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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情眠二 ...

  •   我与单大,还有小月亮,是一同长大的。单大是文史家的二公子,却因为庶出不被主母待见,八岁就被送到宫里,名义上是公主的陪读,实则地位远比那些皇子的陪读低。可那时我才六岁,只知道身边多了个好看的小哥哥,整日开心得像只小麻雀,无心深究小哥哥闷闷不乐的原因。
      后来长大了些,宫里的宫女们便说,单大是六公主的男宠。我问小月亮男宠是什么,小月亮笑得像朵喇叭花,说男宠就是用来宠着的男人。我深以为然,认定我要宠着单大,因为单大比我的哥哥们还要好看。三姐也觉得单大好看,在我面前夸了他好几次,盯着他眼睛都发直了,单大却一脸无动于衷,至始至终没有出声。
      三姐从民间搜刮来一些话本子,扔给我看说是要给我开开窍。我研读了一整晚,第二天看到单大的时候真的会觉得胸口有小鹿乱撞,脸蛋发红,我兴冲冲地抓着单大的衣角,说单大我喜欢你,然后他的脸也红了。
      及笄那年,二哥哥说我长大了,我问,那我可不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说可以。那天晚上,我把初吻给了单大。教管我礼仪的奶娘说初吻对一个女孩子很重要,轻易不给别人,我觉得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我给了单大。他被我堵在回廊的角落里,躲了两下,最后还是任由我把他亲得一脸口水。我得意极了,小月亮说我晚上睡觉都美滋滋地笑出声来。
      我的生辰在元月初一,正月里头一天,宫里头请来了一班戏子,戏台子上身段妖娆的花旦娇娇柔柔唱着解连环。十六年前,我的阿娘在戏子的清吟浅唱中平静地把我生了下来,而后平静地离世,十六年后,每年的这一日,宫里头照样唱起戏来,只是底下听的人再没有我的阿娘。
      等唱完一折《望江亭》我便坐不住了,偷偷溜出去,二哥哥美人在侧无暇关注我。在第一折“观中怕惹风情事,故使机关配俊郎”的清婉转音中,我猫着腰挪着步子出了宫门。守门的侍卫一眼都没有看我,我问:“见到单大了没?”
      个子小小腰背挺直的侍卫低头恭敬道:“回公主,今日单统领当值,此刻该在巡视。”
      我“唔”了一声,信步慢走。月亮又大又圆,像块月饼糕子,还是我最爱的肉馅儿。待看到御花园里的假山时我的脚步往里头拐了拐,来到背面一处凹凸处,撩了撩碍事的裙子,攀着凸起的石块,踩着往上爬,果然看见躺在假山石顶上假寐的单大。轮到他当值的晚上,巡视的间隙若得闲,他最喜欢躺在石顶上,看星星、发呆或者假寐,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猫着腰挪过去,蹲下来,刚要吓他一吓,单大已经开口了:“公主上来做什么?”
      我泄气,指尖把玩着他柔顺的发丝,说:“我无聊嘛,那些戏曲听着困倦,你陪我玩啊。”
      他睁开眼瞧了瞧我,月色清明,他的眼睛里有两轮明月。我噗嗤笑出声,单大说:“属下还有事,恐怕不能陪公主玩。”
      我伏下来,把自己蜷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一同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石头不平整,咯得我的腰有些疼。我说:“哪有躺在石头上和公主说话的侍卫?”
      单大说:“哪有和侍卫一起躺着的公主?”
      我闷闷地笑,紧了紧手臂,同他一起看着月亮,看月亮慢慢爬上来,直到睡去。
      生辰过后不久,就是元宵。元宵节是个大日子,民间在那一天尤其地热闹,而我一贯是喜欢热闹的,绝不会放过精致漂亮的花灯、伤脑筋的灯谜,以及踩高跷舞狮舞龙……
      每年的元宵,二哥哥总是放单大假,叫他陪我出宫玩,然后我抱着一大堆小玩意,回去挑出一个最好的送给二哥哥。今年也不例外。小月亮从檀木的箱子里掏出了一套男装递给我,说:“奴听大嘟嘟讲,外头那些小姐出门都穿男装,会省下很多麻烦,公主你也穿吧。”
      我接过来比了比,大小合适,布料柔软,袖口处有精致的银扣。小月亮给我束了四方髻,头发全部束在玉冠里头,像男子那样。我揽镜自照了下,突觉自己有些英姿飒爽,不由得意起来。等单大来见我,我已经迫不及待跑出去,在他的面前转了个圈,问:“我好看吗?”
      单大愣了片刻,颇有些为难地点头,而后又说:“让皇上见到了,又要数落公主了。”
      我问:“数落我什么?”
      “没有女孩子样。”
      我哼了一声,扭头问小月亮:“我哪里没有女孩子样了?”
      小月亮捂着嘴偷笑,说:“公主很可爱。”

      酉时一到,我就拖着单大出宫了,再三保证会乖乖跟着他后终于甩掉那些跟班侍卫。公子国盛产美人,男女都有,乐坊青楼画舫比比皆是,亭台楼阁,雕栏玉宇更是寻常,一到节日,街市上必定挤得水泄不通。可单大就有这样的本事,能在汹涌的人潮中走出一条道来,我只需要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
      可我忘记了我今日穿的是男装,一个男人把另一个男人护在怀里走,经过的人群都用异样的眼光瞅着我俩。我被看得脸有些发热,攥着他的黑色袖口,问:“我今天是不是格外好看?”
      单大好像笑了笑,说:“公主想多了。”
      天空被五彩的烟花映得发红,远处沉闷的炸裂声一遍一遍顺着柔软的风传过来,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头,白白胖胖的,像奶娘做的元宵,咬一口会有酸甜的山楂蜜流出来……我吸溜着口水,拽了拽单大:“我饿了……”
      单大同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软软的,说:“马上就带你去吃,再等等。”我觉得今日的单大格外温柔,以前他总是说着公主您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可今天他说“我陪你去”他说“小心一些”他说“西官儿是小馋猫”……
      我可不就是馋猫么?我看着这个想吃,那个也想吃,可人太多了,挤不进去,不由有些恼了。我指着一排小吃摊大放厥词:“我全都要吃,你去给我买!”
      单大有些犹豫,但看我眼神坚定,嘱咐我在原地等他,就独自逆着人流勇闯小吃摊。
      走过那一段狭长的街市过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护城河里放满了河灯,莲花状的,小船样的,男男女女蹲在岸边,或祈祷或祝愿。前方就是猜灯谜的街市,弯弯绕绕排成一个圆形,店前垂下几串金钩,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上绘仕女图,图旁是灯谜,寥寥几字,谜底可谓是曲折迷离,繁复多变。中间置着好几盏漂亮的花灯,是灯谜街最大的奖赏。
      我早就忘记单大的嘱咐,绕着灯谜反反复复的看,待看到那句“品尝杜康樽半空(打一花名)”时,我跳起来冲着老板喊:“我知道我知道,是棣棠!”却有一个清脆的声音跟着我一同说出了谜底。我狐疑望去,那女子也望过来。只见她生得明眸皓齿,面赛芙蓉,却梳着异族女子的发式,头上环佩叮当,金玉作响。
      她打量了我一眼,鼻孔朝天道:“老板,是我先说的,花灯归我!”
      我自然不服:“明明是我先的,花灯理应归我!”
      她嗤笑:“理?你有什么理?谁看见你先说了?你凭什么说你是先说的?”
      我被她的咄咄逼人弄得有些发愣,从小到大可从没人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脾气上来,我脱口而出:“我就是理,你不听也得听!”
      她瞪着眼睛看我,从上到下轻蔑地打量了我一番,突然弯唇对着老板一笑,仿佛千树万树梨花开,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老板你瞧瞧,他一个大男人还同我一个小女子争,实在没有气度,难不成公子国的男子都同他这般蛮不讲理,欺负弱女子?”
      老板作为公子国男子,为了挽救即将破败的“气度”,当下从金钩上摘下那盏小鹿形状的花灯递到她的手上,赔笑道:“姑娘说的什么话,这位小公子对姑娘有冒昧之处,还望姑娘不要计较。”
      我气:“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话?明明是我先猜出的灯谜,你凭什么给她花灯?”
      老板来拉我衣裳,我一闪躲过了,老板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他说:“小公子不要生气,这位姑娘是异族人,孤身在外不容易,小公子就不要计较了。”
      我也不是好惹的,将他铺着红绒布的长桌子一拍,声音提大了气势汹汹道:“我偏要计较!这个女人这么凶我凭什么要让着她?你长不长眼睛,你分不出好坏吗?”
      见这里起了争执,人群渐渐靠拢过来,议论声纷至沓来。
      老板面上挂不住,见我一脸蛮横而那女人一脸柔弱,也不禁有了些脾气,指着我说:“你是不是想闹事?我好意给你台阶你偏不下,那咱们就摆到明面上说。这灯,我亲眼听见的,是这位姑娘先猜出的灯谜,这花灯就是这姑娘的!”
      我气得鼻子都酸了,眼前升起一片雾气,刚想反驳回去,猛地被一双手拉住,那手拢在我的腰上,带着坚实的硬度和温度,紧紧贴着我。
      我委屈地直想哭,拽着他的衣摆,可怜巴巴唤他:“单大……”
      单大拿着两手的纸袋,里头都是些吃食,为了腾出手搂住我,他不得不扔掉了一手的吃食,那食物落在地上,黏腻浓稠的汤汁慢慢流出来,香气四溢。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凌厉问我:“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我伸出手指遥遥一指,两人都没有逃过我的指控,我说:“他们!”
      单大刚要发作,那女人身后却忽然冒出一个男子,男子一身紫袍,发髻上一朵银色雪花配饰,长得很骚气。他倨傲道:“何人敢对王女无礼?”
      我看着女子得意笑着的可恶脸孔,突然想到二哥哥跟我说,南疆国的王女今日入京,想必也会去元宵灯会,还说要比一比我们两个公主哪个更漂亮一些。
      如今才恍然。
      可是二哥哥,漂不漂亮我分辨不出来,不过她要比我厉害很多就是了。

      宫里专门宴请贵宾的景阳殿今夜灯火通明,24座银鎏金烛台分布在殿内四处,温润的夜明珠对称布置在大殿两边,映得殿内柔光四散。殿内置七八张酒案,皇帝和皇后坐首位,南疆国的使者和王女坐左下侧。因着二哥哥要我和王女一较高低的想法,我被安排在了二哥哥的右下侧,单大执剑站在我身后。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二哥哥终于想起我这个亲妹子了,捻着酒杯笑道:“久闻阳朔女美名,如今一见才知并非虚言。”
      阳朔王女并不客气,得意地弯着唇角,用南疆的礼节回道:“陛下好眼光!”
      二哥哥微微一笑,继续道:“朕有个亲妹子叫西官儿,是放在心坎里疼到大的,琴棋书画虽不精湛,却也不落人后。前些日子听闻阳朔来帝都,说是要同你比试一番。”说罢看向僵硬的我,说:“西官儿,你说是不是?”
      我看到阳朔复杂的眼神里夹着一丝丝轻蔑,顿时怒从心起,愤愤道:“自然是真的,不知阳朔王女意下如何?”
      那阳朔闻言狡黠一笑,起身朝二哥哥说:“琴棋书画未免无趣,我们南疆是草原上的珠宝,无论男女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六公主要和我比试可以,不比那些文绉绉的,比骑射。”
      阳朔身后的紫衣男子叫九良,负手而立的身姿薄得很好看,不言不语当了半天的木偶此刻终于略有动容,抱拳禀告道:“王女是为南疆的大草原而生,皇上挑王女的弱势比试,未免太不公平。”
      二哥哥笑:“那可怎么办,西官儿可不会骑射。”
      我一心想赢,想挫挫阳朔的锐气,叫她不要这样嚣张,略思索一番,冲阳朔道:“骑射我不会,可单大会,既然你如此精通骑射,我派个侍卫替我算不得不公平吧?”
      阳朔却仿佛目的达到一般,弯起狐狸一样的双眼,爽快道:“一言为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情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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