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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十二章 酒醉还来花下倒 ...

  •   【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
      ——《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

      她仿佛听见远处传来紧张而快速的说话声,眼皮重得如同灌铅,太阳穴也突突直跳,疼得热烈。身上传来的无力感使她明白自己是被点了穴,虽不至受伤,但一时半会也无法随意行动。
      白扬子会用这种手段阻止她前去追寻古曼贞,她是能猜到的;但她没有猜到的是师父的剑会在这个时候断,这让她乱了方寸,失了防备。
      “师父……”
      想到剑,她的心又是一阵绞痛,和突如其来的失落。她暂时还无法接受腾空已断的事实,似乎灵魂中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撕裂、拉开,又从血肉里扯出一块。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已经能微微上下摇摆了;试着支撑起身子,虽然吃力,也勉强能够起来。
      这是一间刚打扫过不久的整洁客房,地上还留着洒扫的水迹,看四周摆设,显然是在太原城的纯阳馆舍。妙音子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要开门时发现两扇门都不出意料地已经在外面锁住,能听见铜锁哗啦哗啦摇动的声音。
      她试了试,连窗外也上了锁,足见白扬子铁了心要把她困在这里。
      若是平时,莫说几把铜锁,就是把紫竹林后山的铁牢搬来,也困不住她。但白扬子点穴时出手很重,她穴道直到现在还在酸麻,唯有跌坐在床,恨恨调息。
      这时,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熟悉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还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几句话。
      “掌门多虑了……在下此番前来,是不忍见中原无辜百姓受苦……在下已拜会过浩气、恶人首领……为避狼牙耳目,在下跟从者不多,唯有三两弟子……然掌门放心,吾等定当竭力医治伤者……”
      这声音她到今日还都记得,乃是在万花杏林堂中为自己疗伤、接驳经脉,堪称有再造之恩的万花谷大夫素治。
      “万花谷也到了?”她略略惊讶,“不是说万花先生都不问世事的么?战事紧急至此,令他们也都顾不得避世铁则了?”
      越是这样想,她越是担心远在狼牙大营的古曼贞,忐忑不安,焦心如焚。
      ……
      石岭山头的狼牙大营中,从山径到山脚,从营口到营帐,点起了一百八十盏长明灯,将整座山照得通亮。
      这便也是安禄山的嚣张之处。他自负不老不死,从不忌惮隐蔽行踪,更何况龙城太原已是他囊中之物,于是便愈发放肆起来。他每日都要在营中饮宴,三日一舞,五日一席,每每还要歌姬美人在旁助兴,一面享乐,一面以此嘲讽太原此时的敝衣枵腹、垂死挣扎。而他麾下安排布置这些宴席和排场的掌令官,正是黑鹰将军骨笃禄元佑的女儿,“赤狼将军”古曼贞。
      “天黑之前,一定要把昨天新猎到的两头野猪炼出油来。”她驾轻就熟地指挥着手下的狼牙兵,“然后用野猪油把大帐里的火铜碗都满上,用麻秸捻成灯芯,狼宗今天晚上要通宵饮宴,一盏也不许给我熄。之前在杏花村找到的好酒全都准备下,还有后厨打到的野兔、野鸡和鹿,加上原有的十头猪,二十头羊,按之前吩咐好的叫御厨做成八十一道大菜,一道也不许少,更不能重复,等我敲一敲琉璃玲的时候,让后营的美人挨个顶在头上跳着龟兹舞进来。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将军!”狼牙兵齐声应道。
      “很好。”古曼贞笑道,“狼宗这两天因为靺鞨三骑将的事情有点不高兴,你们兄弟伙陪狼宗喝点小酒,摸摸骰子,讨他开心。再说,兄弟伙平时守夜辛苦,今晚我来值守,你们放心去快活快活。”
      正在忙碌的狼牙兵听到她如此说,精神大大为之一振。口中或道将军英明,或道将军辛苦,无不抓耳挠腮、乐不可支。
      古曼贞心中有数。投入狼牙军这些日子,她必须使出浑身解数讨安禄山的欢喜。先前在明教中时,圣墓山、光明顶之气势华丽宏伟,举世罕有,于是她便依葫芦画瓢,将这波斯排场一日一日给他安排下去。安禄山原是塞外不毛之地的胡人,虽然后来得以出入皇宫长了些富贵见识,但这般新奇的波斯花样还是第一次见,被哄得连连点头,心花怒放。
      将这些花天酒地的事体安排好以后,古曼贞照例负刀巡视营地。她表现得尽忠尽责,举手投足都俨然一个一心为主的赤狼将军模样;原先狼牙营地后山值守的兵力较少,她便自告奋勇接下了夜半巡逻后山的苦差,令安禄山对她大为赞赏。
      眼见西边的日头已逼近了山巅,古曼贞也已慢慢悠悠巡到了狼牙大营的正门。经由这天天的巡视,她对狼牙营的规划和地势已了如指掌。正要折返回去,她的目光瞥见了苏曼莎刚由外面匆匆回营的身影,脚步不由得僵了一僵。
      这楼兰女人,狼牙军的摘星长老,手臂上停着一只金腰燕子,狐狸般的脸上尽是稳操胜券的神色,在狼牙传令兵的带领下正往安禄山的大帐中信步走去。
      古曼贞的心内,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预感。
      今早与妙音子相会时的那些燕子,定然就是她的。她知道了多少?掌握了什么?准备怎么样对付我?古曼贞心里飞速地这样盘算着。她已然知道苏曼莎爱慕着自己的挂名“夫婿”令狐伤,也更明白她早已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通敌的罪名,或许还有上次擅闯安禄山大帐的罪名,她却准备用何种理由置自己于死地?
      古曼贞的脊背发冷。她明白,这个女人一旦出手,她要为妙音子做的事,也许悉数功亏一篑。
      不。不可!不可在他们面前就此露怯。她慢慢横下心,深吸一口气。再不济,她还有手里的这两把刀,师父赐给她的这两把无极炎威,最后关头尚可以一饮这些杀人魔王的鲜血。她古曼贞,卡卢比门下影月大弟子,明教的顶尖刺客,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但这必须是被逼至最后一刻的最后选择,如果她死了……谁还能为妙音子手刃这个妄图吞并中原、杀人如麻的胡虏?
      正在她忐忑沉思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人声:“赤狼将军,狼宗有请。”
      她惊了惊,猛然意识到自己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她闭目片刻,脑海中掠过妙音子担忧不安的神情,瞬间调整了心绪。她好整以暇地理一理衣襟,恢复了那个潇洒落拓的赤狼将军的样子。
      她回头,看见来者正是安禄山营帐里的贴身侍卫,脸上不知为何似乎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将军,请随我来。”
      古曼贞点点头。
      “我去见狼宗,要暂时离开一下。你们派几个弟兄,去守后营。”她神态自若地吩咐着身边狼牙小兵。
      放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古曼贞跟着传令兵向狼牙大帐走去。
      ……
      狼牙大帐,在古曼贞步入之前还是歌舞升平。她缓缓走进后,安禄山抬起手来挥挥,那些身段曼妙的舞女便立刻俯首而退。她环顾四周,帐上狼牙军的“八大金刚”悉数到齐,端坐于旁侧;安禄山壮硕的身躯斜靠于正中虎皮大椅上,坦胸漏腹,身边站着的是军师徐归道。“摘星长老”苏曼莎双手抱臂迎着她走了上来,站在她身侧。而“逐日长老”令狐伤、“拜月长老”黑齿元祐则不知去向。
      舞姬退去后,大帐内变得一片安静,徐归道轻轻捻动胡须,默然不语。
      气氛肃杀,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古曼贞笑着看了看安禄山,又望了望八大金刚。她戏谑地上前拍了一下苏曼莎的肩膀,道:“怎么了?我扰了大家的雅兴啦?”
      苏曼莎厌恶地侧身,并不理会她。
      安禄山双手慢慢压在了大椅扶手上,野狼一样的眼睛,阴沉沉地望着她,上下打量了两三个来回,手指关节轻轻捏出噼啪响声。寻常人等被他如此盯着,早就吓得魂甫守舍,但古曼贞昂然站在大帐中央,脸上是坦荡荡又迷惑不解的神色。
      “赤狼将军,你自做的好事,可老实招了罢,还要劳动狼宗来教你张嘴么?”苏曼莎这才慵懒地开口。“狼宗的手段,你也是见识过的。”
      “我做了什么好事?”古曼贞蹙眉反问。“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要看,天灯梳洗,炮烙烹杀,将军喜欢哪一个了。”苏曼莎嗤笑道。
      “你就是把我剥皮示众,做个裸死鬼,我到了阎王那儿也只有三个字,不知道。”古曼贞双手一摊。
      “将军既然不知,我且来提点提点你。”苏曼莎道,“今天早上,你去了哪里,做了何事?”
      “巡了前山跟后山两块地方,又去东山的矿场转了转,看看刁民有没有老老实实做工。早前本来说劳烦摘星长老有空替一下那边辛苦的弟兄,但摘星长老总有要事在身,只有我去了。”古曼贞淡定地道。
      苏曼莎双眼一寒,逼问道:“就这样?”
      “不然?”古曼贞道,“后山守备还是薄弱,我也够焦心的。”
      苏曼莎终于忍不住,厉声道:“赤狼将军,可别再演戏了罢,你还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我的金腰燕今天早上天光时分传来消息,你去了太原城里的纯阳馆舍,跟那个杀了阿独鹿的紫霞功高手见面。”
      她此言一出,周围的八大金刚纷纷哗然,或瞠目结舌,或横眉怒目,或疑惑不解,均将目光投向古曼贞身上来。
      古曼贞面无惧色,带着讽刺的眼神瞠然瞪了回去。“不错,我与那道姑过去是有些瓜葛。”她坦然道,“我从来都没有否认过这一点吧?但自从我投了狼宗麾下,我做了什么、对狼宗心思怎样,大家都有目共睹。亏我自觉着我这段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想不到摘星长老会用我过去的这些风流韵事诬赖我?”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金腰燕子看错了人?”苏曼莎哼道。
      还没等古曼贞开口,她昂首对安禄山道:“狼宗明鉴,我摘星长老苏曼莎,今天不止就这一件事,还要以赤狼将军深夜独闯营房、窃取秘籍之罪,向狼宗举告。”
      古曼贞的身子,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你且说来。”安禄山道。
      苏曼莎傲慢地瞥了古曼贞一眼,缓缓道:“那日我正在狼宗营房留守门户,忽然有懂隐匿法术的贼子偷摸进来,想要偷狼宗的《战狼血牢功》。这贼子身手了得,又懂隐身术,好不厉害,秘籍竟被她夺了去。我寻思这天下能将隐身之术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的,只有大漠明教的刺客。但那明教教主陆危楼是个不问中原战火想坐收渔利的老儿,所以其余明教弟子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中原零星的几个陆危楼座下弟子,其中之一此刻正站在狼宗的大帐中。”
      “摘星长老的意思是,我偷了《战狼血牢功》?”古曼贞道。
      “赤狼将军以为呢?”苏曼莎反问。
      “你更有何确切证据?”安禄山问道。
      苏曼莎笑道:“回狼宗,那夜我刺伤了那贼子的左手腕。伤得不浅,区区几日时间定未痊愈。狼宗只消教赤狼将军亮出左腕,一看便知。”
      古曼贞微微仰头。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分辩半句,安禄山已从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了她身边。他两肋挟带起的风特地强劲,古曼贞不由自主向后退却了半步。安禄山狠辣的眼神扫上她的面庞和俏丽湛蓝的双目,一双铁手不由分说地夺向了她的左腕,捋起了她的衣袖。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如虬龙般的伤疤,几乎深可见骨,横亘在她洁白如玉的左手腕上。
      大帐一时鸦雀无声。
      “叛徒。”安禄山只吐出这两个字。
      他忽然出手捏住了她的喉咙。古曼贞想躲,可以安禄山的身手,在这种距离的突袭并不是她所能躲得过的。
      安禄山体量高大,古曼贞身姿娇俏玲珑,他只消一只手便轻松将她提着离开了地面。他眼里全是被背叛的怒火,黄中带绿的吊眼像一只被彻底激发了血性的狼。古往今来,对所有帝王来说,可以容忍战败,可以容忍佞臣,但有一样绝不能容忍的,便是背叛。
      古曼贞咽喉被扼,想挣扎却只能手足乱动。安禄山的手如同铁钳,她已全然无法呼吸,眼前渐渐开始发黑。
      苏曼莎再度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赤狼将军,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意想为中原谋划之心,如今可是昭然若揭呀。”
      她挣动着,试图让自己重新能够呼吸,却全然徒劳。
      宾得。
      此刻她的心里忽然出现的,唯有这两字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十二章 酒醉还来花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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