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十三章 欲将丹心映长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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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道德经·二十二章》】
她平生头一次感觉到死惧。是生命即将油尽灯枯的死惧。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死，等着她死；那视她为宿敌的楼兰女人，更是抱臂在一旁得意洋洋地哂笑着，要来欣赏她这惨烈的死状。或许她还会觉得，狼宗就这样把她掐死在众人面前有些太过仁慈。
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不能。不能！
宾得！我不能死。为了你……我不能死！
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她死死地抓住自己咽喉处的手，不惧反笑。咯咯的笑声，让徐归道和八大金刚都有些怔住了。
“死到临头，你笑什么？”安禄山厉声问道。
她依然是笑着，从已无法呼吸的喉咙中，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来：“我笑你……空有一身力气……却连真话假话……都分不出来……连女人的小心思……都看不出……我也笑自己……一腔热血……却换了个这样的下场……哈哈……哈哈哈……”
这一下，安禄山的狼眼中燃起的怒火更盛，几乎裂眦嚼齿。“哦？那你倒来说说，甚么是真话，甚么是假话？孤丑话说在前面，若有一句不对，孤的手段定教你生不如死！”
古曼贞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咽喉松动了，整个人霎时从半空跌落到地上。她无力地跪倒，大口大口贪婪地吸着狼牙大帐里混合着牛羊膻和烈酒味道的空气。
她从鬼门关里，暂时爬了回来。
“狼宗英明……”她断断续续挣扎着道。
“说！”安禄山暴怒道。
“诬陷我偷了《战狼血牢功》……”她揉着自己的喉咙，喘息着，“好毒啊，摘星长老。就因为狼宗赐婚我跟你心爱的令狐师父，你就想出这样一条毒计来陷害我。要不是狼宗及时住手……现在倒给你得逞了。”
“你说什么？！”苏曼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又转青，怒喝道。
“我说错了么？”古曼贞抬头，怨愤地看着她，“你从小跟逐日长老学习武功，表面上是师徒，实际上却是情人。狼宗赐婚我跟你师父，你当然不乐意了。只是我想不到，你竟然对自己的同袍下这样的毒手。”
安禄山阴鸷地望向苏曼莎，但苏曼莎并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既然有那么多的金腰燕子，肯定知道我在后山布防的时候，不小心触动了自己布下的弩机，手腕受伤；我怕狼宗担心，谁都没告诉。没想到，却被摘星长老作为我偷《战狼血牢功》的证据。”
她终于缓了过来，站起身，昂昂然向众人重新展示手腕上的伤口。徐归道眯眼定睛细看，许久，终于点头道：“狼宗，将军的伤，看形状确是我狼牙的弩机造成，而非普通刀伤。”
古曼贞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那日她被苏曼莎割伤后，疾忙去后山咬牙对准自己伤口上又狠狠放了一箭。新伤旧疮令她差点止不住血，但如今看来还算值得。
“怎么会……”苏曼莎有些气急败坏，“怎么会！那明明是我的刀……也罢，那你可能向狼宗解释，为何《战狼血牢功》莫名其妙自营房中失踪？”她又急急转向安禄山道：“狼宗，你如今便教人去搜她的身上，搜她的营帐，定能搜到——”
“搜我？搜《战狼血牢功》？”古曼贞笑道。说着，她自解了自己身边两把长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下；又脱了安禄山赏赐的皮袍，也统统豪爽地丢了不要。她张开双臂，道：“行啊。来搜。就是当众把我古曼贞脱个精光搜，我也没半句话。不过，要是什么都没搜到，摘星长老会跟我按中原的规矩说声对不起么？”
苏曼莎啐道：“明教贼子，手段多端。她身上没有，定然是藏在了什么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古曼贞点头，“比如……摘星长老身上？”
苏曼莎既惊又怒：“你什么意思？！”
“摘星长老自己把《战狼血牢功》藏起来，然后嫁祸给我的意思。”古曼贞道。
“放屁！”苏曼莎大怒，再也顾不得在众人前的斯文，破口大骂起来。“明教贼子，你敢出言脏我！”
安禄山扭头看着苏曼莎，她愤恚已极，双手都在剧烈发抖。
“我刚进来的时候就留意到了，你身后藏着什么东西。”古曼贞嗤道，“我想，可能是摘星长老故意带在身上，等揭发了我的‘罪行’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我口袋里。这样一旦狼宗搜出来以后，肯定毫不犹豫地就要下手掐死我啦。”
“明教贼子，好不要脸，好不——”苏曼莎几乎暴跳如雷，手却下意识地往身上摸去，想要自证清白。但这一摸不要紧，她的动作霎时僵住了，眼睛也略略瞪大。
她后腰的口袋里，正静静地放着那密密地卷成一小卷的羊皮册子。
“怎么……怎么会……”她的表情，从震怒到错愕，再从错愕到绝望，“怎么会在我这里……？！”
她岂会猜到，方才古曼贞刚进大帐的时候，曾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就是这毫厘工夫，她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卷小册子放进了她的兜袋里。以明教的身手，这等小事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此时，古曼贞更在一旁冷笑道：“摘星长老这一手，倒是玩得很漂亮。”
“狼宗……狼宗！”不明就里的苏曼莎只觉双腿发软，在徐归道和八大金刚的目光里，忽地跪在了地下。“我不是……我没有……我对狼宗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安禄山虽然沉默不语，但他的怒意似乎比方才更重。沉沉目光扫向古曼贞，又扫向她，如两柄尖刀也似。
“至于你那金腰燕儿，就更不靠谱了。”古曼贞不屑地道，“谁不知道你养的那些畜生，除了你没人听得懂它们说话。这下可太方便了，它们说了什么，你信口胡编就好。明明小燕儿们说：‘赤狼将军今早替你去巡逻了。’从你嘴巴出来就变成‘古曼贞今天去见了杀阿独鹿将军的道姑’。亏狼宗平时信任你，不然，要是你替小燕子们谎报一个军情……那可不得了啊。”
“你放屁……”苏曼莎连连摇头，连连退后，“简直放屁……一派胡言……信口雌黄……”
“其实我也懂，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从逐日长老房中出来，神色慌乱。自己跟别人老公的好事被原配撞破，起了杀意，这说得通。但是你有件事失算了，”古曼贞说着，笑嘻嘻把自己衣襟一掀，露出里面雕金描翠的一个脚镯子。“你走了以后，我在逐日长老的门口，捡到了这个。”
这原是那天她去偷《战狼血牢功》时，硬从苏曼莎脚踝上捋下的金镯子。她嘻嘻一笑，傲然将这东西掷在苏曼莎脚边。
骨碌碌，骨碌碌，镯子打了几个旋，落在苏曼莎的赤足旁。
“这是你的东西吧？还给你。”
苏曼莎目瞪口呆。她真真想不到，眼前的这个诡谲的波斯少女，竟比自己还要有心计，还要能掐会算，还要会巧舌如簧，胡说八道。
周围的八大金刚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点头。军师徐归道捻着自己那两络稀疏的胡子，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她全不敢相信，这场她原本以为如瓮中捉鳖的对弈，竟以自己的惨败告终。
“摘星长老。”安禄山缓缓磨动着牙齿，“你……真的与孤的义弟……有不可告人之事？”
“狼宗明鉴。狼宗……我，我——”她双手颤抖，心一横，几乎要当着八大金刚的面，将自己与安禄山的私情和盘托出。“我……我从前虽爱慕师父，但自从跟了狼宗，心里眼里便都只有狼宗一人，苏曼莎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在场之这时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原本苏曼莎侍安禄山枕席这事，狼牙军中鲜有人知道，但如今各人心里便都有了数。再说安禄山那边，虽然视苏曼莎不过众多姬妾中的一个，可若得知她背着自己与义弟私会，内心的愤懑则绝不可能释怀。然苏曼莎并未正式纳入自己后宫，即使惩处她，不但名不正言不顺，更会让所有狼牙军知道自己奸/淫下属，动摇军心。
“摘星长老，你如果真的这么介意，”古曼贞揶揄道，“等逐日长老回来，我就去求他写封休书把我休了，再娶你进门。这样两全其美，你也再不用整天像看屎壳郎一样看我，有利于我们狼牙上下齐心，你说好不好？”
苏曼莎惨白着脸，咬唇不答。
见气氛已僵，安禄山也不言语，八大金刚中的“风狼”噶尔东赞便站出来打哈哈圆场。此人天生一副笑脸，心广体胖如一座弥勒佛。他哈哈笑道：“我说嘛，都是误会，误会。赤狼将军一片忠心，摘星长老也不过是小女儿心性，只怪令狐公子何等风流英雄，使年轻姑娘一时都看得不开，大家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其余金刚纷纷点头附和。此情此景，安禄山再不好发作，缄默半晌，广袖一拂，踱回到了自己的虎皮大椅上。许久，才缓慢地开腔：
“赤狼将军，你受了委屈。孤向来爱惜人才，小小误会，你须不要见怪才是。”
“我明白的，都是误会，我还要请摘星长老不要见怪我呢。”古曼贞昂首答道。
“好。”安禄山点头。
又沉寂了片刻，他抬起眼来，将自己四周部下悉数扫了一圈。“孤宣布，赤狼将军忠果正直，从此可与卿等共同议事。早前与卿等商议的，逐日长老、拜月长老对天策府发动奇袭一事，赤狼将军也应当知晓并参与。”
“是。领狼宗圣命。”众人俯首道。
安禄山继续瞠视众人：“如今天策府为解中原之围，已倾巢而出，留守的仅有将军杨宁与若干残兵败将。二位长老一俟出马，卿等当以各种手段支援，务必一次成功。天策乃中原不可或缺的有生之力，若后方遭受重创，中原落入孤手便指日可待。”
“狼宗圣明！狼宗威武！”所有人齐声应答。
安禄山说完这些话，重重走下了台阶，拂袖离开大帐。走过苏曼莎身边的时候，他以旁人听不见的低声道：“今晚，以及从今以后，你再不必来了。还有，你的那些金腰燕子，都交给侍卫杀了罢。”
“……是。”苏曼莎不敢违抗，凄然道。
其余人等便也都陆续离去。古曼贞拾起地上的双刀，仔细揩抹干净，又精疲力尽地拾起，裹在肩上。她的咽喉也许受了点伤，隐隐作痛；但比起现在她心里的畅快来说并不算得什么。路过苏曼莎身边时，她侧过身去，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再会，摘星长老。”
而她脸色苍白，站立不稳，看着她的眼光全是怨毒和杀意。
古曼贞洒脱地转身便走，衣袂飘飏。
《战狼血牢功》？还给他也无妨。这本小册子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早已经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刻在了筋骨上。
不生不死，不破不灭，那个以天神自居的“狼宗”安禄山，她已经知道了杀他的办法。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微笑。
天顶圆月初升，古曼贞把身上皮袍裹紧，加快了脚步。
现在她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必须马上把狼牙预备偷袭天策大营一事，报与天策府留守将军、总教头“天枪”杨宁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十三章 欲将丹心映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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