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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八章 荒岭隔山有猿猱 ...

  •   【吾法念无念念,行无行行,言无言言,修无修修。会者近尔,迷者远乎。言语道短,非物所拘。差之毫厘,失之须臾。
      ——《佛说四十二章经》】

      狼牙寨的月,有血色。
      偶有乱鸦啼鸣数声,扰动窗外树影,倒映在古曼贞帽檐下乌蓝双眼中,扰出些烦躁与忧虑来。
      自太原义士退却以来,狼牙军这厢也暂无动静。四处山河染血,马革裹尸,而这应以性命相搏的间隙里,竟留出了片刻虚伪的安宁。
      可默然伫立于帐外的古曼贞心下十分明白,有些事情,怕是容不得她再等下去了。
      外面是狼牙走卒巡夜的脚步声,掺着几声低微得听不到的虫鸣。乌云掩蔽下,帐外的月光轻摇;在不被任何人察觉之下,安禄山狼宗营房的南窗,安静地移开了一道缝隙。
      在这样的乱战中,“狼宗”安禄山的营房,内里依然是高烛锦被,金玉奢靡。此时更深夜半,屋内十分安静,唯余兽头金炉内袅袅熏香,闪出一星半点微弱火光。偶一听闻里屋大帐床上熟睡之人呓语,徐徐翻身,牵惹出些许响动来。
      水火明力微妙风,暗尘弥散三界中。夜幕掩映下的明教弟子,乃世上最悄无声息的刺客,隐迹匿踪,遁形于光影之间,无论是何等高手亦难察觉分毫。故此即使古曼贞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躬身潜入了安禄山防守森严的营房外间,屋里的人仍是浑然不觉。
      今夜,狼宗并不在自己营房中;她若不是摸清了这点,便不会贸然行动。
      安禄山虽是残忍枭雄,私下却如寻常男子一般生性风流。营地的另一端,是他自胡地带来的姬妾,及随征战杀伐掳掠而来的各色女子。他每每流连于此,兴之所至,彻夜无归也是常有的事。今晚月上半弯,他方才离了自家营房,带着一身酒气色气径直向那声色犬马之处而去。
      里屋榻上熟睡之人只传出低微的鼻息,这屋内暂时还算安全。
      古曼贞谨慎的目光,自覆着熊皮的铁箱,移向楠木的斗柜,隐没于夜色中的双手也缓缓抚过充填了泥土的墙缝与角几。她在搜寻着一些东西;一些她费尽心思,不惜担上卖友投敌的骂名也要弄到手的东西。
      可遍寻一圈后,这富丽奢侈的外营房,似乎什么也没有。她犹豫了片刻,不得不轻移猫步,向内室挪去。
      此举虽是冒险,她却并不害怕。安禄山姬妾众多,那内室的床上,许是军妓,又许是掳来的寻常妇人,她分毫不怵。在她们的眼皮底下自由来去,对于隐去了形体的她而言,比掸一掸灰还要简单。
      大帐挂在当中,她看不见帐中何人,只是安静且迅速地四下搜索着。
      可这安禄山的营房,除了金银玉石绫罗绸缎外竟空无一物,十足一个纸醉金迷的温柔乡。
      “难道东西不放在他最贴身的地方?”她暗自如此思忖着。
      正在她疑惑时,那大帐之中竟传来了一个分外耳熟的女声,慵懒中自带着三分娇媚,似醒未醒:“狼宗,今日这么快便回来了?”
      这声音甫一传出,古曼贞全身陡然一震,僵立着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入了狼牙这些时日,她对这声音已经不能更熟悉。而那厢床上的女人话刚出口,仿佛已察觉到了来者并非临幸的狼宗,陡然止声。女人警觉地撩起大帐,一头淡黄秀发披散在肩,香肌半露,在窗外透入的月色下愈发秾艳动人。
      “什么人?!”她散漫的声音登时变得严厉起来,借着月色,一双狐狸似的媚眼泛起星星点点骇人的杀气。
      古曼贞着实没有想到,“摘星长老”苏曼莎竟然会在安禄山的卧榻之上——她原以为,苏曼莎只是与令狐伤有些不清不白罢了,全不想她同时也侍奉安禄山枕畔。但无论如何,此时的她已不敢轻举妄动,心里明白自己只要静伫着,对方自然无法发现房中有人;然一旦稍有动作,以苏曼莎作为杀手的敏锐知觉,极有可能被识破。
      苏曼莎迟疑着环顾四周。先前在逐影之鬼手上吃过的苦头,令她对看不见的敌人也不敢有分毫大意。她系好衣衫,伸手向枕底摸出一把牛耳尖刀,挑开帐子谨慎地向榻下挪去。
      就在她摸到的一瞬间,古曼贞的双眸亮了一亮。
      她看到自己苦心寻找的东西,就压在了苏曼莎睡的那古香枕下面,与她的牛耳尖刀放在一起。那是一卷泛黄的旧羊皮册,看起来平平无奇,且露出些折损的边页来。
      明教的隐身之技自是极高超,苏曼莎纵然握着尖刀立于榻下,只与古曼贞相去两三尺远近,亦不能发觉她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营房内安静得出奇。苏曼莎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只是神经过于紧张,错听了动静。她慢慢地将刀尖垂下,几乎就要重回到大帐中歇憩。
      她不知道,就站在自己床头的古曼贞,已是屏了呼吸,绷紧了全身上下的神经,心底更是孤注一掷,预备做最冒险的一搏。
      她想要的那东西,若是今日不取,就不知何时再有机会得以潜入狼宗卧房了。
      或许……等到大唐国破的时候?
      苏曼莎收刀入袍,徐徐转身回向床榻,似乎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稍微晃神的这一刹那,古曼贞以电光石火之速飞快地伸手,攫向她古香枕下的那一卷旧羊皮册。
      然苏曼莎竟不愧是漠北第一剑客令狐伤的入室弟子,又是经安禄山亲自训练的杀手;古曼贞动作纵然出其不意,快如星火,也未能彻底从她眼皮底下走脱。她反应灵敏得可怕,已垂下的尖刀如同活了一般飞也似地调了个头,在还未看清来者何人之际,已本能地直取古曼贞抓向羊皮册子的那只手——
      古曼贞一把将那册子攥入手里,但几乎与此同时,苏曼莎的尖刀已深深地剔入了她的手腕。
      连鲜血溅上那泛黄的扉页,也是无声无息的。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苏曼莎既是惊骇,心下怒气也如草地上被惊扰了的蛇,腾然举起。
      “哪里来的蟊贼!”她怒斥着,手中尖刀准确无误地向隐匿于空气中的、古曼贞的脸横扫而来。
      杀手的敏锐知觉,令她虽然看不到对方的形体,却能捕捉到对方的动作。古曼贞一俯一仰,躲过这着,身子竟如狸猫般轻软敏捷。并且趁着对方还看不见自己的当儿,她迅速将羊皮册子换手,另一手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掠苏曼莎双足。苏曼莎稍退半步,她掠了个空,只将她脚腕上一只贴身的金镯整个撸下。
      苏曼莎丝毫不敢轻敌,凭着空中气息的流动,又是一刀狠狠劈向古曼贞面门。古曼贞既已得手,便不肯恋战,轻松躲过这当面一刀,将身子一屈一纵,轻巧如猫儿般跃出大开的窗棂,化作一阵风消匿在月色中。
      “蟊贼休走!”苏曼莎急且怒,三步并做两步追向窗外,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无端遇袭,又被贼子走脱,她将手中牛耳见到握得咯吱作响,亦无可奈何。
      因事发突然,又不曾见到对方样貌,苏曼莎仔细忖度着;这世上,能以隐身之技瞒天过海甚至潜入狼宗营房的,怕只有那常年藏匿于大漠风沙中的明教弟子了。
      她含着怒意的双眸,渐渐泛起了恶毒之色。
      “我原不想再招惹你,你却自己撞到我手里来,这便怨不得我了……是罢?”
      她启唇,一字一句,似在吐露一个最刻骨的诅咒:
      “古。曼。贞。”
      ……
      寂寥的龙城太原为一弯微弱的月色所笼罩,城中的檐角,树影,都看不分明。这样黯淡的街道四下人迹寥寥,只有高高月影下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影拖着一柄枪,带着些疲累踽踽而行。
      走了一段,她便抬头望天上的月。依旧是冷的,凉的,与十余年前并无区别。
      “二娘!”她听得有人在身后唤她。
      她回头,见果然是她,藏剑山庄的大小姐禾胤。她无奈地出一口气,幽幽地道:“怎的又是你?”
      她紧赶慢赶两步,走到她身后,笑道:“如今城内不大安平,你又每天去习武场练枪到三更半夜才回,也得有个人陪你走走夜路方好。”
      汪二娘道:“那也不必每日如此,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禾胤并不听她的。这素来不拘小节惯了的大小姐,将手向前一伸,不容人辩驳地道:“把手给我,让我看看。”
      “做什么?”汪二娘地将手望背后藏了藏。她本不欲被她看见自己这些时日来因为练枪擦出的满手血泡,可见她眼里闪过的一丝心疼神色,知道自己的伤她早已了然于心。
      见她闪躲,禾胤也不追问,只是笑笑道:“论身手,你与以前已大不一样了。”
      汪二娘双眼略亮了亮,不好意思地道:“还是差得很远。”
      “妙音道长近来还是镇日少言寡语、只顾自己闭门清修?”禾胤问道。
      “是。”她忧心地点头,“自从那日见过李掌门后,她不知是知道了些什么,整个人如丢了魂般。她以往大概是孤独惯了,总是将事放在心里,别人问也不说,我竟也束手无策了。”
      禾胤叹道:“这些时候发生的事,也是够她烦扰的了,城外战事又如此紧急,生死关头,需得令她放宽心才是。”
      想到投了敌的古曼贞,龙城外一触即发的战事,汪二娘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禾胤温柔地拍拍她的肩,道:“倒是你,也别想太多。”说完,她似是安慰自己,又似是安慰她地说道:“会好的。二娘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汪二娘淡淡地笑了,用力点头:“是了,会好的。”
      “夜深了,你先随我回住处去罢。战事还长,养精蓄锐到底要紧。”禾胤关心地说完,却忽然又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道:“还有,待我们平安离开太原后,我有一样礼物要送你。”
      听得她说礼物,想到先前的那些绫罗珠宝、胭脂水粉,汪二娘心里又是一阵忐忑。“免了。”她说道,“那些东西我可不要。”
      禾胤释怀地一笑,道:“我可没说再要送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
      “那是?”汪二娘挑眉。
      禾胤笑着摆手道:“待我们出得了这地方,我自告诉你。”
      趁她还在迷惑,禾胤出其不意地忽然握起她的手,郑重其事地道:“二娘,其实还有一事。我们藏剑山庄门口,有棵老树,现今花开得正好。待日后回了山庄,你可愿带着我这份薄礼,在这树下为我温一壶酒?”
      汪二娘吃了一惊,抬头看她。月影照在禾胤脸上,映得她神色不一样地庄重,平日里嬉笑迷糊的样子竟完全不见。
      她顿时红了脸,用力将手抽回,喃喃道:“少不正经!”
      禾胤愣了愣,一腔情怀无端被拒,难免有些落寞,讪讪地笑笑。
      不想汪二娘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小声道:“只一壶酒倒是罢了,也没什么不好应你的。只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听到这话禾胤稍稍滞了滞,刚反应过来时,正要喜不自胜地满口答应,却见她眼中陡露落寞之色,喃喃地道:“……答应我,活着回去,我才能在那棵树下等你啊。”
      说完这话,两人便都沉默了片时。忽然,汪二娘感觉到自己被从背后默默抱住,她的体温,在这寒凉的夜气里显得格外滚烫。她偷偷眼眶一热,悄悄地握住她双手。
      重云月下,身后禾胤的声音竟如这深夜的流风般温柔。
      “啊。我答应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八章 荒岭隔山有猿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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