塞,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我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湿冷的衣料上不住磨蹭,“热……”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公主喝多了,睡着就不热了,臣抱你去榻上。”
我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任凭他把我抱起来,迷糊地喊:“我要看雪,不要睡觉。”
“乖,别闹了。”
他的声音仿佛有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不由地安静下来,心里的烦闷一下子也去了大半,只是不够,这还不够。
他弯腰把我放在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我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了里面,闷热四面八方涌来。我难受地湿了眼眶,小声抽噎着不肯放手,说:“热……”
“臣身上凉,公主会冻坏身子的。”
我摇着头凑上去咬住他的嘴唇,思绪顿在去年的寒冬,也是大雪纷飞的季节,那天我穿了件织锦镶毛大红斗篷,小月亮说我这样穿在雪地里特别好看,所以单大才会罔顾礼法规矩,弯腰轻轻含住我的唇……我含糊道:“不要叫我公主”手却放肆地伸进他的衣服里,钻进他的里衣里顺着他的肌理腰线不住地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解去心头的燥热,以及一股我也说不上来的不安。他抓住我的手,头一偏躲过我的亲吻,不复镇定却又强自镇定道:“西官儿放手……”
我扶正他的脸一脸严肃道:“你喜不喜欢我?”
他没说话,在我长久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脸,吐出一个字:“嗯。”
“喜欢我就亲我,不然你就是不喜欢我,我以后也不会喜欢你了。”
他错愕了一番,见我不是开玩笑,慢慢地凑上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而我其实是醉着的,对于自己在做什么完全没有意识,自然也不记得此番单大难得一见的表明心迹。
然而在那混乱的一夜过后,我所未料到的,是二哥哥将单大投入沈将军麾下,在我累极熟睡之时,已挂旗出征,饮下壮行酒,去往遥远的西域平定叛乱。
王于出征,以匡王国。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是那样的突然。
我醒的时候,小月亮跪在我床边,眼里裹着两行要掉不掉的泪水,哽咽地说:“皇上派单大去了西域,我想喊公主起身,可皇上不准我喊……”她连奴也忘记喊,可我醒得那样晚,一切都来不及了。
二哥哥摸着我的头发,表情一派温柔,他说:“西官儿,你是公子国的公主,有什么想要的都能得到,可很多事,连二哥哥我也无能为力。”
我不懂,连二哥哥都无法做到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芙蕖吐蕊,芍药争芳之际,我过了一个没有单大的夏日,那是西官儿十六岁的夏日。
炎炎夏日,烈烈酷暑,以及院子里那棵大槐树里止不住的蝉鸣,还有晚间在芙蕖间闪闪烁烁的萤火虫,都成了这个夏日里不特别也不寻常的回忆。槐树下的软榻成了我午后小憩的专用场所,槐花淡雅,蝉鸣却烦扰,可我总想着,哪一日我午睡醒来,就能同以往一样,叫一声单大,单大就会出现,然后低着头半跪在我面前,说:“臣在。”
臣在?连一句话别都不愿同我说,你分明是在骗人。
小月亮呼啦啦摇着蒲扇,凑过来轻轻问:“公主可是想单大了?”
我摇摇头:“不想,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
小月亮说:“不如去求皇上让单大回来吧,就说公主想他了,回来看一眼就好。”
我有些恼了,我提高了声音:“我说没有想他,你听不懂吗?”
可是这宫里头,处处都有单大的影子。
那株结了果的桃红柳绿,那方钟灵毓秀的世外桃源,御花园里顶顶高的假山石,那轮明月,那场细雨,那片雪花……
我问自己,为什么喜欢单大?我想不出来。我去问三姐姐,三姐姐忙着出嫁,抽空随便答了一句“因为他对你好呗。”可是那样的亲密过后,他却不辞而别,一去经年,怎能算得好?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相思。
相思是一场盛大的劫难,是层层密密的蛛网,是我无数个午后惊醒过来心里的一片空茫,是我发着呆闻着槐花香度过的一日又一日。
十七岁的盛夏,我没等来他;十八岁的寒冬,我依旧没有等来他。流光容易把人抛,眨眼便是两年时光匆匆过。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西官儿终于等到了她的单大。
他才从真宝殿里出来,带着满身的风尘气息,俊朗面容难掩疲色。我虽已等候多时,临到跟前却踌躇起来,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
他看过来,恭恭敬敬地向我行李,冷淡又疏离地开口:“臣见过公主。”
那一刻,我失了言语,以及全身的力气。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我面前的这人真的是单大吗?
文史官单先生因病离世,他是因为父亲的逝去才回朝的,并不是因为我。哪怕是一点,从他的眼神里也清楚明了,并没有。我鼓起勇气问:“你当年为何不辞而别?”你可知我这些年等得有多辛苦?
他敛了敛眉头,不再白皙的皮肤添了成熟的魅力,边疆苦寒并没有将他磨砺得沧桑,反而像被打磨过的珍珠,揭开了蒙障,终于变得耀眼。他没看我,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依旧是恭恭敬敬的姿态,说:“臣当年事出有因,若是公主因为臣冒犯了您想要惩罚臣,要杀要剐全凭公主处置。”
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他不是我的单大,他不是……
单先生头七过后,他就要离开了。临走那日正值初春,岸边柳树抽新芽,红的红绿的绿,熬过了寒冬的小草生机勃勃复苏,迎来新的一年。可我却觉得,我的寒冬,大约是过不去了。
被小月亮劝说后,我在京郊拦下了他。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只穿了一身便服,玄色的衣摆在疾驰的风中上下翩飞,勒马骤停的动作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仰头看他,他本就高,又坐在马上,简直都快跟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样高。
“你这样对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默了一瞬,也不下马,低低地回我:“公主,我们是不可能的,臣身份低微,配不上公主。”
我问:“你都没有争取过,如何知道不可能?”
“原谅臣身份低微……”
“你都不再叫我西官儿了吗?”
他不再开口,默认了他的心里其实可能也许已经没有我的存在了。我强忍着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却绷不住已经颤抖的嗓音:“你知不知道,原本我想等你回来了,我就告诉你我这两年里学会了亲手做糕点,还把太傅给我的书册都看完了,还有我院子里那棵槐树前年开了满树的花,但是有一天我在树下午睡的时候一只小虫子掉到我的身上,我很害怕,可是再也没有人能第一时间出现……你知不知道,我有很多次晚上睡觉都会惊醒以为是你回来了,可是醒来是满屋子的月光……”我胡乱说着,眼泪胡了满脸,拿手背徒劳地挡着眼睛,却再也说不下去。
“单大,你不要西官儿了是不是?”
他始终沉默,就像又冷又硬的石头。在这样的沉默里,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的声音已经颤抖:“你不说话是不是,那你以后就不要再同我说一句话了,不然……”
小月亮静静地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打断我的不然,温柔地说:“公主我们回去吧,是奴不好,奴不该让你来这里见如此忘恩负义的人。”她拉着我慢慢往回走,用无比失望的眼神看了单大一眼,说:“你让公主太失望了,以后不要出现在公主面前。”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单大。
原来君心已似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