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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十章 胡虏烽火已三朝 ...

  •   【来,去,现在,一切诸佛回向。
      ——《华严经》】
      “大哥,那白衣女人,看样子是纯阳宫的道士;穿红甲的,应该便是天策府的女兵。”可蒙向阿独鹿道。
      “管他什么纯阳宫、天策府!”阿独鹿笑道,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的狼狈。“等下我这一口真气回足,偏要教她两个在面前厮杀与我看。听闻他们中原江湖门派向来爱在武功上一决高下,我这回岂不是遂了他们的心愿?”
      可还未及一瞬,他的笑容便在脸上略略僵凝住了。
      那天策的女兵,催命般催动着座下雪白骏马。马蹄飞也似踏过城门的尸首,又掠过那已被一剑穿胸而过的藏剑山庄女子身侧。她眼中噙着的泪几乎都在熊熊燃烧,整张原本姣好的面容都因为而扭曲得不似人形。她手中长/枪闪着寒意,整个人飓风一样不要命地向靺鞨三骑将扑了过去。
      “禾胤!站起来!”她撕心裂肺地吼道,破碎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龙城上空,“你答应过我活着回去!骗子!我现在就替你杀了他们!起来!给我站起来!”
      她不是人。看着这女子,阿独鹿的心内忽然涌出一丝恐惧。比起天策女兵,她更像是一头失了崽子的母狼,亮着獠牙向他歇斯底里地冲来。
      “拦下她!”他慌忙向可蒙和乌素尔挥手,“我真气尚未回复,快与我拦下这个疯子!”
      可蒙和乌素尔同时亮出兵器,驱动马匹上前拦截。
      “禾胤!”那红衣女子继续疯了一样地吼道,“站起来!不准死!站起来!”
      然而可蒙已经逼近她面前。她双目炯炯,舞动长/枪,一式“断魂刺”直取眼前狼牙将面门。这一枪蕴着无穷力道,经过日日夜夜的打磨,精妙得恰到好处,有大巧不工之势。
      可蒙万万料不到这身着天策府新兵衣甲的女子竟能使出如此厉害的招数。但身为靺鞨高手的他大概更意想不到面前这天策女兵的枪法,每一招都是自愚钝和血泪中磨炼而出;被逐出天策府后,她是以怎样的毅力和顽强,抱着坚定到几乎固执的信念,独自一式又一式地练成了这一套本来在天策府中才能习得纯熟的游龙枪术。
      这便是死战之枪。
      “我杀了你!”
      随着这一声爆喝,她手中的长/枪翻了个枪花,直捅可蒙咽喉。电光石火之间,他根本来不及防守,由前自后被戳了一个贯穿,咳出一口血沫便倒于马下。
      “可蒙贤弟!”阿独鹿惊道。
      乌素尔也着了慌。原本见来者只是天策府普通女兵,谁想枪法竟如此霸道。他连忙挥舞长戟来迎,然而红衣女子赤着眼,大喝一声,一式“破坚阵”轻松便将他长戟拨开,又一式“龙牙”,恶虎一般直掏他心窝而来。攻速之快令乌素尔避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几乎燃烧着复仇之火的长/枪,重重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大……大哥……”他跌落马下,绝望地喁喁,“三弟……不能……再追随……”
      “乌素尔!三弟!”阿独鹿惊呼。
      不过一瞬间的工夫。三招过后,靺鞨三骑将中的两位高手,已连接死在这头东都之狼的枪下。
      “你……你不是人。”阿独鹿的冷汗,自额头上汩汩而下。“中原的怪物、恶狗,山妖子……”
      “你伤了她……”女子绝望地咆哮着,座下白马焦躁得来回重重踏步,口喷白沫。“我要把你们全杀了……全杀了!禾胤!我要你给她偿命!”
      这时,阿独鹿真气已悉数回复。他战栗地扭头,见那身骑白马的道士也已近在咫尺。他不敢再有迟疑,后退两步,仰天放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靺鞨三骑将看家绝技“震山嚎”之下,四周参天古树的枯叶,霎时尽数簌簌而落。
      ……
      “我曾遍阅关外群书,此‘震山嚎’一着,主攻的乃人八脉中最要紧的八个穴位,要令人四肢血气失控,扰乱这些穴位即可。”太原的月色下,于睿掐指向白扬子等弟子侃侃谈道。“你们方才也已体会过了,扰乱这八个穴位,四体百骸自会不受控制;加之浑身血气翻涌,令心中杀意渐起,手足互残便也不足为奇。”
      ……
      方才连杀两大高手的天策女兵,在阿独鹿这一声震山嚎的狂啸之后,端坐于马上的身子顿时变得摇摇欲坠。她手中银/枪垂下,面露痛苦之色,显然在奋力抵抗这妖术对自己气血的影响。
      而还差几步便冲到自己面前的那白衣女道,也顿时刹住了马蹄,身子微微晃了几晃,闭眼蹙额,似乎正强压胸中气闷欲呕。
      “震山嚎”当真威力斐然。
      “果不其然,不管是对失了心智的怪物,还是纯阳宫装神弄鬼的道士,我这术法都堪称绝技。”阿独鹿的心微微放松了些,揩了一把额上冷汗,放心地提刀站起身来。“二弟,三弟,大哥这就为你们报仇!”
      ……
      “敢问太师叔,那师妹要如何做,才能破解这‘震山嚎’妖法?”白扬子问道。
      “妙音子是天赋极高之人。她一俟感觉自己八穴的内息被扰,定然能猜到要抵御这妖术,只需依次平复与控制自己公孙、内关、临泣、外关、申脉、后溪、列缺、照海八穴,使气血和内力自‘阴脉之海’至维络阴阳的阴维脉、阳维脉之间重新流动顺畅。如此,‘震山嚎’不攻自破。”于睿望向城门,胸有成竹地笑道。
      ……
      阿独鹿提着长刀,缓缓向白衣女道走去。他等不及这二人自相残杀,必须趁震山嚎余威尚在,先取了这两女子的项上人头。
      然就在这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就在他走到她面前不过五六尺远近时,一直蹙眉闭目调息的白衣女道忽然睁开了双眼。
      她的双目澄澈,如两泓沉静的深潭般,看不见半点血丝。她手中的剑缓慢而又冷静地举起,上面的两行字特地显眼:“白鹤舒翅望天晴,吾心腾空踏孤云。”
      阿独鹿的眼睛微微瞪大——她的行动如此平和而稳健,这说明他的引以为傲的“震山嚎”,在她身上没有起半分作用。
      “什……什么?不可能……不可能!”阿独鹿大骇,两脚慢慢向后退却,“不可能的……中了我的‘震山嚎’,竟然……竟然还能自主行动?难道说,我的……我阿独鹿的独门绝技……被破了?”
      然面前的白衣女道,依然持剑淡然催马前行。她眼中神色冷清,仿佛人已超然物外。
      “你是什么东西……”阿独鹿颤颤声道,“你是什么东西!这世界上,没有人能破我的‘震山嚎’!没有人!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要杀你的人。”女道厉声说。她手中腾着青光的长剑,冷如寒冰皓雪。
      “狼宗……”阿独鹿还要绝望地喃喃挣扎,自牙缝中骇怕地挤出几个字来。“狼宗……万岁……”
      手起剑落。
      阿独鹿的头,自肩上流畅地飞出。在泼洒惨烈的月光底下,如一只战败折翅的鹞子,寂然落地。
      ……
      “禾胤……禾胤!”汪二娘滚落马下,连扑带爬地向躺在地下的禾胤冲了过去。“你看看我!你睁眼……起来啊……”
      “我杀了他们了……我跟道长杀了这些狗贼了……”她抽噎着道,“你看,他们都死了。你睁睁眼啊,睁睁眼啊……”
      “二娘……”仿佛听见了她的话,尚未断气的禾胤微微睁开双目看着她。汪二娘连忙哆嗦着将她的手一把握住,这手已经冷得如同冰雪,禾胤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但她这样一握,她依然勉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二娘啊……”
      “我在。”汪二娘咬唇道。“你挺住。好不好?谢盟主说,万花谷马上就会来接应我们……你只要挺过去,我……你别忘了,我答应过你,以后会去藏剑山庄为你……为你……好不好,好不好?”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已是句不成句,说得断断续续。
      “本来想要对你说……过去的我竟都错了。”禾胤轻声道,“一直以来,我都按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对你。怪不得……你一直不喜欢我。可没想……我终于醒悟到你心意的时候,我……已经不成啦。记得……我要送你的礼物么……?”
      “不要这样说,”汪二娘撕心裂肺地道,“你哪里会不成?!你听着,万花谷很快要来帮我们了,那个素治先生在的万花谷,他们连道长断了的经络都能接起来,他们连死人都救得活!他们——”
      “对不起……二娘。”禾胤温柔地道,“你去……我前襟,取一样东西。对……就是这个……用绸子包着的……”
      汪二娘颤颤地打开那已被血浸透的绸包,里面是一把古朴的铜钥匙。
      “抱歉……你看,竟给弄脏了……”禾胤咳嗽一声,口中又涌出鲜血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钥匙轻轻按入汪二娘的手心。“二娘,素治先生说得对,你……向来都不是非温室不能生长的娇兰,而是……愿意开在极寒峭壁上的雪莲,我……悟得太晚了。你带着这钥匙……去藏剑山庄……去剑冢。我要送你的最后一样东西……留在那里了。”
      “不要,你亲自去……你要亲手给,像之前那样。”汪二娘慌乱地把她的手抱在自己怀里暖着,深怕这双手下一刻便凉透,“你不是亲手给我,我不要的——”
      “别傻了。”禾胤笑道,“你可是……东都之狼……记得……带着它……守住……大……”
      她颤颤抬手,想要最后抚摩一下她的面颊,染满鲜血的手却在还未触及她的时候,便垂了下去。
      汪二娘抱着禾胤尸首,慢慢埋下头去。
      她双肩剧烈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馨儿怔怔地跪在地下,如同傻了一般。听见汪二娘的啜泣声,她忽然醒了过来,盯着禾胤尸首半晌,拔起她胸前的寿阳梅花,猛然横过颈子——
      然而兵刀相击,她手里的剑,被妙音子的腾空及时击落,只在肌肤上留下一道浅画的血痕。
      “为什么要拦我……”她终于哭喊出声,“为什么要拦我!我杀了小姐……是我杀了小姐……”
      “不是你的过错。”妙音子道。“是阿独鹿杀了她。”
      李忆儿已哭得伏在地下喘不过气,一身粉色鸿鹄纱衣,染成了血和泥的颜色。
      “二娘。”妙音子轻声唤道。
      她死死地抱着怀中尸首,没有抬头。
      妙音子抬眼望向远方的地平线,看见长夜已经过去,天边泛起微弱的晨曦。她缓缓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双目酸痛,视线模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
      太阳已经整个自东方升起,朝阳的金光泼辣地洒满地面。但龙城依旧沉默,有人在城门清点尸首。焚尸的浓烟升起,数道黑雾直取天空。狼牙不过三名骑兵掠阵,便令太原城门守军又损兵折将,几乎覆没。
      此刻所有人的心内都隐隐揣着一个担忧:狼牙实力这样可怕,如今城内的英雄义士,是否趁夜色拼一拼命便能顺利突围出去?更何况还要护住城中所剩无几的百姓。太原城内的数千活口,是否还能有别的生机?
      “妙音道长。”
      听到阿结的声音,半倚在窗边的妙音子回头,看见的是她戴着面具的脸。那张面具很是熟悉,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万花花海中浮翠庭杀手唐镜——阿结看着自己,眼中有几分关切的神色。
      “阿结,你的脸……”她犹豫了片刻,道,“还好么?”
      “我没事。不过就是毁了半张脸,有什么要紧。”阿结故作轻松地道,“戴上镜儿的面具,便没人瞧得见我。再说,有多少人是连命都交待到战场上,半句怨言也没有,我百足歌姬,好歹还是活下来了。”说到这,两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同时沉默了半晌。
      “二娘呢?”妙音子压低声音问道。“还没找到人?”
      阿结默然不语。片时开口道:“瞒着罢。战前脱逃可是死罪,我们几个好歹交情一场,禾胤舵主战死,她心里已经崩溃了,别再去为难这孩子。”
      “放心,太原里如今兵荒马乱,并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去向。”妙音子道。
      “一个人,拖着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离了城。”阿结叹道,“就像当年镜儿——”说到这,她戛然而止,低头不语。
      “别提这些了。”妙音子柔声道,“你伤得也很重,快去歇息罢。战事离结束还早,勿要拖垮了身子。”
      “道长,你也一夜不曾安歇,早睡。”阿结道。“还有,我方损失实在太重,城门守军几乎全部覆没。王谷主方才通知突围计划有变,至于下一步怎么走,还要静待消息。”
      妙音子缄默半晌,颔首:“好的。知道了。”
      她袅袅娜娜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妙音子掩上门,闭起双目。
      “出来罢。”她叹道,“你是第几回冒这种险了?”
      一个蜂腰猿臂、亭亭玉立的身形渐渐显现于窗口。她轻轻拉下兜帽,如灵敏的波斯猫儿般跃下窗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当心被人瞧见。”妙音子如此说着,双手却不曾推开她。
      “我好想你呵,”古曼贞紧紧地抱着她,“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对你怎么样?那牛鼻子道士有为难你吗?你不知道我刚才听说那三个靺鞨的怪物私自到太原来掠阵,我有多担心——没什么比见到你平安更好的了。感谢琐罗亚斯德神,你竟杀了那个妖怪阿独鹿,我心里安宁,再没有什么别的所求了。”
      “你冒这么大险来就为了这个?”妙音子温柔地道,“你放心罢,我何等人物,没人欺负得了我,也没人会拿我怎么样。如此鲁莽,以后可再不许了。”
      “我这回来,最主要是为了确认你没事,但是,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古曼贞抱着她,似乎有许多话要同她说,犹豫片刻,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啊——不行,说话之前,你让我再看一眼,让我再多抱一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次能这么抱着你是什么时候了。”
      “别乱讲,时候还长着。”妙音子嗔道。“你先说你的事情。”
      古曼贞咳嗽一声,正色道:“我刚还听你们在聊突围的事情。告诉你,我无意中知道了一条能逃出太原的路,是原来太原的盐商私修的栈道。”
      “什么?”她不由站了起来。
      “高兴吗?我之前听中原人说过,贩私盐是死罪。所以他们为了瞒过官军,把这条路画在草纸上藏起来。草纸是狼牙前些日子攻陷城外一座交易站的时候跟钱财一起抢到的,幸好负责清点战利品的狼牙傻子看不懂中原字,眼里只有盐商的金银财宝,这东西就当成手纸丢进了垃圾堆,给我捡到了。”
      妙音子大喜过望:“真的?”
      “我带来了。”古曼贞低声道,“给你,为了万无一失,我已经偷偷来回走过一次了,路窄是窄了点,但确实能出去。你拿去给你们那什么,谢盟主吧。安禄山自以为狼牙军已经把太原已经围成了一个铁桶,我觉得这玩意保不齐会让他失算。”
      她从怀中摸出一卷草纸,递到她手里。妙音子摸着这地图,上面还带着她微弱的体温。
      “乖乖逃出去,知道吗?”古曼贞凑近她耳边,轻吻了一下。
      “……好。”妙音子应道,耳根发红。
      “还有,”古曼贞继续耳语道,“我已经拿到了安禄山的战狼血牢功的秘籍,你等我。我们明教天生就是杀手,这一回,帮你杀了安禄山。”说着,她眼睛亮了起来,蓦地腾起一股本能的兽般的火焰。
      “什么——”妙音子一惊,“你?你要杀安禄——”
      “这件事,保险起见,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包括我卧底的事情。因为越多人知道,越危险,所以只能你一个人心里有数。”她叮嘱道。“千万答应我。”
      “不,不成。这太危险了。靠你一个人怎么能——”
      不等她说完,古曼贞似乎听到了什么,自唇边竖起一根手指要她噤声。
      妙音子也感觉到四周不寻常的响动,警惕了起来。她一只手暗暗搭上腾空的剑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窗边的二人,一时竟如同化作了两座雕像,一动不敢动。
      但四周并没有人。半晌,却有几只金腰燕,婉转地啼鸣了几声,拍拍翅膀向远方飞去。
      原来只是几只鸟儿。妙音子略略松了一口气。但她看古曼贞的脸色时,却发现她眉头越蹙越紧,神色严肃。
      “怎么了?”她问道。
      “不好,这些鸟,脚上都带着银环,”古曼贞的声音,变得焦虑而冷峻。“不是一般的鸟,是苏曼莎的探子。”
      “苏曼莎?”妙音子一怔。“你被跟踪了?她……发现你了?”
      古曼贞不愿多说,只笑了一笑,低声道:“别担心,没事。”她将兜帽拉下来,轻轻跃上窗台:“不过我也是时候该走了。宾得,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要看到你还是好好的。知道吗?”
      “你——”
      妙音子快步扑到窗口,可古曼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摇曳的树影和围墙中。
      她双拳攥紧。纯阳宫的冲虚道长妙音子,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气息不稳,五内俱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十章 胡虏烽火已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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