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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九章 英雄仇雠犹未雪 ...

  •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被黑云和暗夜压着的太原城,一派肃杀。枝头青鸦看着下面整整齐齐的人阵,火把明灭,不安地轻轻挪动着扣在树枝上的爪子。
      “明日寅时,趁着天光不亮,敌人守军不备,所有城中义士、将兵会一鼓作气突围出城,撤往长安。吾等纯阳剑宗弟子,与玄甲苍云、藏剑山庄义士一同作为先锋开道;城中尚有存活的百姓,则当由气宗弟子掩护,自怀德、朝曦、迎泽三门伺机出城。”
      李忘生一袭白衣负手而立,声音嘶哑且低沉。火光中,这只老鹤经过了这些天战乱的熬煎,似乎也失了几分仙气,露出些强硬的筋骨来。于睿等人默然伫立于他身侧,低眉不语,气氛凝重。
      “此战关系重大,却非为决死,实乃求生。城中尚留有大批百姓,伤病的义士、英雄更是数不胜数。若有险情,我门弟子当以百姓为重,死而后已;所有行事应以保证最多无辜百姓存活为先,在此之上,遇事可自行权衡利弊,顾全大局。此为浩气盟主谢渊、恶人谷主王遗风之命。”
      面前纯阳弟子当中有人发出微微的抽气声,他依旧面带寒霜,视若无睹。
      这分明是要纯阳一门抱下必死之意。
      “如今我纯阳宫气宗、剑宗弟子之中,造诣最高之二人是众目共睹。老朽如今便命白扬子带领剑宗一脉,妙音子带领气宗一脉,明日助我义士百姓突围,望你二人尽心尽力,不辱使命。”
      “弟子领命。”白扬子安静地俯首,执剑结阴阳太极印作揖。而站在另一侧的妙音子,却似深陷恍惚神游太虚,听掌门说完这些话后竟一时毫无反应。
      李忘生严厉的目光扫向她。他明白,自从那日她知道了炎灵子之死的真相,这些天便一直是这般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妙音子!”
      他这一声叱喝振聋发聩,方才将她从消沉中惊醒过来。
      “弟子领命。”她低声道。
      见她如此恍惚,纯阳弟子中,已有不明就里之人开始窃窃私语。
      “妙音子,”于睿连忙带着几分担忧地开口,想要为她开脱。“休要轻敌。你乃纯阳气宗弟子之首,自小驭气的本事便无人能及。纯阳宫百年以来能以驭气之力将真气、毒性、内力操纵自如甚至压制在奇经八脉的,更是唯你一人。你虽天赋异禀,然此战艰险,不可大意,你知道么?!”
      她语意急切。妙音子抬起眼眸看了看她,心知她一方面是怕战前人心不稳,再度向众纯阳子弟强调自己本事;一方面是令自己警醒,大战当前勿要消沉。她略略甦醒过来,心中有些暖意,再次俯首作揖相谢。
      “回于太师叔,弟子知道了。”
      枝头上的青鸦,终于戚戚然啼鸣几声,拍着翅膀向圆月呀呀飞去。
      李忘生将纯阳弟子扫视几回,还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但就在此时远处的太原朝曦城门忽地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中如鬼哭一般。
      “什么人?!”他猛然回头,眼前的纯阳宫弟子也纷纷按剑出鞘,以警惕目光环视四周。
      远远地跌跌撞撞跑来一名纯阳门生,火光由远及近。他脸色惨白,道袍染赤,还未及到李忘生面前,噗通跪地便倒。
      “回……回掌门!不好了,是狼牙的妖人……竟会妖法!自称是什么‘靺鞨三骑将’,趁夜色来、来城门前掠阵!”
      ……
      血流遍野。
      夜色之下的太原朝曦门,将士的尸首自山边铺到了城门口。巍峨龙城,竟作了一个鬼哭神号的坟场,弥散着浓浓的血腥气。
      然而造成如此惨烈战况的,却只区区四五十狼牙骑兵。
      一个还在苟延残喘的太原守军,手里握着长刀拼尽全力向眼前挥舞。他双目尽是血丝,以至于如两颗血珠一般变成全红,眼里是深深的惊骇与恐惧,口中发出不似人类的哀嚎。终于他稳下了脚步,手里的刀砍向的却是另一个还在地下挣扎的太原士兵的头颅。
      血花四溅。被砍中的士兵不吭一声倒地便死,持刀守军既哭且笑,痴痴颠颠走了几步,横刀就颈。刀刃电光石光般划过,他身子晃了几晃,扑通倒下。
      这座诡异的尸山之上,傲然屹立的是三个靺鞨打扮的胡人,各骑一匹汗血宝马。他们身后跟着的不过四五十骑兵,个个身上齐齐整整,连一滴鲜血也不曾有。为首的那个汉子头戴滚边虎皮帽,青面獠牙,样貌如同厉鬼;身后的二人也是鸢肩豺目,不遑多让,牛头马面般跟在一旁。
      “我就说狼主顾虑太多。这些中原贼子,还需要围城等他们受降?”为首的胡人神色倨傲,“我阿独鹿‘震山嚎’一出,教他们一个个自相残杀,我们兄弟连动手都免了,岂不快哉!”
      “大哥威武,大哥霸道!”他身后跟着的一个胡人点头道,“可我们这样不跟狼主打招呼就出来掠阵,我怕等狼主知道了以后……”
      阿独鹿呵呵大笑:“二弟你不要多虑。大哥我真要提了谢渊和王遗风的脑袋回营,狼主赏赐我还来不及,又怎会责罚我?乌素尔,可蒙,眼睛睁大些,准备跟着大哥进城会会那两个中原老儿了!”
      “大哥英武!”那两人齐声说道。
      这几人志得意满,带领着身后骑兵准备向太原城门进发。然他们马辔头还未来得及回转,便听得身后传来冷冷女声:“狼牙贼子,区区妖法雕虫小技,也敢来犯我大唐河山?!”
      阿独鹿回头,见来者是竟个衣着锦绣、英姿飒爽的女子,他粗眉一挑,出言嘲讽道:“你们这大唐河山是没人了么?要个妇道人家来守?”
      那女子不言语,先掣出一把一人来高的巨剑,铮然插入地下,方圆几里的月色似乎都为之一颤。“话倒是说得满。但若是连个妇道人家都打不赢,你等狗牙贼子便请滚回你们的狗窝罢。”她傲然道。
      见她膂力如此惊人,阿独鹿已是内心一凛。他略略收拾了傲慢道:“我阿独鹿从不杀无名之辈。请报上名来!”
      “君山下,西湖边,藏剑山庄禾胤,前来会你!”
      话音刚落,阿独鹿只觉寒风迎面掠来,慌忙举刀挡驾。孰料对方这一柄大剑中挟带千钧力道,他双臂一麻,眼前发黑,手里大刀发出清脆响声,那刀身竟然应声而断。阿独鹿大惊失色,既失了兵器,只能左闪右避;若不是可蒙和乌素尔一左一右抢来相救,他早已被这一招劈于马下。
      “藏剑山庄重剑剑法第一式,鹤归孤山。狗牙将军,让你见笑了。”
      “护我!护我!”阿独鹿驱动座下马匹惊惶地原地乱踏,可蒙和乌素尔死死护住他两翼,“号令三军!号令三军!”
      “只有四十来个骑兵,你却哪来的三军?”禾胤出言嘲讽道,“方才还说小爷是妇道人家,不过一两个回合下来便要三打一,你们也端的是些顶天立地的汉子。”
      说罢,又是一式“云飞玉皇”昂然攻来。飞龙洞中升气紫,玉皇山巅揽飞云;阿独鹿纵然是俯仰闪避,但飞掠而来的剑气仍在他脸上划出两三道深深的血痕。再一式“夕照雷锋”,阿独鹿坐骑两条前腿被齐齐砍断,哀鸣一声轰然跪地。
      骑兵失了马,正如剑客失了刀。阿独鹿此时彻底意识到自己一对一硬拼完全不是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对手。他靠着可蒙和乌素尔掩护,拼命向后退去,谁知退路上也早已被大群蛇阵所围,身后那四五十名狼牙骑兵被窜上脸去的毒蛇死死咬住,面皮青紫肿胀,接二连三嚎叫着滚落马下。
      “妖法!中原贼子……胜之不武!”阿独鹿等人哪见过这个阵势,一时阵脚大乱。胡人不知苗疆五仙教的御蛇之力强悍可怖,一俟被围,绝难逃出生天。
      城楼上一名紫衣女子抱臂笑道:“‘胜之不武’这话亏你们也好得意思说出口。怎的,只许你们那边三打一、用邪法,我们这边便只能规规矩矩的不成?”
      此时,禾胤身后又现出两名女子,一人身披蓝衣,一人一身水红,持青紫双剑,成掎角相护之势。
      那身着蓝衣的女子李馨儿咬牙道:“我七秀坊今日便要替黎民百姓,除了你这害人妖师!”
      见又有人来,阿独鹿一面慌忙摆脱自己身上毒蛇,一面大声疾呼:“风紧!风紧!可蒙!乌素尔!掩护大哥,中原厉害的贼子太多,须得再用那‘震山嚎’——”
      听见这三个字,禾胤心中道:“不好!”她方才便是眼见这贼子使了这妖法,顿时教几百太原守军不分敌我,失了神智般互相残杀。如今不管这是什么妖术,绝不能再教他有机会使出第二次。她想至此,疾忙舞起重剑,向阿独鹿急攻而去——
      然为时已晚。只见阿独鹿端坐地下,气运丹田,面皮竟被内息烧得紫涨。他如一头豺狗般仰头,向天发出长长的一声吼啸。这声吼啸震得城门沙石纷纷下落,带起的冲击波将禾胤也推得趔趄倒退了数丈。可蒙和乌素尔早有防备,以枪和长戟死死插入地下,稳住了身子。
      魔音入耳,禾胤顿时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杀意上扬。并且令她更觉可怖的是,她五脏六腑中的内息渐不受控,带着血气运行到四肢百骸后更加混乱;人原就是以血气、内力控制周身一举一动,而阿独鹿的这一声狂嚎,使她的真气和血气全部陷入失控;她恐惧地发现,自己竟已不能完全操纵自己的手足。
      同时,她心下的杀意也不可抑止地越来越重。禾胤猜到,这都是气血被“震山嚎”所控的结果。而刚才那些太原守军的下场也已经教她清楚地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看着自己手中控制不住持续震颤着的重剑,她内心闪过一丝恐怖的念头。
      “馨儿,忆儿,你们快退下,我不成了,小心——”她回头吼道。
      热血溅起,一剑穿心。
      但并不是她手里的剑。
      是李馨儿手里的剑。
      一柄镶金琢玉的寿阳梅花,正正地插在了她胸膛中央。血珠溅入唇角,她头一回尝到自己血的味道,从未想过是这样腥腥甜甜,还带了几分酸涩。看着李馨儿因为惊恐和失控而瞪大的、布满血丝的双眸,她忍住自己胸中的剧痛,向她勉力一笑。
      “我……不要紧的。不是你的错。快,馨儿,想想怎么杀了那狗牙胡虏……”
      话未说完,她双膝一软,已跪在了被鲜血浸染的地上。
      “禾……禾胤小姐!”已经痛苦得倒地无法起身的李忆儿哭喊道。
      四周的毒蛇也受了震山嚎的影响,虽不像人那般神智混乱相互攻击,也在地下痛苦地翻滚挪腾。城楼上的阿结虽因为离得甚远自身没有受太多影响,可“百蛇大阵”里的毒蛇毕竟是由“百足歌姬”自己骨血里召唤所出,一时竟毒液反噬,毒气攻心。她痛苦地捂着脸蜷缩在地下,手和脚都已变成黑紫色。毒气渐渐上逼,涌上天灵,她的半边脸也渐变成黑紫,痛痒难耐。
      “我的脸……我的脸!”她已然痛极,却又无法解脱,更无暇去想自己原本姿色绝伦,只是双手胡乱在脸上痛处抓挠。
      紫血斑斑,一滴又一滴自脸上滑落。她的手早已被血肉浸透。
      阿独鹿仰天大笑,可蒙和乌素尔也乐不可支。“中原的小娘们!”他恶狠狠地道,“要跟我靺鞨三骑将斗法,你们都还年轻了几十年。方才我说什么来着?大唐怕不是没了人,净要些妇道人家来守!”
      “大哥威武!狼主威武!”可蒙振臂扬旗,山呼万岁。
      “狼宗千秋万代。”乌素尔俯首道。
      “我这一招‘震山嚎’,称霸关外,征战二十年,还无人破得了。”阿独鹿志得意满地道,“区区几头中原豕狗,也妄想对狮子撒野。不如先下地狱问问阎王,自己这辈子到底是有几斤几两?”
      他说完这话,踌躇满志地望向太原城门,似乎这座百年龙城已是自己囊中之物
      然定睛细看时,却见城门里又有两女子驱动马匹飞驰而来;两人胯/下坐骑都白毛若雪,矫健如狼;一人着破军极元道袍,背负三尺长剑,青气萦绕,另一人红衣红甲,俨然是天策将士打扮。
      “又是娘们,大唐敢是看不起我阿独鹿么?如此三番五次地叫女人前来送死。”阿独鹿傲慢地仰头,“也罢,小娘们,让我来好好会会你们。”
      ……
      “太师叔,发生了何事?”
      白扬子一柄画影长剑插于地下,做了一个冰剑囚龙势,将身边纯阳弟子悉数护在纯阳阵法“吞日月”内。此处离朝曦城门尚远,可阿独鹿的“震山嚎”依然威力强大,虽不至使人混乱互杀,可内力血气依旧翻涌不息,头痛欲裂。数个修为尚浅的弟子,已忍不住哇地口吐鲜血。
      “毋需焦急,妙音子已经去了。”于睿怔怔地望定妙音子离开的方向。刚听闻有狼牙军在朝曦门以妖法肆虐,她第一时间便飞身上马,赶了过去。
      “可对手是会使妖法的胡虏,太师叔难道不担心——”
      白扬子挺剑欲出,却被于睿伸手阻止。“你不必去。忘了我方才说的么?妙音子如今乃纯阳气宗弟子之首,能以驭气之力将自己的奇经八脉操纵自如的,唯她一人。”
      “太师叔的意思是……?”
      “城门外的,是安禄山手下的靺鞨三骑将,其中之一乃是靺鞨妖师阿独鹿,一度以其绝技‘震山嚎’名动关外。其人是以扰乱气血和内力的手段,使对手暂时失去对四肢百骸的控制,从而相互残杀。但这样的邪法,若是面对连自己气血运行都能控制自如的驭气高手……”
      于睿回头看他,此刻的语气,特地平静。
      “……不过屠龙之术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九章 英雄仇雠犹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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