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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十一章 战罢偏向血里卧 ...

  •   【人生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朔风肃肃,寒意萧条。龙城的迎泽门长着几棵百年古树,枝头依然有几片倔强得不肯离开的枯叶在风中挣扎。但在拉扯了几个来回以后,终究是无可奈何地被北风劫掠而去,或落地零落成泥,或飘飏上天不知所踪。
      树下伫立着一位着破军沧海道袍的年青道长,长身鹤立,气度湛然。有道是天鹏化巨鲲,沧海漫冲融,他高冠广袖,背负一柄白穗长剑,从容地静看向自己走来之人。
      “师妹要去哪?”他温和地开口。“此时你本该在纯阳馆舍内,与大家一起备战。太师叔方才也遍寻你不见,有些担心呢。”
      妙音子冷眼看着他。“师兄不也独自一人在这里么?你又如何不去帮忙?”
      白扬子微微笑了。“我在此,是为了防止有人出城白白送死的。”
      她眉心一动。
      “师妹,回去罢。”他轻声道,“狼牙大营并不是什么容易去处。”
      竟被他说中心思,她有些惊讶气恼。不错,自从古曼贞离去,她便坐立不安;那鲁莽的少女,竟然信誓旦旦对她说,要去杀“狼宗”安禄山!而且还只是靠她一个人——简直太胡来了。她无法再继续留在这里,一想到古曼贞有殒命的可能,她便心慌气短,不知所措。她曾经求她告诉自己投诚狼牙军的目的,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她便必须劝她回来,因为孤身去杀安禄山,根本痴人说梦。
      更何况,也许她的行踪、她与她的私会、她的潜伏,都已经被安禄山手下最信任的女人——苏曼莎知道了。古曼贞再多留一刻在狼牙大营,就多十分的风险。
      她不能坐视不理。她必须去。
      “外面风冷。师妹,回馆舍罢。”白扬子的语气,虽然平和,却比北风更凉。
      “若是我拒绝呢?”妙音子道。
      白扬子躬一躬身。“与掌门、师尊他们不同,师妹,我从未怀疑你对浩气乃至中原忠心不贰。但你若仍怀了渡那妖女的慈悲心肠,或是——为了一己私欲,一次次千方百计地想要去见她的话,或许我该用我自己的办法阻止你。”
      他这一番话说得温和得体,彬彬有礼;甚至让妙音子觉得,前些天狠狠将自己掷于地下、威胁要污辱自己的那个师兄,竟是自己的幻觉。
      “师兄,你原不必这样处心积虑地阻止我的。”妙音子冷冷地道,“万一我这个气宗首徒不幸死在狼牙大营,剑宗便可以如你所愿,再次独领纯阳风骚了。”
      白扬子平静地看着她。
      “你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的人去死么?”
      他忽然说了这句话。
      他说得又快又轻,似乎并不想让她听清楚,可在妙音子耳中却振聋发聩。
      她想起那日在狼牙婚帐中,她双眼噙泪,喃喃地对她说,要我看着你去死,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够?
      她忽地慌乱起来。
      “师兄自重。你不是她,我对你没有半分想法。”她强自咬牙切齿地道。
      “我知道。”白扬子笑道。
      妙音子瞠然看着他,目光既惊且怒。
      “师妹,我只是留意到你的气息,从刚才起便十分不稳。”白扬子语气依然平和非常,“你这般样子去狼牙大营,只得一个死字。你知道么?”
      妙音子没有回答。但她是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自从古曼贞来过以后,她的心就乱了,气息也跟着一起乱了。她甚至没有想好自己应该怎么把她带回来,便失魂落魄地带着宝剑匆匆动了身;没有计划没有筹谋,什么都没有,这不是一个治身养性的修道之人该有的样子。
      知道她随时会有性命之虞以后,什么都乱了。连阿独鹿的震山嚎都乱不了的心性,在那西域少女的安危面前乱到连气息都开始不稳。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去。”她强压呼吸说道。
      “但你气息乱成这样,纵然是去到狼牙大营,也断不能以气与敌相搏。”白扬子道,“所以我如今想与师妹做一个赌约,你我均不得运行内息,仅以纯阳剑宗剑术较高下。若我输了,证明师妹的剑道也已臻化境,任你自去不妨;若我赢了,你便留下,不可执拗。可好?”
      阴差阳错地,她竟点头:“好。”
      白扬子踱后半步,背着左手 ,将长剑画影向妙音子一伸,作了个起手式。动作如行云流水,那剑却似天生长在他手里一般,或者说,他似乎天生手里便应该拿着一把剑。
      “师妹,请。”
      这些年来,白扬子靠着一身的剑术在江湖上已是小有名气。纯阳剑宗的招式原本大部分便都传承自吕祖首徒谢云流,而谢云流叛出纯阳宫东逃之后,便做了东瀛“中条一刀流”的创始人。所谓一刀流,意乃杀人活人都只须一刀;故而纯阳剑宗之剑法,相较别的门派少了三分谦让,却多了五分杀意。其剑招之妙、精、准、狠,特别是最后一字曾大为江湖人士所诟病。
      但白扬子其人,向来都以太虚剑意为傲;一柄画影勤勤恳恳行走江湖数年,败在他剑下的剑客已不计其数。在妙音子被逐出纯阳宫后,他更是成为了纯阳宫后辈之中的门面。已有人预言,不出五年八年,也许纯阳宫的掌门之位便会易气为剑,一改这些年来剑宗抬头不能的局势。
      面对这样的对手,妙音子不敢不谨慎。何况此下是纯粹以剑术较量,若不动用内息,原以驭气见长的她实在没有把握一定在剑术上胜过纯阳剑宗首徒。
      她心里打定主意,佯做正面进攻,虚晃一晃身却将腾空反手刺去。
      “很好。”白扬子道,“若是寻常剑客,你这第一剑便会取了他的性命。”
      她心里一惊。原想速战速决,不料甫一出手便被他看破用意。腾空被画影叮铮隔开,嗡嗡作响。妙音子一招不成,又使一招“无我无剑”,接“八荒归元”,然均被白扬子轻松破去。只因太虚剑意的所有招式对他来说,仿佛已写入筋骨,融于血液,成为了他天然的一部分。
      左攻右突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半点便宜,妙音子的额角头一回沁出了细汗。
      忽然,但见白扬子手腕轻轻向左边一抖,又向右边移了半寸,那剑却横着向自己扫来。妙音子一时疑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唯有凭本能去攻他的剑身。可说时迟那时快,白扬子手里的画影刹那间像是活了一般,剑尖忽地转向。妙音子惊骇地后退,在她看来这剑竟似条毒蛇般扭了头向自己咬来。所幸她反应之快,并不输白扬子;画影剑尖撞在了腾空的剑身上。冲力之大,妙音子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三步,方才刹稳脚跟。
      “师妹,这是剑客中顶尖高手过招时常常会用的虚招。”白扬子轻声道,“这招江湖中极少有人知道,却年年都有高手死在这一剑之下。方才你不该去攻我的剑身,反而应来夺我的手腕,于是这虚招便破。并且因为这一剑过后,我必然会露出些微破绽,你可以伺机取我面门、心口、咽喉任意一处。”
      “这些我竟全不曾听说。”妙音子道。
      “再来。你看好了。”白扬子颔首。
      他的手腕再次左抖右移,剑身横扫而来。妙音子如他方才所说,敏捷地向他手腕攻去。果然,他方才的那招便不得顺势使出,被迫退却;而他说的那三处要害,各露出了极其微小的破绽。若不是出类拔萃的剑客,决计留意不到这样的机会。
      看准时机,妙音子屏息静气,一剑攻去——
      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竟又失手了。
      她的剑锋从白扬子的耳鬓旁轻轻掠过,无力如一只飘飞的燕子。
      “师妹,论紫霞功你无人能敌,但我太虚剑意如今却要教你一着。”白扬子微微笑道,“在破了我虚招后,你此刻握剑之时从手指到手腕决不可以有丝微颤抖。这一招你定要毫不犹豫,以偏半寸之势直取我咽喉。不然——”
      妙音子手中腾空,在他说完这两字之后,铮铮然落在土地上,激起一片尘霾。
      胜负之判,已分明得不能再分明。
      “是我败了。”怔怔地呆了片时,妙音子惨然道,“师兄,你不愧是纯阳门下剑宗弟子第一人。”
      她终于明白,为何纯阳宫从掌门到末等门生,都对白扬子的本事心悦诚服。若只凭手段,他决不能够得到那样多的赞誉。更重要的是,这数年来在他的心里最有分量的,有且只有太虚剑意四字。
      论驭气,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但单论舞剑,也许,这世间再难有造诣超过他的了。
      白扬子纯熟地收剑入鞘。“多谢。承蒙师妹看得起。”
      妙音子地伫立片刻,俯身想要拾起落入尘埃里的腾空。但就在她指尖触及这把青身龙纹的宝剑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剑上出现了一道断纹。
      她愣了一下,疾忙将剑抓起。
      不出所料,在她拿起腾空的刹那,这把陪伴了她数年的宝剑,似乎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宿命,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重新落回了尘埃里。
      “我的剑。”她颤声道,“不,不会的。我的剑……我师父的剑……”
      白扬子看着她,静默不语。
      腾空、画影,并为救主救世之双剑。纯阳宫所收藏的这两柄剑原是上古颛顼帝之佩剑,相辅相生,无坚不摧,乃宫内无匹利器之一。
      但从来无人知晓的是,这世上唯有腾空可以破画影之瘴。
      也唯有画影才能断腾空之刃。
      这便注定气剑相搏,必有一伤。
      “师父……师父……”她慌乱地去摸那把已经断了的剑,内心惶惑已极,眼泪再忍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不可遏止。
      “师叔已经去世十年了。”白扬子沉默了半晌,道。“十年,师妹,该放下了。这把剑那时本就应该随师叔下葬的,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伸手去拉她,她却挣脱他的手。
      “师父。”她将断剑抱入怀中,心如刀绞,泪水如断线落珠。“师父呵……”
      白扬子略略抬头,看天边云残,看远处的冷阳攀上青山。
      而妙音子还在低头恸哭。
      他微微叹息一声。
      猝不及防地下手,他点她命门、血愁、痞根三处大穴。妙音子还沉浸于哀恸之中,竟毫不提防他会下此阴手,身子一软,倒在地下再不能动。
      “师妹。”他低声道,“我赢了。你答应过我的。”
      ……
      西湖边,君山下,有一座名动天下的富贵山庄,名为藏剑。
      秀水灵山隐剑踪,不问江湖铸青锋。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
      南倚烟霞山,西邻灵隐寺,东边是李太白烟花三月里下的扬州。总似还会有传说中纤弱的绣女,袅袅地,袅袅地拉着那一船太平盛世,沿运河慢慢地走,慢慢地行。
      而藏剑山庄的西边,有一座剑冢。
      剑冢,便是剑的坟,依山而建,石门石洞。藏剑山庄原本就是刀兵世家,关于这个剑冢,更有传言道藏剑山庄庄主叶孟秋所搜集和铸造的所有神兵利器,他穷尽一生打造的爱物,全部被他锁在了这座不见天日的古庐里。这些原本应于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神兵,就这样留在古墓里寂然蓄积着灰尘。
      其中就有这一柄枪,名火龙沥泉。
      据看管剑冢的藏剑家丁手中的本册记载,这是一把传奇之物,价值无量:
      “长一丈一,重六十八斤。枪端雕勾火龙头,枪头为龙舌,形如火焰状。每当沥血之后,血水点滴而下,故称为火龙沥泉枪。此枪传说乃殷商镇国武成王黄飞虎掌中宝器。黄飞虎反商,武王伐纣时,曾持枪大败商军。后黄飞虎战死于渑池,传说此枪化为火龙,乘云而去。”
      这把枪为叶孟秋所获之后,便静静地安眠在属于自己的石室里,已有许多年的时光。
      然而在这个寻常的下午,这久闭的墓穴的石门,在几声钥匙的轻响后,竟然向两边轰轰地打开。
      “就是这里。”门口的藏剑家丁躬身小声地道。
      身着红色天策衣甲的年轻姑娘,脸色悄怆地走进来。她右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钥匙,细看时,上面还沾着已经乌黑了的血迹。
      看见静置在石座上,通体青莹的长/枪后,她怔住了。
      “姑娘,”见她不动,家丁好心提醒,“这便是舵主说要留给您的东西。”
      “我知道。”她颤颤地点头,“我知道。”
      那日,在万花晴昼海当中,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地对她说的那些话,本来连她自己也已经有些不记得了,但这时又忽然一一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洛州汪二娘是也!”
      “我想要的不过只是一把好枪,可重返战场,与同门并肩死战到底,不负东都之狼之名罢了!……”
      是的,她记得。
      她全部都记得。
      她颤抖着去摩挲这把传说中的神枪,冰冷却奇迹般地带着点灼热的触感刺痛了她的指尖。她单手将这把枪举起,枪尖直直地指着天顶。火龙沥泉数年来第一次被人掣起,所到之处隐约有破空之声。
      她凝视着这把就连天策府统领也觊觎不得的神枪。
      “你这傻子。我……我领了你这份心意了。”她哽咽着说,“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心里的枪,已经断了呵。”
      她轻轻地将它放回石座,最后温柔地抚摩了它一遍,黯然地垂下头,转身便走。
      “姑娘……姑娘?”家丁连忙拔腿往外追,“你……你不要这枪么?”
      可等他追出去,外面哪还有红衣女子的踪影。
      只有几羽灰燕,孤零零地盘旋着向天空飞去。
      神兵的墓穴,重归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十一章 战罢偏向血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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